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随着前景門越來越近,蕭景秋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口,但內心又風雷激蕩,好像第一次沖鋒陷陣的小兵,在不安中發現原來人生的歸宿注定是一個個有來無回的戰場。
“豎矛!”守城的校尉心提在了嗓子眼,他本是個小小的将官,而這一天也不該是由他當值,他本應讓帶着孩子看過了花燈,吃一碗湯圓,吹了燈沉沉睡去,再喧嘩中再次醒來,帶着長刀守在自家院外。
只可惜,一道軍令要這一切成了泡影,今晚他代替別人當值。
半空中不斷蔓延的火光,凄厲的叫聲,踏破黑夜的西京衛馬蹄聲,縱然他身處低位,也知道今夜的不平常,何況,半個時辰前有嚴令:今夜不準任何人出城。
所以從半個時辰前,所有守在前景門的人,都在心中默默祈求,今夜平安無事。
騎手,是兩個人——校尉站在前方,手按着刀柄,時間仿佛在此刻靜止了下來,如鼓聲喧天的心跳聲放大了他的恐懼,校尉感到自己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層層疊疊的衣衫之下,出了一大片凝在背上的汗。
越來越近了,馬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旭陽王手令,出城辦事!”騎手遠遠呼喊着,他揚起了一只手,手中金光燦燦。
“快,去通知劉大人——”校尉頗有急變,立即遣了士兵前去詢問,劉大人,便是半個時辰前來宣布不可放走一人的那位。
“怎麽辦?”身邊的士兵低聲問,“要讓行嗎?萬一耽擱了旭陽王的事,我們可擔當不起——”
校尉緊緊咬着下唇,身體抖了幾抖,最怕的事終于出現了,早就聽說過旭陽王有一塊權利通天的腰牌,上可直入內宮,下可随時出城,可這腰牌長什麽樣,誰都沒有見過,若來人是真,他們斷不敢阻攔,若來人是假,放了逆賊出城,他一家老小的命搭上也不夠賠。
“聽我號令,挺矛,逼下來人——”随着校尉一聲喊,最前排的士兵整齊的跨前一步,在火把下,亮出了耀眼的鋒刃。
“準備好了嗎?”許懷清低下頭,湊在蕭景秋耳邊問。
蕭景秋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道:“門開了之後,不要管我,只管出城便是——”
許懷清微微翹唇,笑起來,“那不行,都說要夫唱婦随了,哪有自己跑的道理——”說着話,他抽出匕首,狠狠插入了馬臀,馬兒受驚,如離弦之箭一般極速向門前沖去,守門的校尉面上一白,他抽出長刀,道:“頂住——”
剎那間,兩人騰空而起,蹁跹若暗夜驚鴻,許懷清越過了衆士兵的頭頂,帶着蕭景秋輕輕巧巧停在了靠近前景門的人群之中,姿勢優美得像天地間綻放的一朵死亡之花,華麗而兇煞。
“什麽人?”校尉喝道。
許懷清不言不語,将身上的令牌抛了出去,道:“西京衛出門公幹。”
校尉暗暗掂了下手中的腰牌,沉重而冰冷,五爪金龍雄踞其上,聲勢威猛,看這個樣子,大概是真的。
“敢問大人,是西京衛哪位将軍屬下?”
“嚴福安将軍。”
校尉聞言,揮了下手,招呼了兩個小兵搬了兩個椅子來,賠着笑道:“敢問大人尊姓?”
“免貴,姓馮。”
“馮大人——”校尉恭敬道,“今日的情況,大人也看到了,方才劉大人傳下命令來,不讓任何人出城,馮大人不妨稍坐片刻,我已使人去請劉大人手令了——”
許懷清刻意壓低了聲音,冷笑一聲,“稍坐片刻也不是不行,只是這頭頂上的箭——”許懷清向上指了一指,校尉擡眼望去,由于先前的戒備,弓箭手都牢牢地對準了這位馮大人。
“去去去,沒事了——”校尉揮揮手,籠在一片的弓箭手這才散去。
“這位大人。”許懷清漫不經心地道:“你可知我是去做什麽的嗎?”
“這……卑職不敢妄自打聽。”
“也不妨告訴你好了,今日有人造反,先前有幾個偷偷溜出去了,我在你這裏多待一刻,人就跑的更遠些,你說我要是抓不回來,該怎麽向嚴将軍交差呢?”
