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別離
秋去冬來,到了十一月份,細數,這一年又快要過去了。
方月誕下了一個小子,林雀便給孩子取名叫林平,說是這孩子出生在亂世,希望能夠早一天太平。
北平被日軍占領了已有小半年的時間,這期間,日軍肆意橫行,僞軍助纣為虐,最苦不堪言的便當數普通百姓。
秀廂客棧的大門關了有幾個月了,李秀手巧會做些縫補刺繡,方家班裏有力的出力,日子倒也過得湊湊合合,自從南方也傳來了戰亂的消息後,從那時起李秀便有些失了神,這些日子裏也總是魂不守舍。
這天傍晚,大家夥簡單吃了些飯,李秀便收拾完桌子到廚房裏去洗碗,方月留了意,将孩子交給林雀他們便跟了過去,李秀鬓角的頭發又斑白了幾許,方月看在眼裏,心裏泛着酸從李秀手裏接過了碗,“秀姨,還是讓我來吧。”
李秀奪過碗嗔怪道:“就這麽些個碗,還能累着你姨不成?”
方月默不作聲的走了過去,她從身後抱住了李秀,喃喃道:“秀姨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看你一直憋着,我心裏也難受。”
“傻丫頭,秀姨能有什麽事。”李秀洗碗的手停頓了一下,背對着方月抹了把眼淚。
“方月一直把秀姨當成娘,有什麽事大家一起分擔好不好?”方月哽咽着聲音說到。
李秀伸出手拭去了臉上的淚漬,“姨想回去一趟南京。”
“回去?可是秀姨,現在南方也……”方月急切的擡起了頭。
“姨知道,我在北平呆了有二十多年了,年輕的時候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當時家裏極力反對,我那時候一狠心便跟着他跑了出來,就這樣一直兜兜轉轉來到了北平,先前我每年都會回南京一趟看望二位老人家,直到後來他們私下裏搬了家,我男人和孩子也因為意外沒了……”說到這,李秀哽咽了幾許,“現在應當有十年沒有回去看家裏人了。”說罷,她沉默的低着頭,将碗一個個的摞了起來。
“秀姨是要回去找他們嗎?”
李秀的眼睛通紅着點了點頭,“嗯,畢竟他們是我的親人,現在戰亂頻發,上海也也被日本人占領了,姨實在是放不下心,哪怕是遠遠的看上一眼也成。”
“那你什麽時候動身?”方世強驀地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李秀趕忙偏過頭揉了揉眼,“若是決定好了,便等兩日平兒過了百天。”
方世強揣着手點了點頭,“娃她娘也在那,我也該回去看看了,路上多一個人,多一個伴。”
李秀的嘴唇輕輕顫抖着,眼淚又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一九三七年的十二月。
準确來說是十二月十三日的一個清晨,日軍攻陷了南京城,随後開始了長達四十天的屠戮,所到之處,生靈塗炭,寸草不生,屍山遍野,每一寸土都染着血,每一縷風都透着腥。
方世強和李秀走了也将近半個多月了。
北平的十二月下了場大雪,林平發着低燒一直在嚎啕大哭着,方玉抱着孩子在屋子裏焦急着來回踱着步,透過窗戶,便見着那天色昏黃發着暗,像是随時能再下來一場大雪一般。
方月端着一碗米粥快步進了房間,放下了碗,方月便趕忙接過了林平抱在了自己懷中。
方玉端過桌上的碗在手上試了試溫度,随後舀起了小半勺的米粥喂給了林平,“聽話,讓舅舅喂口粥喝。”
“阿玉,一會喂完平兒去幫姐姐看看你姐夫回來了沒有,出去買藥都快一個時辰了。”方月邊說着邊朝着窗外瞧了瞧。
“姐姐都快成望夫石了。”方玉邊說着邊輕聲笑了出來。
方月也随着打趣道:“比起姐姐這塊,倒是你,天天捧着某人給你的字典來回的看。”
方玉的臉便猛的紅了起來,小聲嘀咕道:“睹物思人嘛。”
方月輕聲笑道:“等阿玉學會了上面的字,回來教給平兒。”
說罷,兩人便相視一笑。
聽見院子裏的門響動了幾聲,方玉便放下了手中的碗,淺笑道:“是姐夫他們回來了。”
跟着林雀一塊進屋的,還有王福三人,不同以往的是,幾人的臉上似乎都帶着凝重的神色。
通常這個時候林雀一回到家便會先去看看林平或是抱在懷中親上幾口,而這次他卻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兀自的杵在了桌前。
“怎麽了?是不是平兒的藥賣沒了?”方月将林平輕輕的放在了炕上,轉身望向了林雀。
“沒……”林雀的聲音異常低沉,這讓方月的心裏突然湧起了陣陣的不安。
方月慌忙的走了過去,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林雀低着頭不語。
方月又看向王福三人,“大哥二哥三哥,你們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王福幾人紅着眼低下了頭。
“姐姐你別着急,讓姐夫他慢慢說。”方玉拽過方月的胳膊安撫道。
“月兒,對不起……”林雀轉過身一把抱住了方月,随後将頭埋在了方月的肩膀上。
這樣的反應讓方月心中的不安感愈發的強烈了起來,她擡起手拍了拍林雀的後背,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那麽的顫抖,“有啥事過不去的,你說。”
林雀沙啞着聲音道:“南京,從南京傳來消息……日軍屠城,幾乎無一活口。”
話一出口,猶如晴天霹靂,登時讓屋內的其他二人怔在了原地。
“什麽……屠城……”方月的耳朵裏轟鳴着。
“不可能!不可能……阿爹在哪?師哥你們是不是聽錯消息了,是不是阿爹回來了?”方玉不可置信的睜大了雙眼,雙手也緊緊的抓住了王福的袖子不放。
“小師弟!師哥們……師哥們何曾騙過你,師父,師父他……他沒回來。”張骅說罷用袖子捂着臉抽噎了起來,這屋子裏一鬧動靜,林平便也跟着哇哇的哭了起來。
方月的身子一下便癱軟在了林雀的懷裏,她聲嘶力竭的哭道:“阿爹,秀姨……不,不可能!同樣都是人,都是人怎麽能做到這一步!怎麽能做到這一步……”
林雀通紅着雙眼将方月抱緊在了懷中。
“姐姐和玉的阿爹沒了,都沒了……”方玉顫抖着身子跑進了院子裏。
“小師弟!”張骅也緊跟着跑了出去,出了門便見到方玉正伏在雪地裏無力的哭泣着,他五指緊緊的攥着冰涼的雪,莫大的傷痛讓他渾身都變得麻木。
王福走過去一把将方玉撈了起來,緊接着擦了把眼淚道:“無論如何,你一定得振作起來,方家班還有人,方家班還沒倒!”
