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聯姻
瀚沙王宮之內燈火通明,宮仆們在門口跪成一排,緊張地看向緊閉的門。一個不沉穩的侍女愁得皺了眉,看向旁邊的黑衣侍衛:“大人,阿巴亥他……”
侍衛冷厲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嫌她多事,低聲道:“噤聲,不該問的別問。”
大殿內又傳來茶碗破碎的聲音。
碗裏的水濺到蠻蠻的手上,燙得她瑟縮了一下,但她沒有躲開。她沒有來得及吃晚膳,便在這裏跪了一夜,臉色已經變得青白。
一只腳踩在了那灘碎片之上,将它們震成粉末,男人冷聲道:“你以為你在這裏跪着,我就會收回成命嗎?”
格爾箸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他駐顏有術,長得實在年輕,與蠻蠻站在一起,不像父女,倒像兄妹。
蠻蠻的眼神已經木了,重重叩首:“請父王收回成命。”
格爾箸煩躁地背過身去,背後傳來更重的叩頭聲:“請父王收回成命。”
蠻蠻的額頭已經磕出了血,殷在格桑花一樣的面容上,透出一種哀戚的美感。她一下一下磕着頭,重複着讓格爾箸收回成命的話,血流不止,她膝蓋下的地毯已經被點上了紅斑。
“夠了!”格爾箸忍無可忍厲聲喝止,這磕頭的聲音實在令他心煩。他的綠眼露出狠戾的威嚴,“收回成命?你想讓我收回方才的話,讓你嫁給那個風息族的小子嗎?他也配!”
蠻蠻身子晃了一晃,她如何不知道她父王說一不二。将她在閨中一留留到現在,必然是對她的婚事多有籌謀。母親曾經說過,父王的心冷得像冰,硬得像鐵,就算她今日磕死在這兒,也不會有半分改變。
但她……又不能不一試。
若不盡力一搏,今日之後便是一入宮門深似海,再無可能了。
蠻蠻擡頭,泫然欲泣:“父王……女兒心愛慕他,心裏只有他,只願意嫁給他,其他的人,女兒都不願意嫁!”
她自認情感淡漠,之前的十八年,一顆心都是冷的,好容易見着了火,熱了一熱,格爾箸看着她眼裏的熱忱,竟然氣得笑了起來,道:“格爾朵!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麽身份?你是瀚沙王的女兒,是瀚沙國唯一的公主,你是純正的戎族!是要入主中宮,母儀天下的!你現在跟我說,你不要嫁到王宮去,你要嫁給風息人,嫁給那種野蠻無用的雜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居然……居然會喜歡一個外族!”
蠻蠻看着他憤怒的臉,突然感覺非常諷刺,咬緊了牙齒:“外族?父王居然會計較我喜歡的人是外族?那父王您自己呢?您敢說您自己沒有對外族人動心……”
她被一巴掌扇倒在地,格爾箸的手勁太大,蠻蠻口裏都彌漫起甜腥味,她的胳膊撐在地上,笑了一下,繼續道:“您惱羞成怒了嗎?您以為這世上沒有人知道了嗎?那張畫像一直在……”
“你住口!”她又被狠狠扇在地上,痛得頭暈耳鳴。格爾箸像被戳到了痛處,氣得面紅耳赤,暴怒不止,俊逸的面容都變得扭曲。
深藏多年的秘密被自己的女兒揭開,格爾箸在憤怒之餘,還感到一種深深的恥辱,他不明白,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他為什麽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只要別人一提起那位……
只要一提起,他就像胸膛裏裝了一團火,震怒到想殺人。
等格爾箸回過神來,他周身湧動的真氣已經把地上的人壓到半死不活了。他猝然收了力,蠻蠻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倒在地上,面色青紫。
格爾箸将她提起來,輸了兩股真氣到她體內,強令她轉醒。他的另一只手在臉上揉了幾下,讓自己的表情變得溫和一些。
過了半晌。
蠻蠻胸膛一震,吐出一口淤血,慢慢睜開雙眼,明顯有些怕住了,小聲叫了一句:“……父王。”
“弄疼你了,”格爾箸嘆了口氣,“父王只是太着急了,你被那些亂七八糟的花兒草兒迷了心竅,不知道什麽才是對自己來說好的選擇,一心要往歪路上去。父王替你不值,為你擔心,這才沒有收住力。”
話雖如此,他的聲音沒有半分歉意,蠻蠻沉默在他虛假的關心裏,他的手還放在她脖子上,虛握着。
似乎在告訴她,對于自己來說,她不過是一只蝼蟻。
“蠻蠻乖一些,不要讓父王擔心。”
她擡頭,深深地看着格爾箸,只聽格爾箸又說:“不然的話,父王只好采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他将她教得聰敏善謀,養得花朵一般,可不是為了讓她去尋什麽心愛人,找什麽情郎的。她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渾然天成的溫柔刀,必得要物盡其用。
“蠻蠻嫁了三皇子,便是三王妃,将來,要做大戎的皇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什麽不好?父王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的尊貴。”格爾箸狀似溫和地摸了摸她受傷的額頭。
蠻蠻一下子以為自己聽錯了,身體不自覺打了個冷顫,反問道:“三皇子?我有婚約的,不是大皇子嗎?”
