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看腸一斷
一九四二年深秋。
這一年,方玉二十九,白淨的面容上早已褪去了稚氣,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多了許多複雜的情緒,細數,嚴野離開北平已有了六年,自從北平陷落後兩人便斷了聯系。
自君一別,甚是想念。
方玉安靜的坐在院子的樹蔭下,手裏正捧着一個線縫的小本子仔細的讀着,他的懷中還抱着本破舊的字典,那字典的封面上被人細心的包裹上了一層牛皮紙,邊邊角角都是經過多次的修補,不難看出書主人對它的喜愛之情。
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悄咪咪的弓着身子蹑手蹑腳的來到了方玉的身後,趁着方玉低頭查閱的片刻用,他的小手高高的揚起随後拍在了方玉的背上,只見方玉的身子猛的一抖,便看到眼前不知何時冒出了個還沒半人高的小人兒,方玉溫柔的一笑,伸手将那孩子摟在了懷裏。
“舅舅,這是什麽書?平兒為什麽每次都見舅舅拿着?”林平天真的拿起了字典看向了方玉。
“平兒,你又去打擾你舅舅了。”方月端着洗好的蘋果從堂屋裏走了出來。
“無妨,舅舅喜歡平兒。”說罷,方玉便将林平抱在了腿上。
方月無奈的笑了笑,道:“你呀,就知道寵着他,來,吃點蘋果。”
方玉接過蘋果遞給了林平,而後合上了手裏的本子。
“姐姐整天看着你拿着本子寫寫畫畫的,練什麽呢?”方月好奇的指了指方玉腿上的小本子問道。
“啊,沒,沒什麽,就是平日無聊練些字罷了。”方玉抿着嘴一笑,将本子胡亂的夾在了字典裏。
看着那盡然寫在了臉上的反應,方月捂嘴偷笑了一番,打趣道:“不給姐姐看,那肯定是留給情郎看的。”
“情郎?娘,舅舅的情郎是是誰?是不是情郎一來舅舅就不喜歡平兒了?”林平撅着小嘴晃了晃方玉的胳膊。
“舅舅怎麽可能不喜歡平兒。”方玉紅着臉低頭咬了口蘋果。
幾人這方正打趣着,便從院牆外聽到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随後一個中年女人急匆匆的跑進了院子,“娃他娘,他娘……不,不好了。”
方月忙起身扶住了喘着氣的女人,急切的問道:“王嫂這是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王嫂撫了撫胸口,斷斷續續的道:“是,是娃他爹被,被日本人抓起來了,說是什麽反日分子……”
“什麽!”方玉放下了林平忽地站起了身。
“抓起來了?在哪,現在他在哪王嫂?”方月慌亂的抓着王嫂的胳膊顫抖着聲音問到。
“在,在菜市口,除了娃他爹外還有十幾個中國人。”
“什麽……”方月顫巍巍的朝後退了兩步,身子也跟着左搖右擺了起來。
方玉忙上前扶住了方月幾欲癱倒的身子,哽咽着聲音道:“姐姐不要怕,阿玉這去找姐夫。”
“不行!”方月一把抓住了方玉的胳膊,搖了搖頭道:“阿玉,你快去找師哥他們回來。”
“可是……”
“阿玉聽話,快去。”方月直了直身子,紅着眼用手輕輕的撫過方玉的臉龐。
“可是……”方玉望着姐姐臉上從未有過的表情,他定定的點了點頭道:“好……姐姐在這裏等着阿玉。”說罷方玉便轉過身迅速的跑出了院子。
“娘~爹爹他會有事嗎?”林平跑過來抓着方月的手搖晃到。
方月偷偷的抹了把眼淚,随即蹲下身一把将林平抱在了懷裏,“平兒,娘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娘去找爹爹,你在這跟着王奶奶一起等着舅舅他們回來,好不好?”
“嗯,平兒聽娘的話,在這兒等着舅舅,等着娘和爹爹一塊回來。”林平聽話的點了點頭。
“娘的平兒真乖。”方月抱着林平輕吻了下他的額頭,随後起身起身朝着院子望了一眼。
“娃他娘,你……”王嫂紅着眼看向了方月。
方月輕淺的一笑,“王嫂,平兒就拜托你照看一會,阿玉他很快就回來了……”
入了深秋的天氣便有了絲絲的涼意,街道上堆滿發黃的落葉,幾卷殘風裹着樹葉在地上打着旋,轉着轉着便又重新落回了土裏。
東街菜市口處圍滿了百姓,中間那幾米高的臺子上則站着十三名被五花大綁着的人,臺子的四周是一群扛着槍的日本兵,最外圍的便是一群身着制服的僞軍。
熱鬧的街道場面卻十分的寂靜,只有一個拿着喇叭對着圍觀百姓講着話的僞軍。
“現在北平的主人是皇軍,你們一個個都睜大眼睛看清楚了,臺子上的這些人,都是地下黨,他們妄圖推翻皇軍的統治,妄圖推翻大日本帝國帶給我們的繁榮,所以,皇軍便給了他們懲罰!希望大家引以為戒!”
