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生娃(三)
針絕君苦勸無用, 任何理由都沒能改變宸玄的意志。無奈,針絕君只有喟嘆一聲,捧起伽南珠, 飛速念動咒決。
瞬息之間,只見神珠懸于半空,暖融融的靈氣自珠身散出,照徹整間宮殿。
“不愧是佛骨所化的神珠,好精純的清氣!”針絕君贊道, 同時掌心動作不停,一路驅動神珠移至瀾澈床頂, 清湛靈氣投射下來, 遍灑瀾澈全身。
瀾澈在迦南神珠之力的作用下意識逐漸清明。可是神志越發清醒, 身上的感官也越是敏銳, 胸口處**撕裂般的痛苦也更是清晰,瀾澈大睜一雙空茫的雙眼, 艱難地歂息着, 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引出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痛。
“殿下,鲛人生子殊為不易, 需要母體時刻保持清醒,主動配合醫者施為。過程中會帶來一些不可避免的痛苦, 還請殿下千萬忍耐一二,切記保持意識清明,萬不可昏過去。”
迦南神珠的靈氣配合針絕君的術法頗有凝神還魂之效,瀾澈本已經奄奄一息, 痛得意識不清, 眼看就要徹底昏過去了, 如今被針絕君強行喚回清明神志, 在大床上悠悠醒轉,耳畔傳來宸玄輕緩柔和卻難辨情緒的說話聲。他的口中翻來覆去都是溫和柔軟的安撫,可是瀾澈已經分不出心神來仔細分辨他到底說了什麽,因為此時正有一雙枯瘦細長的大掌撫上他的胸膛。
鲛人的心口本就是脆弱敏感經不得觸碰之地,加上內中又懷有他愛逾生命的骨肉,猝然遭人觸碰,瀾澈如遭雷殛,差點從高床軟枕間掙起。
宸玄把人死死按了回去,他望着瀾澈蒼白的面容,用哄騙孩子般耐心溫柔的語氣疊聲安慰:“別怕,是針絕君,你小時候病了都是他給看好的……澈兒聽話,別怕,別掙紮,他會幫你把寶寶平安帶來的……”
他說話的口氣和往常一樣,溫柔又平和,仿佛帶着一種令人安心又不可悖逆的力量。瀾澈驚恐發顫的身軀終于在他一聲聲的柔聲哄勸中緩緩安定下來。
宸玄的手漸漸沿着瀾澈崩得緊緊的雙肩攀了上去,最終停在他的側臉,很輕地摩挲了一下,低聲道:“別怕,放輕松,很快就會過去了……”
瀾澈在他的疊聲安撫中放下了心中戒備,一時間猶如回到了久遠之前無憂無慮的少年時。
那時他猶如溫室中的鮮花,安然地避在宸玄強大有力的保護之下,沒有任何煩惱、沒有半點不安、更沒有國仇家恨和血海深仇左右他的感情和行為。
可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開始漸漸變得不一樣了呢?
朦胧恍惚中,心中生出一個答案,
——是君聆淵、是他認識君聆淵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國破家亡、淪為被人掠奪和囚禁的對象……記憶在腦中複蘇,他憶起瀛洲仙島血腥的過往,從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九幽城無憂無慮瀾澈殿下,而是背負了瀛洲血仇的鲛族皇子,與他心意相通的君聆淵也不再是他的愛人,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若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報仇用錯了方法。
是他錯了,是他不該招惹君聆淵。
仇沒報成,反倒把身體和真心都搭了進去……
可憐又可笑。
不能……不能再繼續錯下去了!
“宸玄……哥哥……”恍惚間,瀾澈聽見自己帶着哭腔的聲音斷斷續續響了起來。
有人湊近他的耳畔,聲音輕柔憐惜得令人流連。
“我在。”宸玄的吻落在他不知被冷汗還是淚水浸濕的鬓角,低聲說道:“凝神,別再說話了,保存體力做你想做的事,我會一直守着你,再不讓你一個人了……”
“我還有……還有最後一個願望。”胸口撕裂般的疼痛折磨得瀾澈幾乎喘不過氣來,艱難哀求道:“請你……答應、答應我……”
“你要什麽我都答應你……別說話了,聽話!”
瀾澈無力地張了張口,還來不及說出一個字,胸口處忽然掃過一片森寒刀風,緊接着,一道銳痛劃過,近乎殘忍地貫穿整個胸膛!
