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舉凡改朝換代的時節,總有異象,正如今晚的一輪血月,紅得似乎都透着一股子血腥之氣,冷冷得将月下的纖毫罪惡盡收眼底。
蕭景秋和許懷清護着尹離穿街過巷,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沒有騎馬,城中搜捕亂黨的行動已經開始,尋常人家院門緊閉,吹燈拔燭,而以往的豪門大戶則火光沖天,凄厲的哀嚎聲不間斷地自城中升起,伴着耀眼的火光,昭示着這個夜晚的不尋常。
這一行,自然是步步為營。
許懷清在一條小巷口停住了腳步,低聲道:“前景門的守衛增加了兩倍,現在婉姑娘未醒,就算是我們有腰牌在手恐怕也難以出去,不如找個地方潛下來,待風頭過後再伺機出城——”
“你有地方可去?”
“嗯,我前幾年在城北買了個獨門獨院,可以先去避避風頭。”
“那好……”話說到一半,就見蕭景秋面上神色突變,呆呆地望着城西,許懷清和尹離順她目光望去,就見城西的角落火勢熊熊,照亮了漆黑的夜空,而那位置赫然便是蕭府。
“景秋——”尹離握住了蕭景秋的肩膀,她的肩如弓弦一般緊張,還帶着些許微微顫抖,“放心吧,應該是景夜放的火,不然廣林王的天下未穩就誅殺邊候親眷,怕是擔不起這後果,何況,他們還想着邊候替他們平叛呢——”
“尹大哥的話沒錯,無論今夜局勢如何動蕩,斷不敢有人将火放到蕭府去,必是景夜用來激勵邊候的手段——”
“我自然是是相信二哥的,只是……”蕭景秋頓了頓,深呼了一口氣道,“平日裏母親對那宅子打理得極精細,若她看到了,該會很傷心吧——”
尹離笑了笑,“只要人安好,宅子沒了,可以再蓋的。”
“我知道的。”蕭景秋斂了情緒,同許懷清對望一眼,他一雙黑眸如月下深潭,不着痕跡地往城東許府所在之地瞥了一眼,蕭景秋情不自禁地想,縱然是再也無情,也會想着今夜的清洗中,會不會禍及許家吧?
“走吧。”
在城北的房子,是許懷清幾年前就買下的,為了掩人耳目,一直住着一對老年夫婦,直到年關時候,夫婦鎖了門,和周邊的鄰居說要回鄉置地,房子租給了兩家年輕夫婦——蕭景秋和許懷清在院裏說着話的時候,不禁佩服起他的缜密,也不知是什麽時候,他就籌劃好了這一切,還是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現在怎麽辦?”
“你和我去闖門。”
“闖門?”
“是,趁現在不備去闖——”許懷清回頭看了一眼屋中,裏屋燃着豆大的燈光,在冷清的夜裏顯得溫暖,但又那麽脆弱,一陣弱風就能将它吹熄。
“旭陽王手下有一精幹之士,擅于從細微末節推演全局,而他派去守延秋門的人都死了,葬身火海,死無對證,難道還不夠蹊跷?”
“那也未必會想到是有人去劫婉姐姐。”
“但是旭陽王一定會認為走脫了太子一黨,謀逆這種事情要麽不做,要做必然就要斬草除根,今夜剪除了政敵,明日一定會大舉搜城,我這裏雖早有準備,但究竟不是萬全之地——”
“難道我們走了,他們就不搜城了嗎?”
“也會搜,但應該不至于搜的那麽細致了,而是搜些敵黨才是。”
“現在出城,怕是困難吧?”
許懷清忽然笑起來,那如深潭一般的眼仿佛是盛了滿滿一潭月光,格外閃亮,“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運籌帷幄,潇灑自如。”
許懷清皺皺鼻子,“評價這般高,倒是出乎意料。”
蕭景秋挑眉,道:“誇也誇過了,有妙計就別藏着掖着了。”
“過來——”許懷清招了招手,示意蕭景秋側耳聞之,只是這說話之間,一陣陣呼吸打在蕭景秋的頸邊,猶如炙熱的浪潮打得人暈頭轉向,具體許懷清說了什麽,倒不是特別聽得清了。
“如何?”
“這——”蕭景秋遲疑了一下。
“你不信我?”
