第102章 沉淪
瀾澈微笑着眨了眨眼睛, 像是終于困乏了,身體一軟倒在聆淵懷中。
本來是想找機會把瀾澈帶出幻境回到現實,可是聆淵看他這副模樣, 忽然又覺得如果能永遠留在這裏也沒有什麽不好。
幻境就幻境吧,總之他在這裏,瀾澈也在這裏,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瀾澈的身體恢複得很快,剜心生子仿佛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記, 就連慘遭割裂的胸腔也變得光潔如新,沒有半點傷痕。但是瀾澈還是被不放心的聆淵按在床上乖乖修養了好幾日, 直到半月後才終于忍不住, 日夜念叨着要外出尋找荀草。
聆淵在記憶中逡巡片刻, 始終沒有回憶起荀草是個什麽玩意, 只隐約記得自己剛進入此地時,就因為上山找這個莫名其妙的荀草而昏倒。可待他細問荀草是什麽東西、有什麽用途時, 瀾澈卻忽然頓住了, 神情有些恍惚迷離,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過了許久才撐着頭說他自己不知道荀草是什麽東西,只是知道它對自己很重要, 必須要找到。
看他如此模樣,聆淵心中也猜出個大概來,想必是現實中的瀾澈對此物執念甚大,此番離開九幽城也是為尋它而來, 因此陷入意識之境後還對它念念不忘。
至于這荀草到底有何用途, 聆淵思來想去終于想到了一種可能——在瀾澈過往的記憶中, 君宸玄為了保他的性命, 獻出了自己的迦南珠,并且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身體發生了變化。瀾澈向來是有恩報恩之人,更對君宸玄愛慕依賴已久,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荀草,必定是尋來送給君宸玄的!
聆淵越想越是篤定,每當瀾澈提及此物都如同遭受火焚,心中嫉恨難當,更不可能輕放瀾澈出門。
瀾澈提了幾次,都被他無情駁回,到了後來,瀾澈索性改換了說法,請求聆淵準他出門活動散心。剛誕下寶寶的小鲛人眼角微微發紅,失明的瞳孔裏仿佛含着一團水霧,看上去可憐又柔弱,和之前徒手刨心取子的瀾澈簡直判若兩人,他的聲音不知是因虛弱無力還是故意為之,低低軟軟的,隐隐透着些婉轉哀求的意味。
聆淵在魔域當了兩百年的王,一顆心比他手中的魔劍恨海還要冷硬,素來說一不二很難改變意志,可即便是他,還是沒有一點辦法拒絕淚霧漣漣的瀾澈提出的請求。
想到此地是瀾澈自己的意識之境,不可能會有什麽危險,作為境主的瀾澈連徒手挖心生子這種違反人體構造的事都能做到,這裏怕是再沒有什麽可以傷害到他的存在了。聆淵思量再三,終于還是同意帶他出門走走,只是不許他再提上山去挖那個什麽草!
瀾澈不知阿渟為什麽會對一棵草抱有如此莫名的敵意,但他被拘在屋子裏太久,能出門透透氣已是很滿足了,早就不在意能不能上山,此刻即使只能離開屋子在門口逛逛,他就已經很開心了。
聆淵也不是小氣的人,只要瀾澈再不惦記着挖荀草,去哪裏他都無所謂。
恰好這日天朗氣清,聆淵攜着瀾澈來到村外的灼灼桃林漫步賞花。
桃林延綿不盡,漫山遍野桃花正盛,林中一條清溪蜿蜒流淌,惠風拂過,桃瓣紛紛揚揚落下,如同點點紅雨砸在水面上。
聆淵一手抱着剛出生不久的小思君,一手牽着眼纏白绫的瀾澈在林中閑蕩。
思君長得飛快、長勢喜人,出生當日還僅僅是個雞蛋大小的肉團兒,第二天再去看他個頭竟已成拳頭大小,到了第三日光是四肢就已有成人手掌那麽長了……
如今距離瀾澈生産不到一個月,小思君看去就和正常的嬰兒一般無二,連五官都長開不少,一雙眼眸漆黑澄澈,小小的雙唇像花瓣一樣嬌美好看。他還是像瀾澈多一些,尚且稚嫩的面容隐約可見長大後殊麗絕塵的風華。
和瀾澈有關的一切聆淵都喜歡極了,眼看這孩子一日日長大,越來越像瀾澈,聆淵更是稀罕得不得了,從孩子剛出生時的不屑一顧、甚至隐隐有些記恨他的存在讓瀾澈吃了不少苦頭,到如今變得幾乎疼惜得一刻也不願松開手去。
家庭和睦瀾澈自是舒坦,他像是絲毫沒有察覺新生的嬰孩以這種閃電般的生長速度長大有什麽不對,仿佛在他的認知裏,小孩本就該長得如此之快。只是不知為何,他一直都不習慣聆淵為孩子起的“思君”這個名字,而是執拗地喚他們的孩子龍崽。
“龍崽?”聆淵牽着瀾澈的手,把人帶到河邊,在地上鋪好厚厚的雲錦軟墊,再攙扶着瀾澈坐下——他這種小心翼翼的舉動其實完全沒有必要,瀾澈生子時的傷口早已愈合了,連傷疤都沒有留下,無論多大的動作都不會牽引到他根本不存在的傷口,但聆淵還是近乎偏執地将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仿佛這樣就能彌補他過往所做的種種酷烈殘暴的混賬事對瀾澈造成的傷害。
“……你怎麽想的?咱們的寶寶的氣質和龍崽這個名字一點兒也不般配啊。”聆淵想着,他們有無盡的時間能夠慢慢消磨,因而他在瀾澈掌心書寫的動作也一下子變得很慢,指尖每一次劃過愛人掌心緊致細膩的皮膚都會給他帶來一股莫名的滿足和愉悅。
瀾澈一只手被他緊緊攥住,另一只手則漫不經心地逗弄溫軟可愛的小思君,随口道:“你問我怎麽想的?這我哪裏說得清,就像是有一道聲音在我腦海裏告訴我,我的孩子就該叫這個名字……”
聆淵心中暗自笑了笑,瀾澈的起名思路确實不是誰都能弄得清楚的,就像在現實中,他不也非要把一只紅毛山貓叫做阿綠嗎?