瀾澈眼前一片漆黑不能視物,可聆淵身為旁觀之人卻看得清楚,心痛地幾乎原地發瘋!原來是針絕君從自己的醫箱中取出一片刀刃鋒利的銀色利刃,逞着瀾澈和宸玄說話失神之際,找準瀾澈胸口孕育後嗣的位置後,執起銳刃抵在他猶如薄薄一層白玉的肌膚之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利落至極地一刀劃下,殘忍割開了瀾澈的整個胸腔。
“啊——”舊傷未愈,再添新傷,心口被人生生割開,瀾澈疼得幾乎魂飛魄散,當即痛叫一聲,渾身劇顫,不知從何生出一道蠻力,瞬間掙脫宸玄的禁锢彈起身來,硬生生掙紮着向大床深處爬行了幾步。
“別動,再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宸玄不由分說地把人了回來按在針絕君手下,一邊溫聲哄慰,一邊示意針絕君繼續施為。
針絕君縱橫醫道千百年,血腥酷烈的場面見得多了,該心硬手冷的時候半點也不會心軟,可當他垂眸看見胸前一片鮮血淋漓的瀾澈時,也不免心生疼惜憐憫之意。
鲛族乃天地清氣而生,每一滴鮮血都蘊含至清至靈的天地靈力,任其如此流淌簡直是一種暴殄天物般的浪費,瀾澈身為鲛族嫡脈,心頭血更是珍稀貴重,失血過多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若非是有王上的迦南神珠護體,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怕是根本撐不到此時。
有王上護着他,只要他願意,他本可以活得惬意又安樂,何至于此啊!針絕君心中喟嘆,無可奈何地一搖頭。
“瀾澈殿下還請暫忍片刻。”他忍不住放緩了語調,聲音中帶着安撫的意味,“鲛族高傲,唯有心甘情願打開胸腔,方能使人落刀取子。殿下,請您凝神靜思,摒棄心中雜念,好讓我取出殿下心髒裏的胎兒。”
這簡直太殘忍了!聆淵簡直快被吓瘋了。
一直以來,他只知道鲛人生産不易,可他沒想到竟能兇險到這般境地!墨雲君也好、杏林君也好,從來沒人告訴過他鲛人以心髒孕育子嗣,到頭來生産的方式竟是要在母體完全清醒的時候刨開胸腔,生生割開心髒,簡單粗暴地從中取出胎兒!
這哪是生子,這分明是要命!
若他早知要用如此暴烈血腥的方式取出胎兒,他必定不會同意瀾澈懷孕生子的!
孩子也好、世上的任何東西也好,哪裏有他的瀾澈重要!
與此同時,針絕君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聆淵面無人色的怒吼根本無人能夠聽見,他是來自未來之人,根本無法改變任何事,唯能眼睜睜看着針絕君手中閃着寒光的刀刃在瀾澈的血肉間游走,避過密集交錯的血管神經,精準地切開心髒,刀勢淩厲,所過之處猶如血色凝脂被刀刃切開,迅速一分為二,沒有半分滞礙。
瀾澈被迦南神珠的力量吊着,強忍割心劇痛,幾乎連顫抖的力氣也沒有了,他甚至不能分神、不能對疼痛生出半分不願和憤恨,只能緊繃着身體,無助地感受着心髒被人切開的銳痛、感受枯瘦的手掌探入自己的胸腔裏,從中硬生生連根拔出一塊血肉。
片刻的寂靜後,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宮殿中隐隐傳來一道陌生且微弱的呼吸聲——
“成了!恭喜瀾澈殿下,小殿下安然降生,您可以安心休息一會了。”針絕君蒼老憔悴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傳入瀾澈腦識的瞬間,心中某根緊繃着的弦終于徹底斷裂,瀾澈終于咽下喉頭來不及出口的痛喊聲,軟下身子昏死了過去。
境主的記憶戛然而止,随之而生的憶念幻境也在傾刻間崩塌,聆淵只覺得眼前一白,再睜開眼睛時,又回到了瀾澈的意識之境中。
場景驟然生變讓聆淵有片刻失神,然而下一刻,從他懷抱中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很快拉回了他的神識。
“阿渟……”意識之境中的瀾澈緊咬着下唇,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沁滿了細密的汗珠,“我們的……寶寶就快出來了……幫幫我……”
片刻前目之所見的殘酷記憶一下子湧上腦識,駭得聆淵想也沒想,徑直把瀾澈狠狠攬入懷中。
他說什麽也不會讓瀾澈再經歷一遍割心取子的痛苦了。
“我隐約知道……該怎麽辦……”瀾澈顫聲道:“用刀破開……我的心髒……直接把他……取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