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耀光雖然是個晉州邊緣的鄉下小地方,但晉州歷任知州都知道這是個不可小觑的小地方。
蕭氏一族,歷經三朝,代代手握重兵,就連耀光的蕭氏都人人皆兵,骠勇善戰。
許懷清和英翔駕着大車,車輪辘辘地行駛在耀州的田間土路上,已進入了蕭氏聚居的小洲村,正是農閑時分,田間地頭并未看到多少人,許懷清低聲道:“不知道這裏會不會成為旭陽王的靶子?”
“應該不會。”英翔勒住馬頭,跳下車來,往前方一指,“前面有很多人家,我去打探一下。”
“等一等。”蕭景秋的聲音傳了出來,她摸索着拉開了車簾,将一塊玉佩遞了出去,“直接去找族長,他看了這個就會安置我們的。”
“好。”
英翔這一去,就去了許久,許懷清挑開了簾子,外面那麽烈的日光,蕭景秋卻毫無知覺,她只是向着風來的地方微微側了臉,“回來了?”
許懷清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的臉,因為大病,她臉色蠟黃,眼圈青黑,可就在這張憔悴不堪的臉上沒有任何的傷悲的痕跡,平淡地仿佛如同是傷了風罷了。
那一日在城門口,許懷清知道她是舍了自己,想要保住秦時遠的性命,可死得卻是秦時遠,大概她心中也會不甘吧?
許懷清心緒複雜地嘆了口氣,落了簾子,在馬車外站了許久,說一點也不喜歡,是假的,被她舍棄的時候,心中也有些微酸,可經歷了這樣一場,隔着死死活活的人事,再靠近,卻是難上加難了。
“那一日,是我對不起你。”蕭景秋先出了聲,隔着一道布簾,聲音很穩,“但是,若是能再選,我還是會護着他。”
“我明白。”
“謝謝你肯原諒我。”
“人總是自私的,易地而處,我也會這麽做。”許懷清腳下踩着一塊石頭,腳尖不自覺地用了力,石塊陷在了地上,和地面齊平,許懷清用腳掃了掃,石頭上蓋了些許浮土,一如他的心情,被無聲無息地掩蓋了。
“景秋。”
“嗯?”
“若是痛,可以哭出來的。”
“那又有什麽用呢?”
“你不去想,不代表事情沒有發生過。”
“懷清。”
“嗯?”
“你以前說過,蕭家是你依附的對象,那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什麽事?”
“別離開我。”
許懷清微微怔住了,心底有那麽一絲絲不敢相信的竊喜,他輕嗤了一聲,道:“天下之大,我這樣一個叛臣,又有何處可去?你多慮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布簾被拉開了,蕭景秋循聲望了過來,只是她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更沒有任何感情,冰冷得如同一口枯潭,“我想要你同我一起留在耀光。”
“為什麽?”許懷清微微蹙眉。
“耀州附近有一處極大的綠林勢力,我們要将他們收編,然後,在耀光起兵。”
“不和你二哥彙合?”
“不,我們需要在這裏牽住旭陽王,需要在這裏為父親他們打下一個殷實的後方基礎。”
許懷清長籲一聲,慢慢踱到了蕭景秋面前,他擡起手,為了不驚擾到她,在半空中虛無地掠過了她的眉眼,她的臉頰,最後取出了一支木釵,插在了她的頭上,那是逃亡的當口,他帶出來的,現在只想給這支釵找個歸宿。
“你并不是好勝的人,這麽做,是為了秦時遠嗎?”
蕭景秋的嘴唇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她喃喃道:“他一生恨極了大赫,我願以一生的時間去完成他的遺志,驅逐大赫,遠離王土,可是……”
話未說完便被許懷清輕輕接過,“想要驅逐大赫,就需要一個穩定、強盛的國家作為後盾,是嗎?與其看其他人彼此內耗,不如蕭家一統天下,是嗎?”
蕭景秋抿了抿唇,毫不遲疑地道:“是,我是這麽想的,如果你不認同,你可以離開,我雖然想要你留下來,但并不強求。”
許懷清翹了下唇,“真是有些傻。”
“嗯?”
“男人嘛,建功立業當然放在首位了,現在有機會做開國元勳,我又怎麽會走?”話落,許懷清伸手将蕭景秋橫抱而起,蕭景秋不自在地掙紮了一下,卻聽許懷清道:“別動——現在,給你一盞茶的功夫去悼念往事,以後會有太多太殘酷的事,卻容不得你再頹廢痛苦,趁現在,哭吧。”
黑暗之中,仿佛有微微閃動的燭火,它照亮了蕭景秋夢中的世界,在那個灰色的海島上,她擦着眼眶的手終于停了下來,因為她看到在那枯涸許久的眼眶中又重新充盈了淚水,筆直地從秦時遠的臉上落了下來。
不過是眨眼之間,蕭景秋的淚落在了衣襟之上,所謂防衛,不過是自欺欺人。
……
英翔回來的時候,已是夕陽半沉的時分,他身後跟着數位蕭家族內輩分頗高的長者,遠遠的就看到了那輛停在路當中的破舊馬車,和站在馬車之前的蕭景秋,在肅殺的紅雲背景之上,她手執一枚陌刀,在耀眼的刀光中,通透淡然得仿佛看盡了整個人世。
緣滅,此生已滅。
未來的蕭景秋,她選擇了一條抗争的道路,大概只是為戰而生罷了。
英翔在心中極輕地嘆了口氣,而這一嘆,是為她已死愛情的挽歌,亦為她艱難舛路的提前注腳。
年少有輕眉,竹郎細細抹。
這一刀,斬不斷前塵,斬不斷情思,卻可以斬出一個新天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