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好去莫回頭
這天剛蒙蒙亮,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便手牽着手走向了城東的一個巷子,穿過巷子口向西路過一個楊樹時二人便停住了腳步,方玉擡手敲了敲面前那扇黑漆的小木門,不多時,裏面便傳來了動靜。
“誰啊?大清早的。”楊武文邊打着哈欠邊拿下了門栓,推開門時便看見了一張凍得發紅的臉。
“方玉?”楊武文驚訝的看了方玉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了躲在方玉身後的小人兒身上,“外面天冷,快進來說。”
“不了楊老板,玉今日來是有事情拜托于你的。”方玉緊緊的攥着林平的手說道。
楊武文點了點頭應道:“有什麽事你說。”
“一會我要去日軍的總司令部,這個孩子就拜托……”
“我聽說你去找了黃耀德,答應去給日本人唱戲?”楊武文擡頭看向了方玉。
方玉輕輕咬了咬嘴唇,顫抖着聲音道:“這個孩子拜托楊老板照看一段時間,現如今在北平這個地方,玉已經沒有其他認識的人了。”
“方玉,我也是你的長輩,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楊武文瞪着眼看向了方玉。
“平兒還在這……楊老板,這些是一些銀元,還有這本字典和冊子,若是哪天嚴爺回來了,你能不能替玉交給他……”方玉将懷中捧着的布包拿了出來。
“你……”楊武文驚訝的張了張嘴,伸手接過了那個布包,他知道無法攔着,方玉既然能夠來找他,将嚴野的東西交到自己的手中便已說明了一切。
方玉深深的對着楊武文鞠了一躬,随後蹲下身搓了搓林平的手,道:“平兒,你聽舅舅的話,先跟着楊爺爺好不好?”
“嗯,平兒聽舅舅的。”林平懂事的點了點頭。
方玉緊緊的抱住了林平,随後毅然的站起了身離去。
“方玉……孩子啊……”楊武文紅了眼眶。
“ 舅舅~。”林平對着那個即将走遠的身影揮舞着雙手喊道:“舅舅快些回來,平兒等着你。”
方玉的身影明顯的頓了一下,卻沒有做多停留的繼續朝前走了去,一身青衣纖瘦的身影,踏着被薄雪覆蓋的青石路漸漸消失在了拐角處……
方家班來的時候,黃耀德親自将人迎了進去,相比幾年前,黃耀德的腰身更顯得圓潤了一些,一笑臉上的褶子更是緊緊的湊在了一起。
經過了幾番嚴密的檢。查,方家班才得以進入到了司令部的裏面,黃耀德壓低了聲音在方玉耳邊說道:“今日是藤原指揮官的生辰,玉先生可要好好表現才是。”
方玉冷着臉道:“玉要去更換衣服去了,黃老板也要跟着嗎?”
黃耀德幹笑了一聲,道:“那黃某人就不奉陪了,玉先生換好衣服去正堂裏等着即可。”
“玉要在這院子裏唱,否則會發揮不好。”
黃耀德拍了拍手,道:“哎呦,行行行,小祖宗,只要不出什麽差池你站在屋頂上唱也行。”
這天依舊是陰沉沉的,像是随時能落下雪一般,方玉穿着單薄的戲服站在院子裏,瘦弱的身子止不住的發着抖,王福心疼的跑了過去,将棉衣搭在了方玉身上,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怒道:“這都他|娘|的等了快一柱香的時間了。”
正說着,便聽見了一陣齊刷刷的腳步聲,只見十幾個日兵齊齊的跑進了院子分兩隊排開将方玉幾人圍在了中間,緊接着一個首領模樣的中年男子坐在了不遠處的椅子上,他身後跟站着的便是黃耀德以及一個翻譯官模樣的人。
“開始吧。”黃耀德對着方玉擺了擺手。
“還不行,少了一樣東西。”方玉拿下身上的衣服,擡起頭對着黃耀德說道。
“太君問你少了什麽,快說。”黃耀德手心裏捏了把汗。
方玉指了指一旁演西楚霸王的張骅,道:“少了佩劍,剛剛在門外檢查時被扣押了。”
黃耀德猛的一拍手,急切道:“随便拿個棍子演不就行了。”
方玉倔強的搖頭道:“不行,少了佩劍就是演不了。”
黃耀德嘆了口氣,“今個藤原太君高興,将自己的一把佩劍借給你,能唱了嗎?”