“不是。”
“那還有什麽顧慮。”
“尹哥哥肯定不會讓我們去冒險的。”
“所以此事斷不能讓他知道,我這裏有包藥……”
“那不行,萬一我們走了,有人來而尹哥哥又未醒——”
“你放心,我會酌量,只令他迅速入睡,以他之謹慎,過了寅時若有意外會立即警醒的——”
“你怎麽會随身帶着這種東西?”
“你當我是雞鳴狗盜之輩好了。”
“……”
……
大概是得了許懷清的吩咐,老夫婦臨走前留下了一些米和菜,蕭景秋雖身為女子,卻從不下廚,好在尹離常年為戰事奔波,就地燒了個火盆,捆個架子吊了一口小鍋煮了些稀粥,吃罷後吹了蠟燭,許懷清面色如常地遞給尹離一杯水,道:“世事難料,也許來日就有一場苦戰,不如先好好休息吧。”
尹離渾然不覺地将杯中之水一飲而盡,先去外面打了個濕帕子進來,借着床頭的月光,仔仔細細為李婉擦了把臉,見他情深至此,蕭景秋忍不住嘆道:“若婉姐姐現在醒來看到你這副模樣,大概會感動得要暈過去。”
尹離一反往日刻薄神情,将手指在李婉眉間輕輕掠過,低聲道:“我出生入死,為的可不就是這一刻,能這樣靜靜看着她。”
這句話,大抵是觸動了所有人的心事,就連外面喧嚣的夜都陡然靜了下來。
許久,蕭景秋方道,“尹哥哥,我們輪流守夜,婉姐姐要明日才能醒來,你需得養好精神應付後面的事,你先睡——”
“好。”尹離也不推辭,合衣躺在了炕的另外一邊,“景秋。”
“嗯?”
“謝謝。”話落,尹離翻了個身,背對蕭景秋一動不動,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蕭景秋坐在炕邊,握住李婉的手,那一張絕世容顏上帶着淡淡的月光,不沾俗世塵埃,蕭景秋忽然落下淚來,沒由來地替李婉和尹離高興着,他們彼此那麽相愛,也許就算是這刻要死在這裏,也會是幸福的吧。
“你也睡會吧,我先去守。”許懷清長身而去,從櫃子裏搜出一件皮襖來披在肩上,挑了簾子粗粗掩上門,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斷斷續續消失了,蕭景秋借着月光看過去,只見他抱着一口刀坐在門口的一株桂花樹下也不知在想着什麽,一雙眼如野火一般,在暗夜中跳脫着。
這一下,可是要把生死全交給他了。
蕭景秋依偎着李婉躺下了,一如她們的年少,她緊緊握住了李婉的手,呢喃道,“婉姐姐,你要同尹哥哥好好的,這樣,我若是死了,也替你們開心的。”
明月之下,人世無常,蕭景秋将白雲放在了李婉懷中,這一去若是回不來,就只能辜負了秦時遠的情誼,這一柄陌刀,她時時刻刻握在手中,憑悼也算是有個物件。
寅時,蕭景秋翻身而起,輕聲問:“尹哥哥?”炕邊的尹離一動不動,發出微微的鼾聲,蕭景秋蹑手蹑腳地挑開了門,将帽兜拉起遮住頭臉,桂花樹下的許懷清默默打了個手勢,兩人一前一後出去了。
只是一道薄薄的木扇門,卻像來到了別的天地,馬蹄聲踏破長街,有士兵大聲地呼喊,有婦人驚聲尖叫,更有接連成片的哭聲和若有若無的淡淡血腥之味,時遠時近,宛若噩夢之中。
“上馬吧——”
“你哪來的馬?”
“剛出去搶的,你坐前面——”說着話許懷清拖住蕭景秋的腰,将她扶上了馬,自己縱身一躍,啪一聲長鞭抽在馬臀之上,馬兒揚蹄極速地沖了出去,一騎兩人迅速地在長街之上奔馳而去。
“蕭景秋。”
“什麽事?”
“若不死,我放你走。”
“這些話,說來做什麽,要活着。”
前景門,火把影影綽綽,與一個小隊擺起了栅欄,箭樓上的弓箭手倚靠在箭垛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而百米之外,一匹馬瘋了一般橫沖直撞了過來,騎手手執金牌,大聲呼喊着:“開門——”
“校尉,有人來了——”
“長矛向前,逼停來人,切近,不可放一個人出城!”
“是!”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