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言為定
一九三七年年初,北平一連下了好幾天的大雪,城裏的老人都說這是天快要塌下來了,那場雪下得極大,壓壞了不少的屋瓦。
北平的東區軍分區內,一道纖瘦的身影手裏抱着一本書在書房裏來回的踱着步,他剛剛停頓住步伐,一雙大手便從身後驀地環了過來,随後将其整個人緊緊的箍在了懷裏。
“你注意着點,萬一有人過來呢?”方玉嗔怪的拍打了一下環在自己腰間的雙手。
嚴野一把抽過方玉手中的書,嬉笑道:“有人來就讓他們看着,爺的人爺想怎麽抱就怎麽抱。”說罷便将書本湊到了眼前,一字一句道:“春寒,嗯~不過爺可記得你不怎麽識字。”
“要你管。”方玉奪過那本書緊抱在了懷中。
嚴野挑了挑嘴角,伸出手捏了捏方玉的臉頰,道:“這幾年爺太寵着你了,個子沒上來,脾氣倒是上來了。”
方玉猛的低下了頭,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泛紅了面頰。
“你過來,爺來教你識字。”嚴野好笑的看了方玉一眼,繞到了書桌旁。
方玉緊随着走了過去,嚴野便把方玉拉在了懷中,随後抓住了那只細長白皙的手從桌上拿起了一只鋼筆,他的手裹着方玉的手,随後一筆一劃的在紙上寫起了字來。
“這個我認識,方玉,我的名字。”方玉握住筆歪歪扭扭的在下面寫了一個嚴字便忽地頓住了,他有些失落的低下了頭,輕聲低喃道:“你的名字我只會寫一半,另外那個字,難寫一些。”
“這可不行,爺的名字你一定得記住。”嚴野刮了刮方玉的鼻子,又握住了那只有些溫涼柔軟的手,“一個像裏卻又不是裏,一個是給予的予。”
“野。”方玉用手指在紙上順着那個字輕輕的劃過,一遍又一遍。
嚴野松開了方玉轉身從書架上拿出了一本字典遞了過去,“這個給你,從這個上面可以學到很多的字。”
方玉接過那本字典撫摸了幾下便抱在了懷中,他的臉上浮起了些許紅暈,“玉還是想要爺教我,以後能一直這般教下去。”
“嗯,爺答應你。”
未等雪化去,這人便又要離去了。
一番纏綿後,透過窗的便只有發黃的天與黯淡了的光線,方玉蜷縮着身子昏睡着,朦胧間便覺得被人扳過了身子,他睜開惺忪的睡眼便對上了嚴野一雙深沉的眸子。
方玉困倦的一笑,伸出手撫摸着那熟悉的臉龐輕聲道:“怎麽還不睡?不是說明日一早便會走嗎。”
嚴野緊握住那雙雙涼絲絲的手放在了胸膛處,沙啞着聲音說道:“爺這次真的不知道何時回來了,現在國情動蕩不安,戰亂頻發,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爺得去需要爺的地方。”
方玉的心裏泛着酸,他側着身子,眼淚便跨過鼻梁流了下來,“得去,嚴爺放心的去,玉會照顧好自己,這國家得有像你一樣的人來守護。”
“等着爺好不好,等爺去和小鬼子打仗回來,等爺凱旋歸來。”嚴野輕撫着方玉的臉龐,用手指輕輕摩挲着那柔軟的肌膚。
“嗯,玉等着爺。”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一九三七年七月的一個夜裏,日本在盧溝橋的駐軍以演練中一名日本兵失蹤為由挑起戰争,中國守軍和日軍在盧溝橋激戰,日本派大批援軍,向天津北平大舉進攻,全面侵華戰争拉開了序幕。
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淪陷。
林雀被嚴野留了下來,這原本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方月這時已經懷有了身孕數月,街道上又滿是來來回回巡邏的日本兵,家家戶戶白天也是緊閉着房門,生怕招惹上一星半點的禍事。