“我呸!生為一個中國人卻幫着外人殘害自己人,你們才是一幫真正的敗類,一群該死之人!”林雀猛的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說的好!口口聲聲說我們是反日分子,依我看你們就是他娘的叛國分子!一群小日本的狗腿子!一群敗類!!”臺子上的一個少年也跟着唾罵到。
“都他娘的給老子閉上嘴!”下面說話的僞軍氣得臉歪曲着。
林雀猩紅着雙眼望了一眼衆人,厲聲道:“你們這群小鬼子聽着,你們大爺我是北平的前駐軍副官,要殺你們就殺了我,這些都是普通的百姓,還有你們這群僞軍!若是還有一絲中國人的良知就放了這群人。”
“放了這些人,放了……”圍觀的百姓開始了嚷嚷着向前推搡着。
僞軍頭子對着天空鳴了一聲槍,呵道:“我看誰敢鬧!”
聽到了槍聲,百姓們便都安靜了下來,這年頭,誰都想再多活幾天。
“還有我!”一道清脆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衆人擡頭望去,便見一道秀麗的身影緩緩的朝着臺子處走了過來。
“月兒……”林雀認出了那熟悉的身影之時身子猛的朝前探去,卻還是徒勞于被捆着,又重重的跌了回去。
“我也是反日分子,把我也抓起來吧。”方月高昂着頭,怒視着面前的僞軍。
那僞軍頭子獰笑一聲,推開了部下走到了方月面前,“呦,你是誰家的小媳婦,怎麽跑這來湊熱鬧了?這可不是你這種弱女子能攪和的。”
方月冷笑了一聲,一口唾沫吐在了僞軍臉上,“和你說話我都嫌嘴疼!”
僞軍頭子的臉瞬間便拉了下來,反手一巴掌揮在了方月臉上,“臭娘們,給我把她也綁上去!”
“混蛋,你們放開她!”目眦欲裂,林雀嘶吼着,眼睛裏也布滿了血絲。
方月被僞軍押着,雙眼則望向了自己的丈夫,她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那笑聲響徹在四周,讓下面的人不由得心裏發着怵,“我方月,是前駐軍副官的妻子,嫁給林雀我從未有過後悔!我知道這些年他一直試圖聯系着外面的部隊,一直默默地做着事情,我當然也有過擔憂……誰家的女人不希望有個安穩的日子……”方月說到這聲音便哽咽了,“我從心裏為我男人驕傲,我方月沒嫁錯人!”
林雀望着方月咧着嘴笑着,邊笑着邊留下了淚,“我林雀怎麽命這麽好,這樣的女人都能讓我娶得到。”
方月被僞軍一把推上了臺子,望着臺下黑壓壓的一群人,方月仰起頭冷笑道:“這幾年裏,日軍犯下了種種惡行,踐踏着中國的土地,視國人性命如草芥,燒殺擄掠無惡不作!而你們這些人竟然反幫着他們傷害自己人,我想請問你們這些人的良知呢?良心呢?難道那些死掉的中國人他們就沒有父母妻兒,你們就沒有父母妻兒嗎?
