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把你給我
連着赈災五日,這天氣一日冷過一日似的。轉眼便是十月底,京郊的樹葉早已枯黃飄飛,一陣風過,便只剩下孤零零的樹枝了。
晏适容搓着手呵氣,将最後一筆赈銀發放完,最後一點粥米派完,底下人便忙着張羅回京的事宜了。
今年的天兒冷得格外早些,晏适容不禁有些心疼起這些流民來,他們方捱過暴雨,又要熬一個寒冬。
印象中十二歲那年的冬天,京城下了數十年難遇的大雪,當時餓殍千裏,哀鴻遍野。便是養在深宮之中的晏适容聞說此事,也忍不住去安民殿求他父皇施米施粥救救他們。
當時晏清也在安民殿,聞言不由得一嗤:“餓殍又豈是救得完的?”
皇上看向晏清,便問:“依你看,城中餓殍又當如何處理?”
晏清道:“施一次恩,那些人非但不會感激,還會奢求第二次。久而久之,好逸惡勞成風,這幫流民便會作亂于城中,不可取。若是一日少了他們吃食,他們便心存怨尤,全然忘卻了昔日的恩情。”
晏适容想了想,說道:“可我們去施米施粥并不是為了他們記恩。”
“天子施恩雖非為百姓記恩,但若百姓當真不記恩,這萬裏江山只怕也岌岌可危了。”
晏适容氣鼓鼓的,可晏清言之有理,他卻也找不到理由反駁。
皇上聞言哈哈大笑,捏了捏晏适容的小臉,只說明兒便開倉赈濟,只是那些身強力壯者需來年開春時幫京畿附近的農戶下地幹活。
那一年,是皇上親自帶着晏清與晏适容哥倆兒赈災。
誠然,于晏适容而言,皇上是個好父親,于臣民而言,皇上也是個好皇上。
可他卻負了薛家。
為的,他兒子的帝業,也為了晏家的帝業。
晏适容思及往事,不由心下鈍痛,一只溫熱的大手攥住了他冰涼的指尖。薛措不知從哪兒弄了段白狐皮給晏适容圍脖子上,毛皮柔軟暖和,擋了陣陣寒風。晏适容微微勾起嘴角,“謝謝。”
薛措将晏适容的白狐圍脖圍得嚴嚴實實,與他道:“阿玉,你永不必與我說謝。”
晏适容喉間一哽, “對不起。我父皇……還有薛家的事。”
薛措一怔,不料晏适容竟還是知道這事了。
他輕輕拉住晏适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這與你無關。我從未因為薛家的事情怪過你。”
晏适容看向薛措,眉目翻湧着江波。
薛措輕聲說:“所以你也別怪自己。你啊你,朝着亮敞的地方走下去就好了,別回頭,也別難為自己。”
晏适容垂下頭,不知在想什麽。
兩人并肩坐在大石上,屬下們在不遠處清點行裝,聲音嘈嘈,可此時兩人的心卻是靜的。
半晌,晏适容問他:“你最近在忙些什麽?”
其實他并非不知薛措近來在忙些什麽,雖然那日他當着薛措的面将藥損毀,可薛措仍然一意孤行,奏議削藩。
此疏一上,朝野激起千層浪,藩王活動頻繁,只怕要出岔子。
薛措要做什麽,從來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晏适容卻怕那南牆太高太硬,他所剩時間不多,不能護住薛措。
晏适容擡頭看着薛措:“我有一些話,想要對你說。”
薛措亦看向晏适容。
“父皇駕崩前給我留了一塊免死金牌同一道密旨,其實大家不知道,他還給我留了一塊虎紋玉符,可調動九州地方軍。”晏适容的清亮的眸子斂了笑意,卻像一束光亮照明黑黢黢的幽深小路,他說:“回京以後,這些我都給你。”
薛措眼眸陰沉,隐隐察覺到了什麽,知他是何意,卻故意岔向別處問:“都給我?”
“都給你。”
“你也給我?”
