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骨肉
不可以!聆淵回過神來, 把瀾澈抱得更緊了些,生怕他脫出自己的懷抱栽倒到床下。他在瀾澈掌心飛速落字:“太疼了,你受不住的!我不要你生了!”
雖然意識之境中的瀾澈受到心魔力量的影響, 幾乎沒有半點脾氣,但聽到這話也忍不住蹙起了眉頭。心尖一陣接一陣的銳痛折磨得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開口,含着一汪水似的眼眸眨了眨,譴責似地朝聆淵望去。
生孩子這種事是說不生就不生的嗎?
他雖然一個字也沒說,但聆淵似乎能看到他心中所想, 落筆的速度快如疾光電影:“澈兒,你聽我說, 只要你下定決心放棄他, 他就不會再折磨你了。太疼太吓人了, 咱們別生了……”他看似在說瘋話, 其實所言并沒有不對。在瀾澈的意識之境中,所有存在的事物和規則全憑境主的意願構造, 只要作為境主的瀾澈願意放棄這個孩子, 它即刻就會化為雲煙散去。
“說什麽……糊塗話……”瀾澈掙紮着擡頭,眸光忽然一凜, 雙臂忽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竟從聆淵銅牆鐵壁般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同時反手幻化出一把熟悉的幽藍色的骨刃。
見到骨刃的瞬間,一絲寒意無聲無息地從聆淵心底升起。他縱橫征伐魔域數百年,見過的神兵利器無數,可從未有過一把武器讓他害怕至此, 仿佛目光輕觸到這柄骨刃, 就能無端從骨子裏生出一股懼意來。
——那是瀾澈常年随身攜帶的骨刃, 也是他曾經親手插入瀾澈心口, 逼他刺心取血的兇器!
這把骨刃帶給他的都是痛苦、悲傷的記憶,聆淵一時之間被它駭得失了神,連瀾澈掙脫了桎梏都沒來得及制止,對方斷斷續續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不該求你……”他一手掩着胸口,急促地吸氣,聲音比片刻前還要虛弱:“你們凡人大多膽小……怎……下得去手……還是我自己來……”
下一刻,只見瀾澈下定決心般揚手拉開衣襟,露出衣袍遮掩下剔透雪白的肌膚。
猝見睽違百年的愛人上半身不着一縷的模樣,聆淵張了張口,喉頭幹澀到了極點。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瀾澈本該平坦緊實、此時卻微微隆起的洶膛上,殷紅小巧的紅珠俏生生廷立,猶如被悄無聲息掠出溫室的花朵,在床帷幔帳支起的一方隐秘空間中瑟瑟發着顫,看上去惹人憐愛而不自知,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生出狎弄之心。
聆淵癡了好一陣才在瀾澈的低聲抽氣中回過神來,暗罵自己畜牲不如,這種時候還滿腦子绮念。而就在此時,卻見瀾澈一手持着骨刃,一手攀上自己的左心口,修長五指在胸口偏下的位置上仔細摩挲。
看過瀾澈腦中的記憶,聆淵意識到他是在尋找胎心所處的位置,當即吓得魂飛魄散,腦中香豔荒唐、惹人心頭直跳的念頭瞬間一掃而空!他飛身上前欲奪瀾澈手中骨刃,誰知意念之境中瀾澈動作如電光雷影般迅速,在聆淵撲過去的瞬間就先他一步,手起刀落,将骨刃刀尖狠狠插入自己的胸膛,繼而自上而下飛快割開一道寸長的豁口!
不!
聆淵心膽俱裂,痛惜難當,差點就要忍不住嘶聲咆哮,可他最後還是強忍下心中急苦,撲上前去,一把攬住瀾澈因痛苦失力而軟下的身軀。
瀾澈疼得連聲音都無法發出,骨刃從他痙攣的手指間落下,聆淵剛想去捉他的手,卻見他勉強伸直手指,幹脆利落地從心頭的傷口處插了進去,緊接着毫不拖泥帶水地從中拽出一整塊血肉來。
聆淵簡直快被吓瘋了!身為境主的瀾澈在自己的意識之境中簡直無所不能,刨心、取子,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完全沒給他留出阻止的餘地。等聆淵終于從巨大的驚駭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見瀾澈鮮血淋漓的手掌中小心已小心捧着一團幼兒拳頭般大小的肉塊。
只是意識之境而已……
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境主想象出來的!
此間的痛苦并不會真正作用在瀾澈身上……
聆淵腦子裏一片混亂,急痛之下唯能不斷安慰自己這裏一切都是假的!
“阿渟,你快看看我們的寶寶……他漂不漂亮……”瀾澈的氣息低弱得幾乎微不可聞,但他還是竭力将掌心那一團稚弱的生命捧至自己眼前,用側臉溫柔地蹭了蹭。
聆淵對意念之境中出生的骨肉根本毫無興趣,他手忙腳亂地扳過瀾澈的肩,慌亂地查看他胸前的傷口。然而令人訝異的是,本該一片狼藉的可怖傷口,此刻被一團白光籠罩,肆意噴湧而出的心頭血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逼回體內,骨刃切開的猙獰傷口在白光的作用下飛速愈合,瞬息之間再無一絲痕跡,皮膚剔透緊實的胸口瞬間光潔如新。
“就說了別擔心啊……”瀾澈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我們鲛族之人,是上古仙靈後裔,沒你想象的那麽虛弱……這些小傷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不知怎的,我腦中亂糟糟的……但是好像對這種事并不陌生……仿佛曾經做過一樣……”
什麽不值一提的小傷!什麽對這種事不陌生!這根本就是仗着自己是境主異想天開為所欲為!