方玉的頭輕輕抵在王福的胳膊上,哽咽着聲音喃喃道:“方家班……還有人,還沒倒……”
……
這雪停了沒多久便又下了,洋洋灑灑的比之前小了不少,方玉在堂屋裏替方月哄着林平,便聽見了院裏傳來了嘈雜的聲音,他輕輕的皺了下眉,輕輕的放下了手中的撥浪鼓起身走了出去。
院中王福似乎在和什麽人争執着,方玉繞過了王福,便見着兩個陌生的身影正杵在院子裏。
王福看向方玉道:“小師弟,這人……”
“你們有何事?”方玉擡起頭望向了眼前的兩人。
只見其中一名男子恭敬的抱拳說道:“想必您就是曾在京北茶樓裏唱戲的那位玉先生吧。”
“怎樣?”方玉頓生了警惕。
那男子拱了拱手,繼續道:“玉先生不要誤會,是我們老板要見您。”說罷他便朝着一邊閃了閃身子,緊接着一道穿着華麗的身影便走進了院子。
“黃老板。”方玉皺了皺眉頭,朝着後面退了半步。
“呦,沒想到我們北平小有名氣的角上了臺耀眼,這臺下倒也挺養眼。”黃耀德滿臉堆笑的走到了方玉面前。
方玉面色不悅道:“黃老板有話直說,玉不喜歡繞圈子的人。”
只見黃耀德眯縫起眼睛轉了轉拇指上的玉扳指,随後緩緩的開口道:“沒想到玉先生也是個爽快人,黃某今日來此,是想請你去晏禧,哦不,大|日|本|文化交流園裏給太君們唱幾曲,我保證會讓玉老板你的身價水漲船高,大把的銀元花不完。”
“黃老板今日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方玉垂下了眼眸淡淡的說道。
黃耀德連忙點頭道:“是是是,玉先生覺得怎樣?這大好的時機……”
“黃老板。”方玉冷聲開口打斷了黃耀德的講話,他甩了甩衣袖,指着自己問道:“黃老板可認得這一身的衣服?”
黃耀德眯了眯眼睛,讪笑道:“認得,孝服嘛,玉先生這是為何人守孝呢?”
方玉冷笑一聲,道:“被|日|軍殺害的中國人。”
黃耀德臉上的笑容便僵了僵,随即道:“哎,這事……這事不可避免嘛,不如玉先生給黃某個痛快話吧,這大好的機會可就擺在你的眼前,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方玉緩緩的擡起頭,眼裏滿是冷漠道:“那玉便給黃老板個準話,給他們開口,玉寧願吞碳自毀了嗓子!”
“你……真是不識好歹!雖說你現在正當紅,但除了你別以為我找不到其他的角來!”黃耀德的臉猛的拉了下來。
“那黃老板便請吧。”王福對着門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黃耀德冷哼了一聲,頗有些怒意的帶着人走離了院子。
待那些人走後,院子裏便清淨了許多,王福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随即關上後院的門又拴上了門栓,反複檢查了幾遍才點了點頭。
方玉站在院子裏,頭上,肩膀上落滿了一層的薄雪。
“進屋吧小師弟,外面冷。”王福拍了拍方玉身上的雪。
“師哥。”
王福應了一聲,道:“小師弟你說。”
“這天什麽時候才能放晴?”
王福擡頭看了看天,随即搖了搖頭道:“不好說,看樣子得過了這個冬天。”
方玉莞爾一笑,道:“曾經有個人告訴過我,他得去需要他的地方,他還說,總有一天他會凱旋歸來,總有一天會讓陰霾散去……玉相信他。”
“那師哥也信,小師弟相信誰師哥就信誰。”王福拍了拍方玉的肩膀繼續道:“以後什麽事都要給咱哥幾個說一聲,師哥們護着你和小師妹。”
“嗯,謝謝你師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