臺下皆是一片沉默。
僞軍頭子揚了揚手,喊道:“皇軍吩咐開槍,聽我命令。”
一排的槍便上了膛。
圍觀的百姓中開始傳來了陣陣的抽泣聲,方月看向了林雀,淡然一笑。
“三……”
林雀也笑道:“月兒,你過來挨着我。”
“二……”
方月像當初結婚那天一般,臉上泛起了紅暈,“一會路上黑,你得牽着我的手。”
“一……”
林雀在方月額頭上落下了輕輕的一吻,“月兒,我愛你。”
“嗯,我也愛你”
下一輩子,如果還有下一輩子。
……
方玉踉踉跄跄的跑向了菜市口,他像是失了魂一般的向前奔着,王福三人緊跟在他的身後,一邊跑着一邊用袖子抹着眼淚。
菜市口的人大多散了去,只留下了幾個僞軍還在搬運着屍體,臺子上早已被鮮血染紅了一片,空氣中還彌漫着陣陣的腥氣。
方玉終于肯停了下來,他額頭上的汗布滿了一層,臉上也早已濕潤了些許,透過稀疏的人群便看到了臺上的場景——有些是躺着的,還有兩個半跪着的人在交頸相對着,那熟悉的身影印在方玉的眼裏,倒像是還在說着悄悄話一般的親密,他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動着雙腳,嘴裏輕聲呢喃道:“阿姐,姐夫……玉來接你們回家了。”
“小師弟……”張骅的眼前一片的濕潤模糊。
忽地,方玉停住了腳步,他擡起頭又看向了那相依偎着的兩人,只見那二人滿臉滿身都是觸目驚心的鮮血,額頭上還有一處醒目的空洞在汩汩的留着血,方玉搖着頭驚恐的向後退了一步,随即像發了瘋似的想要沖上前去。
王福一個眼疾手快拽過了方玉,将整個人拉到了一處偏地。
“阿姐……玉要去找阿姐,林大哥他……啊——”方玉無力的倒在王福的身上嚎啕大哭着,瘦弱的身子也不斷輕輕的顫抖着。
“這天殺的小鬼子,老子去跟他們拼了!”張骅紅着眼站起了身。
“老二!你給我站着!”王福鐵青着臉呵斥道,張骅握緊了拳,将頭偏向了一旁。
過了好一些時間,方玉的聲音才漸漸由痛哭變成了抽泣,王福抹了把眼角的淚水,伸手拍了拍方玉的肩膀,“小師弟,還有師兄們在,平兒他還在等着我們回去。”
“回去……回哪去……”方玉幾乎發不出了聲音,緊接着身子也慢慢的向下癱軟了過去。
“小師弟!”王福拉住方玉,伸手探向了他的額頭,一摸竟是滾燙吓人的很!
“快,快回去,老二趕快去找大夫,老三跟着我快點!”王福邊說着邊把方玉背在了身上。
“好,我這就去。”張骅說罷便着急忙慌的跑開了。
院子裏的那棵樹,葉子已經落的差不多了。
方玉悠悠醒來時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睜着雙空洞的雙眼望着窗外,王福端來熱粥先是偷偷的用袖子擦了把眼淚,随後轉身對着方玉笑了笑,“小師弟,喝口粥吧,你這一天滴水未進的,師哥幾個也擔心。”
“……”
“舅舅。”林平從屋外跑了進來,徑直的跑向了床邊拉住了方玉的手,“舅舅,你快些吃點飯,一會陪平兒上街好不好?”
“就是呀小師弟,平兒也擔心着你呢,你快起來吃些東西吧。”王福邊說着邊端起了碗。
“平兒,是平兒……”方玉的眼珠轉動了幾下,有些局促的抓住了那雙小手,“舅舅這就起來吃飯,吃罷飯帶着你去找娘和爹爹。”說罷便急忙下了床端過王福手上的碗猛的喝了起來。
王福的淚一下便湧了出來,哽咽着聲音說道:“小師弟慢點喝,慢點……”
平兒跑過來拉住了方玉的手,輕輕的搖了搖頭,“平兒不去找娘他們了,平兒要和舅舅一起玩。”
方玉放下碗淺笑道:“那好,舅舅陪着你玩。”
……
院子裏的那棵樹,葉子終究是落完了,北平的冬天也迎來了第一場雪。
這天陰沉沉的,夾雜着刺骨的寒風似乎要将人吹裂開。
屋子裏的碳火噼裏啪啦的燒的正旺,方玉正坐在床邊靜靜地收拾着東西,王福突然猛的推開了門闖了進來,他的身後還緊跟着張骅兄弟二人,“小師弟,你……”
方玉擡頭對着王福微微的一笑,道:“怎麽了師哥?現在你們不應該在城西那處忙着嗎?”
王福緊了緊拳,道:“我聽別人說你要去給日本人唱戲。”
“是。”方玉低下了頭繼續疊着手中的衣服。
張骅一下便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道:“你,你可知老班主,師妹他們,他們都……”
“玉知道。”方玉的手輕輕的停頓了一下,将疊好的衣服從自己的身上拿了下來。
王福坐在一邊的凳子上偏過頭道:“別以為師哥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要去,我們幾個都去。”
“不行!”方玉一下便站了起來,緊接着搖了搖頭道:“我自己去。”
“你要是敢自己去,我現在就去找他娘的小鬼子去報了仇!”王福邊說着邊站起了身。
“對,有什麽事哥幾個一起擔着。”張骅也跟着起了身。
“我也去。”張漢忙站在了張骅的身後。
方玉的眼眶猛然的紅了起來,他撲通一聲徑直跪在了地上,“可玉不想連累你們。”
“狗屁連累,你不讓我們去我們也會去。”王福通紅着眼眶拉起了地上的方玉。
方玉搖了搖頭莞爾一笑,半晌後道:“方玉在此謝過幾位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