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一定是北鬥
那一年,她自雪山山巅上趕來,帶回一朵珍稀的雪蓮花。則藍這些年一直與她長姐通信,聽說姐姐和姐夫心意相通,琴瑟和鳴,她很為她高興。
則昭阿姐新婚第二年就生下了渡兒,夫妻兩人還想再要一個小女兒,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懷不上。則昭在信裏向她說了自己的情況,她的醫術那時候已經稱得上精湛,算了算,有大概九成的把握。
她出示信物,門口的仆從被交代過,則藍很輕松地進了城主府,管家告訴她夫人帶着公子出了門,大概晚膳的時候回來,請她稍候。
城主府內的布置陳設平實開闊,大氣疏朗,一看就是則昭的手筆。則藍還是小女兒心性,好奇心重,在花園內一路走,一路逛,看高大的建築和園林造景,她一擡頭,發覺這府邸的圍牆可真高,好像鳥兒也飛不出去。
那時她自以為是個過客,還不知道自己會和這裏,發生糾纏不清牽扯不斷的聯系。
則藍從中午一直等到了傍晚,又等到了晚膳之後,但則昭依然沒有回來。
第二日,依然沒有。
她不知為何,隐隐感覺到心慌。則藍在房間裏呆不住,想要去求見城主,但管家說城主也不在府上,請表小姐不用着急,耐心等候。
則藍沒有辦法,只好在府裏瞎轉。有一次,她逛到了繡房,看到落灰了的繡架上,撐着一張未完成的大雁圖。那大雁大肚子短脖子,像鴨又像鵝,就是不像大雁,要不是一邊的落款已經落好了,她打死也看不出那是什麽。
則藍忍不住一笑,這一定是則昭的手藝,如假包換的。她找來繡線,配好了色,大刀闊斧地又補上了一只雁。
她落針時雄心壯志,自以為有雙巧奪天工的妙手,最後卻只弄出個歪歪扭扭的條狀物,看起來像條蚯蚓。
則藍嘴角抽了抽,把這幅彙集卧龍鳳雛的“名繡”摘下,自欺欺人地背了過去。
她偷偷一抿嘴,心想等阿姐回來,一定要好好笑話她,然後讓她把這繡圖做成衣裳,穿在身上。
但則藍最後也沒有等到阿姐回來,那副兩人合作的大雁圖,最後變成一張叫人笑不出來的裹屍布。
華舜與歹人大戰七天七夜,只搶得妻子的半具屍身,全身筋脈盡斷而死,她戰至力竭,于是玉石俱焚。
皮膚都裂開了,露出裏面深紅色的肉,左眼不知去向,留下一個深而空洞的眼窩。
旁人不敢去看,則藍的手卻掀開裹屍布,停在空中良久,眼裏也是空洞的,看不見魂魄。
她居然就這麽死了。
她的阿姐、良師、益友,她愛如母,敬如父,這世上唯一一個在乎她是否舒心快樂的人……居然就這麽死了。
衆人泣涕漣漣,将則昭收殓進一只金絲楠木的棺椁,她竟然想一把将她奪過來,然後告訴他們:我阿姐不要住這樣的匣子。
她想帶着她遠走,去看流雲雪山,解掉她身上萬斤的重枷,讓她可以逍遙自在,飄飄于天地之間,只當一只小鳥,不必去做那供人膜拜的金鳳凰。
但命運從來不會饒過任何人,包括她。
平宥部的女兒生來就是被鎖在石碑上的。
華舜身中奇毒,沈軍師請則藍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是四肢僵硬,面色青紫,進氣多出氣少。那是一種以蛇毒為主的混毒,看上去平平無奇,但每解開一層,剩餘的毒素又會與解毒的藥物混合,産生新毒。先前的大夫将它想得太簡單,盲目診治,華舜體內的毒已有四種之多,彼此之間又在對抗排斥。
她施了針,用了藥,但不能根除,只能壓制。每到子時,那毒都會發作,華舜用內功壓着它,但還是全身抽搐,口角淌血,痛不欲生。
她夜夜看顧,秉持着一顆醫者仁心耐心處理,本是極清白的,但華舜的病情要捂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所以在外人看到的,就是亡姐屍骨未寒,姐夫和小姨子就攪合在了一起。
消息傳到了平宥部,她的哥哥——新即位的平宥丹殊正在因為失了一門姻親而憂慮,知道此事後大喜,要華舜顧及兩族之間的情誼,将她娶做繼室。
這個方法實在是妙,一可平息外界風言風語;二可維系與平宥部的關系;三可留她長久在華舜身邊診治,一箭三雕。
衆人都沉浸在這巨大的好處之中,只有華舜還記得問她一問,“則藍,你若不願意,我……”
則藍想了想,低聲道:“我是無甚所謂的,但憑做主。”
很好的,對他們都有好處。
則藍沒要下人新作衣裳,只叫人将則昭那件紫色的婚服改了一改,便草草嫁了。她沒有長姐的美麗,鏡中人的面容冷淡生硬,她嘆了口氣,嗫嚅道:“阿姐,我們的命運不只有兩情相悅和人間煉獄,還有無愛的聯姻。”
拿下來的鐐铐鎖到了她的腕子上,輪到她做籠中鳥。幸而婚後的日子沒有想象中難挨,華舜才貌雙全,她不敢說自己對他無半分愛慕,但細細思量,還是選擇“敬而遠之”。
他待她如妹,她敬他如兄,華舜敬重他、憐惜她,卻從沒有把她當作妻子。她照顧他,敬仰他,卻也從沒有把他當作丈夫。
