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從未感受過這樣兵荒馬亂的夜,猶如那些近在咫尺的征戰,它總是在身邊,衍生着這樣那樣的傳說,卻未在這傳說中親歷過,兀自想象着,自己在這樣的傳說中一定應付得體,經得起殺戮,受得起悲傷,只是卻不知道,當它突然降臨的時候,是這樣的快。
和秦時遠之間,只是隔着三個人,卻看到了那一杆長、槍準确無誤地刺入了他的後背,透胸而過,而被秦時遠護在身前的,則是許懷清的後背。
那一個瞬間,整個世間停頓了下來,那些近在眼前的血腥殺戮,那些記憶中的花前月下,都化為了夜風中的冷刀,穿透了她的胸膛,她的心跳得太久了,似乎是有些累了,終于不堪重負地停在了這個時刻。
人群之中,大危之時,蕭景秋從來都不肯放松的陌刀:白雲,就這樣無力地掉在了地上,在她的眼中,只有年少時驚鴻一瞥的青年将官,着皂袍,不卑不亢,英氣勃勃……後來,她長大了,他也蓄了須,修剪得很整齊,襯得唇總是似笑非笑地翹着,就像他騎着馬伴行在她的車邊,若有似無地掃了她一眼,不可捉摸的神情太過動人。
“時遠——”蕭景秋哽咽着喊出了那個名字,然而她那點聲音在呼喊聲中被迅速淹沒了,她比想象中的自己更加無力,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第二眼,縱然他的眼波從未這般溫柔這般留戀,只是那一絲矚目的血紅靜靜地在他的嘴角蔓延,觸目驚心。
他的氣息越發激烈,身體也癱軟了,若不是許懷清扶着他,大概就要立即倒在地上,這種時刻,她應該沖上前去,用手擋住他的傷口吧?只是,她一步也動不了,仿佛是被定在了原地,拒絕承認那個重傷的人是秦時遠。
他為什麽不喊她一聲呢?為什麽只是微笑着靜靜看着他呢?若這是一場噩夢,他為什麽不立即喚醒她?如此可怕,如此真實。
直到……面前的小兵深深将刀刺入了她的肩膀,那麽痛,足以令她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景秋——”他咳嗽着驚呼了一聲。
為什麽到了這種時刻,他還要為她憂心?
蕭景秋就地一滾,在血海之中拾回了白雲,她發狂了一般砍翻了面前的人,仿佛整個人都化為了利刃,變成了這狹小城門中最可怕的存在,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她拼命地靠到了秦時遠的身畔,什麽都來不及想,什麽都來不及說,架住了他的半邊身體,狂性大發地帶着他向開了半扇的城門沖去。
她顧不上悲傷,顧不上哭泣,她要他活着!
“你帶他走!”許懷清果斷地将秦時遠架上了馬背,對蕭景秋道:“不要管我,我一定能脫身,約定的地方見!”
蕭景秋不是沒有看到後面的刀光劍影,她也知道許懷清在這樣的陣仗下萬難脫身,可是……當一定要選擇一個人活着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又分外自私地将生的機會留給了秦時遠,他是她的全部,她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換他的生命,更勿論是他人。
“景秋。”秦時遠靜靜地笑道,“我走不了了——”
“不,我必須和我走,我們說好要一起在梨花樹下練刀,說好要一起過日子,說好要成為夫妻的……”
面對手足無措,即将崩潰的蕭景秋,秦時遠沒有再說話,英翔早就預料到蕭景秋會去闖門,當收到消息後,他第一個請纓來接應蕭景秋,他隐隐覺得今夜也許是他們的最後一次重逢了,只是卻不想這樣應驗,他曾想過為她付出生命,可這樣的機會若是再遲一些就好了。
他還沒有堂堂正正地牽過她的手。
他還沒有為她日日畫過眉。
若是可以,他還想和她再一次放馬原野。
只是,時不待我。