待一切都備好,這才開了場,正唱着,這雪花便從上空飄了下來,洋洋灑灑的白雪配着方玉柔美的身段,讓藤原看得眼睛幾乎都直了起來,他站起了身朝着方玉所在之處緩緩的走了過去。
“太君……”黃耀德想要喊住藤原卻被一旁的翻譯官拉住了胳膊。
“哎,放心吧黃老板,太君他其實很喜歡聽中國的戲劇。”
只見藤原緩緩的走上了臺子,将扮演霸王的張骅一把扯在了一旁,随後又将自己的佩劍重新挂在了腰間,他笑眯眯的看着方玉繼續在那唱着,竟也有模有樣的學着方玉的樣子舞起了雙手。
“好!”随着翻譯官的一聲喝彩,站在臺下的士兵們皆鼓掌叫起了好。
方玉并未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打斷,反而看着藤原開口唱道:“月色雖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聲,令人可慘。”藤原笑着便要上前拉住方玉的手。
方玉忽地一瞪眼,便讓藤原的手猛的僵在了半空,“只因日軍無道,以致戰亂四起,群雄逐鹿,塗炭生靈,使那些無罪黎民……”
“瘋了瘋了……”黃耀德顫抖着聲音叫喊着。
“痛別爹娘,妻離子散,怎地叫人不恨!”唱音剛落,方玉便一把抽出了藤原腰間的佩劍朝着他的胸口刺了過去,瞬間院子裏便亂作了一團。
“老子跟你們這群小鬼子拼了!”王福幾個人見狀抱住身旁的小鬼子,順手扯下了他們懷中的手榴彈拔了拉環,幾聲巨響之後,院子裏頓時一片的血肉模糊。
“八嘎!”藤原捂住腹部的傷口,掏出腰間的□□朝着方玉連放了幾槍,随後被兩名日本兵迅速架着胳膊離開了院子。
雪下得更大了些,這漫天飛雪架着風落在這寂靜的院子裏,落在了方玉那張粉墨修飾的臉上,化成了水,混雜着眼淚滑落進了發絲。
方玉艱難的偏過頭,便看到不遠處和幾個小鬼子屍體疊壓在一起的王福幾人,滿目的鮮血淋漓,他艱難的呼吸着,輕咳出了一口血水,他望向這一片落白的天空凄慘一笑,“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爺,玉食言了……”
……
“舅舅!”林平大叫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了身體。
“怎麽了孩子?”楊武文放下手中的書憐愛的摸了摸林平的頭發。
林平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嗫嚅道:“平兒夢到舅舅和娘爹爹他們一樣,不要平兒了。”
楊武文泛起了一陣心酸,便聽得門口的小厮大聲呼叫着跑了進來,“老爺不好了,老爺……”
“去去去,整天大驚小怪的。”楊武文對着小厮呵斥到。
小厮慌忙道:““老爺,日軍在城樓上……”
“知道了,你在這陪着平兒,只準玩,別多嘴,我去去就回來。”
“哦,知道了老爺。”小厮看着坐在床上的林平默默地低下了頭。
日軍在城樓上挂了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幾乎都已經面目全非,其中還有一個身着戲服的人。
城樓下的一個僞軍拿着喇叭對着圍觀的百姓喊道:“瞧見了沒,這幾個罪大惡極之人,共殺害了五名皇|軍,還重傷了藤原總指揮官,這就是他們的下場……”
“呵~下場。”楊武文背着手搖着頭轉過了身,眼裏有淚,心中帶痛,“風蕭蕭兮易水寒吶,易水寒吶……”
他擡頭望着,這灰蒙蒙的天不知何時才算個盡頭……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政府宣布無條件投降,并撤出全部兵力,這場歷經了十四年的抗日戰争,以中國人民的最終勝利徹底結束。
一時間,普天同慶,萬民同樂。
十月份,天氣便逐漸轉冷了起來,北平這下了幾場大雨,像是将整個街道都沖洗了一遍。
一道身影急切的推開了有些破舊的木門,入眼的确是滿院子的雜草叢生,斷壁殘垣,似乎已經許久沒人住過了。
“方玉,林雀,爺回來了,你們在哪?”嚴野推開堂屋的門,卻絲毫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他的心慌不登的跳着,好的,不好的念想一齊湧了上來。
“嚴少校。”一道有些老态的身影牽着一個小手走了進來。
嚴野轉過了頭,訝異道:“楊,楊老板?”
“是我,嚴少校這一別得有八年了吧。”楊武文佝偻着身子,手裏提着一個有些破舊的布包裹。
“楊老板,方玉他們……”
楊武文擺了擺手,頃刻便紅了眼,“方玉那孩子走的時候讓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你,這件戲服,是我偷偷托人留下的,其餘的真的沒有什麽了……”
嚴野的指甲深深的陷進了手掌心,他盡力的壓抑着自己顫抖的聲音道:“那這個孩子……”
他說的是楊武文手裏牽着的一個約摸八九歲的男孩。
“這個孩子姓林。”楊武文遞過包裹,牽過了林平的手。
林平倒也不怕生,他睜着雙大眼上下打量了嚴野一番,開口道:“你就是舅舅日思夜想的那個情郎?”