有個人橫亘在他們之間,但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願意将她遺忘。他們透過對方的面容觸碰一個化作煙雲的虛影,自然坦蕩,甘之如饴。
華清渡看着則藍,啞了一樣。
“你從前罵我東施效颦,這點我不反駁,我是庶女,從沒有人教過我該如何做一個大夫人,所以我只好效仿你母親。但你十歲的時候,說我豬狗不如,寡廉鮮恥,這點我不能認。”
則藍又說:“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在我看來,也得收回去。”
華清渡如在夢中,喃喃道:“他病了這麽多年。”
“是,很久了,”則藍眼裏泛起水光,“上元節的時候,他不是要丢下你們,博個慷慨就義的好名聲,只是他的病拖了那麽久,已經油盡燈枯,這是……他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這世上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人卻只有一張嘴巴,一雙耳朵。不能說、來不及訴說的厚重,沒察覺、沒有機會解開的誤解,實在太多太多了。
像這荒野的沙石一樣多。
親人猝然離去的時候,生者大概會難受到無以複加。時光一天天過去,胸口的傷痕慢慢陳舊,或許會以為,自己已然痊愈了。
但在某年某月,記憶又會一股腦地冒出來。後知後覺的關愛,臨死前還在進行的争吵,未說出口的遺憾負疚……以一種風沙侵蝕石柱的方式,剝蝕着你的心髒,那是一種經久、連綿的鈍痛。
遙遙無期地發作,或許此生無休。
華清渡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十歲那年的生辰,父親破了“君子遠庖廚”的規矩,在炊房忙活了很久,才捧出來一份勉強能看的桃花糕。父親穿着布衣短打,臉上沾了些面粉,朝他露出個憨厚的、帶些傻氣的微笑。
但華清渡那時太恨、太怨他,一言不發地将那碟桃花糕拿起來,當着他的面倒到屋後的水渠裏。
夢沒有在這裏結束,華清渡變成了一朵水花,跟随那些糕點的浮渣,向遠漂流,他路過華舜的窗前,看到他子時毒發疼痛欲死;他路過家族墓,看到父親坐在母親墳前,一待就是一天;他看到父親站在城主閣之前,滿身是血,告訴阿荊:“這是歷代風息城主的結局。”
華清渡想起,父親的桃花糕做得越來越好了,不知道私下偷偷練習過多少次,但他還沒有嘗過。
他滿身是汗地醒了。
他感覺手裏捏了個東西,一睜眼,看到瓊芥披着外衣坐在他床前,顯然是從裏屋過來的。瓊芥點了盞燈,柔聲問:“做噩夢了?”
“你怎麽在這兒?”華清渡道,“你今天不舒服,快去歇着。”
瓊芥拍了拍他的腿,叫他往裏挪一挪,自己也躺了進去:“我一點兒事都沒有,過來看看你。”
“看我做什麽?”
瓊芥笑了一下,“你不握着我的手睡覺,就要做噩夢,我不放心你。”
他的身體很溫暖,華清渡的手從他胳膊下穿過,抱住他的腰,但怕勒壞了他,只是虛虛環着,沒有用力。瓊芥問他是不是做了噩夢,華清渡搖了搖頭,道:“我只是夢見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我自以為是,錯怪一個人很多年。”
他縱情肆意地胡來,流連于煙花柳巷,專注于氣他爹爹。但那時候,華舜的身體已經差到了那種程度……華清渡甚至想,自己會不會也是幫兇之一,如果沒有他作孽,父親可不可以多活幾年。
瓊芥柔聲道:“那你就和他說一聲對不起。”
華清渡搖頭:“來不及。”
“我娘親曾經告訴過我,死去的人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我們,你與他說說話,他聽得到。”
說來也是奇怪,瓊芥已經記不太清自己親生父母的事情了,只零星記得一點他們的話,但只是這一點,就給了他莫大的安慰,他輕輕吻了吻華清渡的眉心,“來得及。”
華清渡起身,打開了窗戶,繁星閃爍,落滿藍黑色的天幕,他喃喃道:“這麽多……”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幫你一起找。”
“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但也有些傻。對人好卻不告訴他,被人辜負。我是個敗絮其中的大草包,他還覺得我不錯,值得托付。”
瓊芥側過頭,輕輕笑了起來,“我倒覺得他明智,一定是啓明星。”
華清渡也笑起來,牽住瓊芥的手,捏了一捏他軟軟的指頭:“過來,心肝兒。”
他們在星河之下唇齒相依,華清渡低聲說:“你一定是北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