校尉忽然哆嗦了一下,轉臉向附近的士兵催促道:“還不去催,劉大人的手令來了嗎?”
士兵一轉身跑了,許懷清卻在踱起步來,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門洞裏,貼在了厚重的城門之上,從腰間拔出長刀,一邊撥弄着門栓一邊道,“我勸你,別耽誤了我的事,不然別說你一家人,就連帶着這所有守門的人,都會不得好死。”
校尉擠出來的笑容凝在了面上,他無助地左右看看,最後仿佛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對許懷清道:“還請馮大人在嚴将軍面前美言幾句——”
許懷清用刀背一刀刀無聊地輕輕砍着門栓,笑道:“你都不信我,還談什麽美言?”說着話,許懷清忽然湊近了過去,在校尉耳邊道:“不過你也是猜對了——”
校尉聞言變色,尚來不及呼喊就看到了一柄尖刀穿胸透過,而事情來的突然,跟在兩人身邊的小兵頓時目瞪口呆,在短暫的沉默中,一道耀眼的銀亮的弧形刀鋒如劃破夜幕的流星,一閃而過,随着刀光飛濺而出的是滴滴尚有溫度的熱血。
“不好拉——有人闖門拉——”清醒過來的士兵忽然驚聲長叫,前方尚不知情的士兵陡然慌亂起來,他們豎起了長矛,抽出了長刀,才發現闖門的騎手和他們之間隔着幾層的人群,突進不進去,而挨着蕭景秋與許懷清的士兵則由于事出突然,一時驚慌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弓箭手——”人群之中,有人高聲喚道。
蕭景秋喘了一口氣,握着刀的手有些微微顫抖,流在地下的血粘在她的靴底,黏稠而濕滑,使得她每一步邁得都格外小心,而那些虎視眈眈圍在周圍的士兵,則死死地盯着她,想要趁她不注意的時候,要了她和許懷清的命。
前景門的大栓,她是擡不動的,只能許懷清去擡,所以,她必須守在他前面,确保他周全。
因為是混戰,大範圍的放箭是不可能,但願今夜值守的弓箭手裏沒有神射手吧——這麽想着,一支鐵镞狠狠貫穿了她的肩膀,一箭之力,竟然使她退了數步,若不是許懷清護住了她的後背,只怕她已丢了性命。
“怎麽樣?”
“沒事——”
怎麽會沒事,左肩開了洞,全身的血都向着那個洞流去,源源不斷地帶走了她的力量,甚至連刀都拿不穩了,只是,她怎麽甘心就在這個地方倒下,她還要和那個少年一起同游壯美山水,有那麽多的心願沒有實現,怎麽能遺憾地如破舟擱淺?
“堅持住,有人來了——”
蕭景秋聞言格住了面前的長刀,望了過去,不知何時有三名黑衣人出現在了城門口,他們穿一襲黑色的衣衫,身形魁梧,打頭的将一把陌刀使得行雲流水,熟悉的招式,熟悉的眼睛,蕭景秋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忍住了那個脫口而出的名字。
“果真是有情有意啊——”許懷清在背後低嘆了一聲,伴随着這一聲喟嘆,前景門的大栓重重落在了地上,有人躲避不及,頓時被砸昏在地,“快走——”許懷清用力扯住了蕭景秋的衣袖,将她自身後甩了過去,蕭景秋猝不及防重重摔在了大門之上,“你先走!”她拉住許懷清急道,一雙眼卻看到了別處,在外圍那個熟悉的身影之後,被花燈籠得模模糊糊的長街之上,傳來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不消說,定是得了消息趕來的西京衛。
她怎麽能眼睜睜看着他被兩邊夾擊?
秦時遠,這個寄托了她生命全部愛戀的人,她怎麽會留他一個人在險境?
“聽我說!”百忙之中,許懷清一把扳住她的肩膀,“我要你在這裏替我們守住門,不然休說他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不,你守門,我要去——”
“我去救!”蕭景秋話未說完,只聽許懷清語調寡淡地道:“你去救他,若是有個意外,不啻于要了他的命,所以……頂好是你們都活着,橫豎……我沒什麽牽挂——”話未說完,就見一人一刀向着秦時遠所在之地劈了過去,蕭景秋微怔,總覺得在這一剎那,心中有某個地方忽然變得柔軟而酸澀了。
只是,這修羅之場,卻沒有半分溫柔的空間,只盼着,花好,月圓,人雙全。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