“是。”嚴野蹲下身将戲服抱在了手裏,紅着眼摸了摸林平的頭。
“楊某把該轉達的都如數轉達了,嚴少校。”楊武文頓住了腳步,扭過頭對着嚴野說道:“方玉他,是個好男兒!”
嚴野緊緊的握住手中的戲服,喃喃道:“爺知道了。”
這天入了夜,嚴野哄睡林平後便悄悄的起床點燃了蠟燭,蠟燭搖曳着火光,将伏在桌前他的身影投映在了牆上,撫摸着那似乎還殘留着斑斑血跡的戲服,嚴野這硬漢子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爺對不起你阿玉,讓你等了爺這麽久……爺無能,爺真的無能為力,連自己愛的人竟然都保護不了,還讓你牽腸挂肚那麽久,最後卻還是負了你,爺……你若是還在,爺讓你打,讓你罵,怎麽着爺都成……爺真的好想你阿玉,好想你……”嚴野抱着戲服隐忍的哭着,他将頭埋在戲服上,任由淚水肆意流着。
“原來是嚴大叔你在哭。”林平揉着惺忪的睡眼從床上坐起了身子。
“爺就不能哭了嗎?”嚴野抹了把眼淚将頭偏向了一邊。
林平披着被子下了床,坐在了嚴野一旁,“不過我知道。”
“你個孩子知道什麽?”嚴野倒活像個賭氣的孩子般。
“知道舅舅他沒有白等人。”
嚴野別過頭,眼淚靜默無聲的落下。
“還知道人從生下來便是在等人,就像娘在等外公他們,舅舅在等他的情郎,我在等大家,最後大家沒等到,倒是幫舅舅等到了他的情郎。”
嚴野的頭抵在那件戲服上,眼淚洇濕了一大片。
林平乖巧的拍了拍嚴野的背,道:“嚴大叔,平兒睡不着,你給平兒講個故事吧。”
嚴野擡起有些紅腫的眼,道:“這麽大了還聽什麽故事。”
林平抽過字典下壓着的那本小冊子遞了過去,“平兒想聽這個……
……
“第一張這個字,一個像裏卻又不是裏,一個是給予的予,哎呦你看看,寫了整整兩張呢。”躺椅上坐着的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用手顫顫巍巍的指着一本破舊不堪的小本子說道。
“是啊嚴老爹,你現在天天給我,給你重孫子念叨一遍。”一位約摸五旬的男子邊說着邊扯了扯老人身上的毯子。
老人點了點頭,用手指輕輕撚起了第二張紙念道:“願君平安,玉恨不能相随,空留相思意,看來這是寫給哪位情郎的。”
一個還未半人高的孩子扯了扯林平的衣擺,小聲道:“外公,太爺爺的癡呆又犯了。”
“念玉,聽話,去找你爸爸。”林平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腦袋責怪到。
嚴野顫顫巍巍的拄着拐站起身走到了一處箱子前,那裏面整齊疊放了一件幾乎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戲服。
“這個,這個是,我想不起來了,但一直舍不得丢掉,就好像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一般。”嚴野拿着戲服仔細的看了起來。
林平笑道:“可不是,當年鬧□□的時候,不知是誰拼了命的也要護在懷裏,生怕別人拿手指頭碰到它。”
“是啊,太多年了,腦袋裏記不清了,心裏還是有念想的……”
這一天晚上,嚴野做了個夢。
夢裏自己還是那般的年輕,信步穿過了那條小巷,推開了那扇黑木漆的小門,便見一位白色長衫的人兒背對着站在院子裏的那棵樹下,清瘦的背影讓人心疼,嚴野慌忙的跑了過去,便見着一張白淨秀氣的臉龐正微笑着看着自己,那人對着自己招了招手,笑道:“爺,你回來了。”
嚴野不語,心裏卻陣陣的揪着疼。
“爺,你還愣着幹什麽,大家都在屋裏等着呢。”那身影也不動,就站在那裏微笑着看着自己。
“玉當初和爺約好的,一起回去吧爺。”方玉笑着伸出了手。
心裏猛的一慌,嚴野便緊緊的拉住了那只手,十指相扣,指間微涼,掌心溫熱。
“爺,玉想你了。”
“……”
“爺為什麽不說話?”
“爺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嚴野緩緩的落下了幾滴淚。
這一握,便再也不會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