方世強蹲在院子裏抽着水煙,望着向驢車上裝着箱子的三個人,始終一語不發。
王福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望向方世強道:“班主,楊老板也沒派人來叫,現在街道上又這麽亂,還是不去的為好。”
“做人得有始有終,咱們既然收了楊老板的錢,該今天去的。還是得今天去。”方世強咳嗽了一聲投了投煙管。
北平的街道上像是變了一個模樣,之前的那些小商小販們幾乎也沒了蹤影,只有低着頭匆匆來往的行人和來回巡邏的日本兵,方家班架着驢車向京北茶樓的方向走去,還沒到半路時便被巡邏的幾名日本兵攔了下來。
驢車被迫勒停,方玉跟着幾名師兄下了車站在了一旁,只見兩名日本兵拿着槍挑了挑驢車上的木箱,當發現是一些雜具後便無趣的退了下來,随後用槍指住了方家班的幾人。
“阿爹,他們在幹什麽?”方玉緊張的拉着方世強的手說到。
“沒事的玉娃,有爹有師兄在,不會有事的。”方世強緊緊的攥住方玉的手,手心裏也沁出了一層的汗。
“呦,皇君,這是忙什麽那?”幾人聞聲望去,便見一個中年男子滿面笑容的對着幾個日本兵哈腰點頭的走了過來。
只見其中一名日本兵叽裏咕嚕的對着中年男子比劃了一番,随後那名男子便轉過身對着方世強幾人說道:“太君問你們這裝箱牽車的要幹嘛去?”
“去哪關他們啥事?”王福不滿的嘀咕了一句。
“老大!哪有你插嘴的份!”方世強緊鎖着眉頭呵斥了一聲。
“方班主,看在都是中國人的面子上在下奉勸你一句,現在可是日本人的天下,你們往後這說話可要多多留神才是。”那中年男子冷笑一聲,看向了方世強。
方世強咬了咬牙,對着男子拱了拱手,道:“多謝這位爺的提點,我們不過是個小小的戲班,自然是去茶樓驿館。”
中年男子挑了挑眉毛看向了幾名日本兵,随後對着方世強幾人擺了擺手,“皇軍說走吧。”
待到巡邏的日本兵都走遠,方世強猛的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的說道:“這年頭,自己人都不是自己人了,連自己的老祖宗也認不清了!”
“班主,咱們走吧。”王福一躍跳上驢車,揮了揮手中的鞭子。
又走了約摸一炷香的時間,王福便停下了車,卻驚見京北茶樓外圍滿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眼見這茶樓內已然是一片狼藉,寫有京北茶樓四個大字的牌匾被扔在地上,幾名身着軍裝的人進進出出着,不是還傳來噼裏啪啦的砸東西的響聲。
楊武文背着手站在茶樓外,身旁則是一臉着急的小厮。
方世強快步走了過去,對着楊武文拱了拱手,“楊老板,這是?”
“當老板總有當夠的時候,該歇歇了。”楊武文冷笑一聲,撇了一眼茶樓。
小厮急切道:“明明是我們楊老板不同意将茶樓改成他們日本人娛樂的地方,所以才……”
楊武文拍了拍小厮的腦袋,道: “臭小子還多嘴。”
小厮捂着頭一臉委屈的看了看楊武文,撇着嘴道:“可不是,我們老爺有顆明心,不像黃老板那,那狗腿子一般。”
楊武文嘆了口氣道:“我早就說過,人家黃老板指不定以後會怎樣呢,既然人家選擇了更上一層樓,你也不能望着他摔下來不是?”
方世強緊皺着眉道:“楊老板,既然今日開不了場,這定金……”
“方班主,錢不重要了,以後也沒有楊老板了,回家,好好過日子。”說罷,楊武文爽朗的一笑,帶着小厮轉身朝着另一邊走了過去。
“班主,那我們以後該怎麽辦?”王福望着茶樓輕聲問到。
方世強擺了擺手,道:“咱們也回家,有手有腳的,還能餓死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