秦時遠顫抖着摸了摸蕭景秋的面頰,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吻上了她的額頭,她的睫毛不斷地顫抖着,眼睛如同驚慌的小鹿,真是個傻姑娘,在這樣紛亂的世道上要小心翼翼地才能保護好自己。
多麽想,親自護着她走完這一生一世,可今夜就要說再見了,心中永遠可愛着的少女,那一槍帶走了自己的全部力量,以後的路只得請許懷清同她走下去了——秦時遠微微笑着跳下了馬,将一把匕首插入了馬臀,馬兒受痛瘋狂地沖了出去,馬背之上的蕭景秋回過臉來,只見那個黑衣黑甲的人揮舞着一柄刀殺入了人群,用盡了力氣将人群之中的許懷清甩了出來……那麽大的空擋,他沒有辦法防守了,數枚長刀在一剎那貫穿了他的前胸,饒是這樣,他還微笑着用身軀堵上了城門的縫隙,她看到閃亮的鋒刃在他的胸膛中數次地進出着,在火把下亮得像是他身軀上的白斑。
年少有輕眉,竹郎細細抹
“秦時遠——”蕭景秋勒住瘋馬回轉,在箭雨之中抓住了許懷清的手,但那一雙凝視着她的眼卻逐漸失去了神采,她終于失去了他,在即将開始的新生活之前。
是他,用他的命換了他們的命,他兌現了他的承諾:用生命守護了她。
……
這是一個幽長而寂寞的夢,她從未見過大海,卻在夢中夢到了大海,那書中記載着的陰沉的、風浪滔天的大海,無情地在夢中永無止境地拍打着——她仿佛被困在了一座山島,連接着島外與大海的是一條長長的棧橋,棧橋的盡頭有一盞燈,可是海風那樣的大,它總是飄忽的如風中之燭。
饒是這樣,她也願意長睡不醒,就這樣度過無數個春夏秋冬的枯榮。
在夢裏,他會伴着他,縱然是一動不動,一笑不笑,他站在一棵大樹之下,樹已經枯死了,是灰敗的褐色,枝條繁盛而僵硬,像是死去的時間太久所以變成了石頭,冰冷的沒有一點溫度,一如他,神情也是淡淡的,只是一尊供人欣賞的雕像。
可她無所謂,在夢裏擦了他無數次,那雙眼沒有眼淚,由石頭雕成的,在眼窩裏積攢了細小的灰塵,好像總是擦不幹淨一樣,她用自己的袖子不斷地掃去他眼中的風塵,她不能讓他再為她流淚。
失去了才知道,他曾為她那麽痛苦過,也許是因為太痛苦了,不如做一個石人,沒有心,亦不痛。
秦時遠,這一次換我,在你身邊守護着你,不離不棄。
“還是沒醒嗎?”
“沒有,受的刺激太大。”
一輛馬車疾馳在大路之上,這是一輛簡陋而尋常的大車,趕車的是兩個年輕的男性,可定睛看去,他們實在太過英俊,與身上那一襲補丁衣衫并不相稱。
“天快黑了,找個鎮子落腳吧。”
“好,景秋也該換藥了。”
蕭景秋這一倒,七天之內就沒有再起來,許懷清在當夜就找到了英翔——他扮作了游商,貼了兩顆大痣,在距離約定地方不遠的山神廟中借宿,也多虧了英翔,蕭景秋與他的傷才能在第一時間被處理。
“馬上就要出晉州了,不如往蠡縣去,轉到再到束州——”燈火之下,許懷清與英翔飲着冷酒,商量着。
“蠡縣現在正亂着,景秋這樣子萬一路上遇到什麽事,怕是難以走脫。”英翔沉思一下,“不如現在晉州待上一兩天,看看她的情況。”
“只怕旭陽王再派追兵來。”
“應該是追不到了。”英翔篤定地道,“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要去哪裏,而是要景秋盡快醒過來,我們一路趕路,她一直沒有好好休息,而且藥材也有所短缺,再走下去,我怕她有危險。”
“行醫的事,我不懂,既然如此我明日尋個地方待幾日便是了,客棧終不能是久住之地——”
“嗯。”
兩人相對無言,沉默地喝着杯中的酒,就在這一片靜默之中,有個嘶啞的聲音傳了過來,“去耀光,蕭家在那裏有一處莊園,也是蕭家老族人所在之地。”
陡然間,許懷清的心極快地跳了跳,他和英翔對望一眼,毫不掩飾情感地沖到了蕭景秋的床邊,那一張慘白的面上有一雙失了靈動的雙目,怔怔地又虛無地望着他。
“我看不見了,是嗎?”蕭景秋笑得分外豁達,“這樣也好,唯一能看到的便是時遠了。”
那個他,滿眶滿眼的他,縱然冷硬的成了一尊雕像,但只有這幾分像,也是極好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