聆淵眼中閃動着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吃下肚的危險光芒。
人若是被刺激得狠了,心态、性格便會不可避免地漸漸扭曲,變得不太正常。他先是守着昏迷不醒的瀾澈等了百年,又踏遍九州魔域找了瀾澈百年,期間一次又一次不明就裏地傷害他、折磨他,此刻又眼睜睜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吃苦受罪……聆淵覺得自己不可以再受到任何刺激了。意識之境中受到心魔力量影響的瀾澈雖然脾氣溫順許多,卻還是一如既往地能折騰,聆淵曾經覺得他這樣可愛得不得了,如今卻怕他再這樣折騰下去,自己終于還是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像過去那樣把瀾澈拖回家裏,不顧他的意願關在殿中讓他再也折騰不出水花來!
還是盡早想辦法回到現實把人帶回魔域才是,他們二人早就心意相通,把誤會說清楚也算完了。聆淵眸光微微閃動,望向瀾澈的目光滿是毫無掩飾的渴望:
瀾澈這只不安分的魚兒就該被他捉起來,連鱗帶骨一點一點吞吃入腹才算安心啊!
“阿渟……你怎麽又走神?你最近真的很喜歡發呆啊……”傷口愈合之後的瀾澈說話的聲音也精神了不少。他不知從哪裏抽出一塊鲛绡,小心地包起掌心那團溫軟稚弱的幼崽,獻寶似地捧至聆淵眼前,像小時候對他撒嬌那樣微微拖長尾音,滿心歡喜道:“阿渟,你看看咱們的寶寶……看看他漂不漂亮,像你多一點還是像我多一點?”
聆淵無聲地笑了笑,眼皮一垂,目光落在瀾澈掌心那緩緩扭動的幼崽身上。
小家夥小小的一團,四肢蜷縮着卧在瀾澈的掌心,看起來比一枚雞蛋大不了多少,就連新生的貓崽兒也比他大。而今他小小的身體被潔白的鲛绡包裹得嚴嚴實實,僅有一張指甲蓋大的小臉半露在外,芝麻大小的眼睛還沒有睜開,一張小臉如今還是紅通通皺巴巴的一團,即便聆淵愛慘了瀾澈,也沒有辦法說出違心的溢美之詞。
他沉默着思考了許久,最後還是拉起瀾澈的手:
“好小,但是很精神。”
幼時随母妃霜靖河生活在九幽城後宮之中,他的父王後宮佳麗如雲,子嗣更是不少,除了他、太子君宸玄和一個不成器的二皇子外,其他皇子年歲都不大。後宮中常有嫔妃們抱着新生的嬰孩和年幼的皇子出沒。九幽王城主做得不怎麽樣,他的後宮卻十分和睦,嫔妃大多都是美麗善良的女子,看見可愛的小娃兒往往都會真心誇贊。
長相妍麗貌美的,人們大多贊他漂亮,機靈可愛的,人們則會稱他聰明……就算是平平無奇毫無突出之處的娃兒,心底柔軟的妃子也會真心誇一句“很精神呀!”
顯然,如今被瀾澈視若珍寶的小團子在聆淵眼中就屬于那種既稱不上漂亮,也談不上聰明的娃兒,絞盡腦汁也只能勉強誇一句“精神”。
瀾澈感受到了他的糊弄,蹙着長眉不依不饒道:“這算什麽?你重新說,他到底好不好看,像不像咱們!”
聆淵哭笑不得,從瀾澈手中接過他們的骨肉,放在眼前仔細端詳。小崽子小小皺皺的一團,只能囫囵看出一個輪廓,硬要看出個所以然來實在是太為難人了。聆淵有些無奈,剛想違心誇一句好看,就見掌心中的小家夥忽然動了動,把腦袋往頭頂的鲛绡中瑟縮了一下,只有下半張臉暴露在空氣中。
那副模樣冷不丁就讓聆淵想起闖入王城又被他關入禁殿的黑衣少年。
他看了瀾澈的記憶,自是明白那少年就是當年差點死在自己利刃之下的親生骨肉,心中五味雜陳,紛亂至極,既歡喜又悔恨。欣喜這孩子終是來到世上與他相見,又恨當年自己愚蠢的行為讓這孩子的身體毀損,不得不附身他人屍身之上,百年來飽受**殘缺之苦。
聆淵望向掌心幼弱的小崽,眸光一下子柔和了許多。如今想來,眼下這孩子雖未長開,但精致小巧下巴隐約與那黑衣少年完整的下半張臉有幾分相似……
“好看的。”終于,他拉起瀾澈的手,一字一劃寫得認真而專注:“他和你小的時候一樣妍麗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