聆淵本沒想繼續深究這個問題,可是很快他就意識到了不對:那日闖入王城禁殿的黑衣少年就叫做龍崽——也就是說,意念之境中的瀾澈并不是随口給孩子命名,而是因為他在現實中喚了這個名字近百年,這兩個字已深深刻印在了他的意識之中,即便進入幻境也沒有忘記,而自己方才那句追問,豈不是又要引動他潛意識裏的記憶回溯?
聆淵心中一緊,隐隐生出一種不妙的預感,他偏過頭去看瀾澈,果然見他把龍崽放在軟墊上,自己以手撐頭,一幅苦思冥想的模樣。
“是了……為什麽我要叫他龍崽呢……這是誰起的名字……”瀾澈閉着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口中呢喃有聲。
“荀草又是什麽……好奇怪啊……”漫不經心的一句話,終于激起埋藏在意識深處的記憶。平日裏許多習以為常、根本沒有想過為什麽會存在于腦海裏的細節都被無限放大,瀾澈終于察覺到意識幻境中的違和之處。
聆淵沒有想到瀾澈會因為自己的閑談般的話語而勾起現實中的記憶,一時有些慌亂。雖然理智告訴他本就應該讓身為境主的瀾澈早些察覺到自己身處意識之境從而打破幻境回到現實,可是他實在舍不得。
舍不得桃林村裏的片刻寧靜溫馨、舍不得摯愛依偎在懷中而從靈魂深處生出的餍足和愉悅,仿佛過往漫長歲月中他們給對方造成的傷害都不複存在,再沒有什麽家仇國恨、血海深仇能夠阻止他們相愛……
太短暫了。聆淵的目光沉了沉,望向瀾澈的目光倏然變得冷靜得有些殘忍。
太短暫了!他還想要更多、更漫長的獨處時光。永墜幻境之中又有什麽不好?而且看瀾澈現在的樣子分明就很喜歡這裏啊,回到現實、沒有了心魔力量的影響,瀾澈是不是又要憶起過往自己帶給他的傷害?
他會原諒我嗎?還是會像過去那樣害怕我、躲着我、不願意見我?
他還會像在意念之境中這樣全心全意地愛着我嗎?
還是說,他會把自己的心分出一半、甚至更多,給君宸玄、給他們的孩子、給瀛洲鲛族一脈與魔族間亂七八糟的深仇舊怨……這樣一來,留給我的還能有多少?
擁有過了一切的人,如何願意舍棄既得之物,心甘情願分給旁人?
人心便是如此,不曾擁有時,豁盡全力、用盡手段也要去争去搶,得到了之後便開始肖想更多,永遠貪婪而不知滿足。
他君聆淵自認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好不容易攥在手心裏的人,這輩子是說什麽也不可能放他離開了。
他要瀾澈的整個人永遠陪在自己身邊、要他的整顆心,永遠只放在自己身上。
眸光閃動片刻,聆淵終于慢慢動身,一點一點朝瀾澈靠了過去,在貼近他的瞬間張開強壯有力的雙臂牢牢環住了他。
想什麽呢?別再想了,你這輩子注定是哪裏也去不了了,和我一起,永遠留在這裏吧。
聆淵催動靈力,心魔的力量無聲籠罩桃林上空,境主的躁動不安的意識受到影響,再次安靜下來,潛回瀾澈的記憶深處。
瀾澈垂下摁在額心的手,表情有些空白茫然。
“我……”他張了張唇,才吐出一個字就被聆淵挑起精致瘦削的下巴,親了上來。
挾着花香的輕風拂蕩而來,瀾澈的神志霎時清明。
如果他沒有記錯,他和阿渟此刻正在村外桃林之中。
荒郊野外,行親密舉動,委實于禮不和!
“阿渟……”唇辦被人齧咬逗弄的空隙間,瀾澈艱難地開口,可還沒等他完整地說出一句話,身體就被人溫柔地放倒在地上。緊接着,一條熟悉的身軀翻身壓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