格爾箸嘴角攥起一個微笑,露出兩只小巧的酒窩,志得意滿:“大皇子已入宣國為質,可憐樊都那幾個老家夥籌謀了這麽多年,算是廢了。皇帝剩下的幾個兒子,要麽體弱多病,要麽母族勢弱,要麽太過年幼,都成不了大氣候,只有北辰了。”
他語氣平淡,似乎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蠻蠻卻惡心到想要幹嘔。格爾箸越說下去,她的心越冷,一股惡寒蔓延到全身,屋裏的炭火燒得旺,但她的身體冰得動彈不得。
怎麽能……怎麽可以……
“不要怕,蠻蠻。這是最好的一條路,走下去……”
蠻蠻猛擡起頭,眼睛裏滿是淚水,她幾乎是在嘶吼:“可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她的父親竟然會如此違反天理倫常,讓她做畜類都不會做的事,簡直是喪心病狂。
格爾箸皺了皺眉,居然連這等宮闱密辛也知道,他這個女兒果真比他想象的還要機靈,不過這樣也不錯,聰明的人更能成事。他撫慰地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聲道:“乖,別害怕,不會有人知道的。”
則藍的小院裏很熱鬧,華清渡不知道從哪裏找來陶笛、竹哨、埙之類的樂器,正在吹着玩。
演奏者手指修長潔白,煞是好看,吹奏之前雙手向上一托,叫大家給他一些掌聲,架勢也很唬人。他緩緩将陶笛放在口邊,在衆人期盼的目光中……
吹破了音。
華清渡卻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尴尬,鼓着腮幫子嗚嗚呀呀地繼續,像一個破風箱。周圍人大叫饒命,華清渡朗聲道:“看來這個不适合我。”轉手又拿了一遍的竹哨。
尖銳的怪聲沖天而起,魔音貫耳,周圍的人呼喊着“什麽玩意兒”,捂着耳朵做鳥獸散,華震秋大哭不止,華飄飄吓得一腳踢翻了積木,然後打起來了嗝,場面亂作一團。
據說當日,河邊死了一只老母牛,是在耕地途中聽到怪聲自盡而死的,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華清渡的造下的冤孽。
“看來這個也不适合我。”華清渡嘀咕一聲,把那竹哨扔到一邊,又拿起了埙。
這次諸人都有先見之明,迅速躲進自己家裏,門窗緊閉。
埙聲憂戚哀婉,綿綿不絕,如怨如訴,華清渡顯然是會的,吹了一曲《白頭吟》。等他收力擡頭,卻發現周圍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都散了,只剩下一位,還端坐在石桌之畔,正襟靜聽。
華清渡當即感動,真是高山流水,知音難覓。
被則藍施了針,釘成木頭人的瓊芥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耳朵還在嗡嗡作響,這一番聽衆之态實屬被迫,他真的很想逃,但是逃不掉。
華清渡興致勃勃地道:“阿荊,你感覺,我剛剛所吹的曲子如何?”
瓊芥道:“很好,像死了老伴。”
聽到這話,華清渡皺起眉頭,感覺他嘲諷敷衍自己,正要假裝發怒,但轉念一想,《白頭吟》是有諷刺薄情之人始而亂之,終而棄之,喜新厭舊之意,其中還有“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一句,若換成個剛烈倔強的主角,可不就是死了老伴嘛。
想不到阿荊居然能穿過表象,一眼看透曲意,華清渡興奮撫掌:“說得好!我還會一曲,叫做《恨春風》,是原本紅雲館裏绮風姑娘的拿手絕活,我吹給你聽聽。”
瓊芥在心裏嘆了口氣,悄悄封了自己耳朵的穴道。
華清渡沉迷吹奏,魔音亂曲地鬧了半晌。瓊芥一恢複行動自由,撒腿就跑,躲進屋子裏,把門摔到華清渡臉上,死活不肯出來。華清渡蹲在門口叫了半天,聲音哀怨,九曲回腸,叫得嗓子都啞了,也沒換得裏屋人半點兒心軟。
他嘆了口氣,說了聲“紅顏未老恩先衰”,十分心酸,拿着他的埙去跟他在後院養的獵鷹、鴿子們訴衷腸去了。
過了幾日,蠻蠻過來,才把瓊芥從噪音之中救出。她似乎清減了不少,變成個臉色蒼白的病美人。幾人在院內架起火爐,吃蠻蠻帶來的美酒羊肉,席間歡言笑語,喝到酒酣耳熱,擊節高歌。
華清渡聽說蠻蠻前幾日病了,問她身子可好了,蠻蠻微笑道:“已經好了,不過是夜宴那一晚着了風寒。”
瓊芥替她斟滿了酒:“那些沙谷已經種下了,這谷物三月便能收一次,到時候你來,給你做些嘗嘗鮮。”
蠻蠻微垂眼睑,似乎有凄哀之色,但旋即又笑了:“我父王給我定了親,要準備嫁衣嫁妝,挑陪嫁奴仆,忙得厲害。年底就該出閣,還不知道以後能不能來。”
這消息來得突然,衆人都愣了一愣,華清渡道:“這麽快?”
“不快了,轉過年我就十九了,不出嫁要熬成老姑娘了,定親的那一位比我還小上兩歲。”蠻蠻勉強地撐着嘴角,看向某人處,視線稍一停頓便離開了,她酒盞搖曳,又道:“今日一別,不知道何時再能相見,你們幾個可不許忘了我。”
她滿飲此杯:“待到日後,再一道歡歌飲酒,策馬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