晏适容濕漉漉的一雙眼睛看向薛措,薛措眸色更沉,與他食指合扣,還未等他說出話來,薛措便搶先一步道:“除了你,我什麽也不要。”
他帶着一片赤忱去接近他,要的便是他的一顆心,一個人。
什麽免死金牌,什麽虎紋玉符,千軍萬馬他都不要了,他只想要晏适容。
這麽多年,他也只是想要晏适容而已啊。
晏适容疲憊地看着灰暗的天空,面上一行清水劃過眼角,他好像哭了。
底下人來禀報可以啓程了,晏适容冰涼的手指輕輕擦過眼角,便同薛措坐上了回京的馬車。
車上,兩人十指相扣,卻各有各的心思。
一人在想如何削藩,才能在晏清那處保住晏适容一條命。一人在想如何助他削藩,才能于藩王手下将薛措護了下來。
各有各的心思,可心思裏全是彼此。
車馬路過幾個起伏的山坡,這段路砂石滿道,不很好走,馬兒似是踩中了什麽尖銳之物,驚得躍蹄,車夫連忙下去檢查。
可這一下去便沒了蹤影,正待薛措想下去察看時,一支羽箭狠狠插進馬屁股,馬兒受驚狂躍,沒命似的往前沖。
薛措撥簾回頭看,身後那些侍衛停足立馬,有所預謀似的任他們沖向懸崖。
晏适容這才曉得這一切是個局。
晏清要除去他與薛措。
本以為這五年來自己精心僞裝成流連風塵的閑散王爺,到頭來,還是為晏清所不容。
因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馬兒受驚跑得飛快,一陣陣冷風從窗外刮來,削骨般寒涼,兩道的樹從車窗外一閃而過。薛措一手拔刀劈開車門,一手拉緊晏适容,只消一個眼神,晏适容便曉得他要做什麽,也知他在害怕什麽。
晏适容亦反握住薛措的手,“跳!”
薛措眉一皺,抱着晏适容跳出車外,滾了幾滾,由始至終都緊緊護着他,終是停在一塊大石前。
那馬一路狂奔,最後竟是嘶鳴一聲,摔下了山頭。
薛措緊張地看着晏适容:“你沒事吧?”
晏适容搖搖頭,看見薛措手臂和背後都有擦傷的痕跡,心裏難受至極。
薛措見他沒事,便放下心來,剛拾起劍,便見到周遭巨石後蹿來十幾個黑衣刺客,抽刀拔劍朝他劈來。薛措抱着晏适容輕巧一避,長劍一揮,便擋住兩人攻勢,反腳一蹬,便有人應聲倒地。
這十幾個人個個身法淩厲,若放在尋常,薛措未必将他們放在眼裏,可現在他身邊還有個金尊玉貴的小王爺。
他唯恐刀劍無眼傷着晏适容,只防不攻,突破一角缺口,忙帶着晏适容跑。
黑衣人們揮刀追上,晏适容回頭一看,來者冷光淬毒,竟是朝着薛措砍來。薛措反手一劍刺進他的胸膛,餘下那只手捂住晏适容的眼睛,“別害怕。”
晏适容聽見薛措的聲音,心裏頓時安定許多,一時血液四濺。
薛措蹙眉,拔劍時貫力将那人重重摔出,摔到其他黑衣人的面前,那人發出一聲重呼,血流不止。
四周全是山坡,光禿禿的,一點蔭蔽也沒有,薛措只得攔住晏适容的肩,擋在他身後,帶着他狂奔。
黑衣人們亦是窮追不舍,施展輕功追了上來,薛措心知自己必得迎戰,便攔住黑衣人的來路,劍眉一皺便是促晏适容先跑。。
薛措揮劍迎戰,分神與晏适容道:“你快跑!”
“薛措!”
“跑!”
晏适容氣喘籲籲,腳步也不停,心知自己是個累贅,不敢讓薛措分心,一咬牙也大邁着步子向前跑去。
然薛措推開晏适容後,招式也狠辣了許多,一掌一刃不留餘力。便有人想要從旁追上晏适容,薛措冷眼一掃,閃身擋住那個黑衣人,飛起一腳将他踢開,接連兩步,長劍便精準地刺進那人的胸膛。
蓮紋劍此時沾了血才展露出劍鋒上喋血紅蓮清楚的紋路,薛措墨黑的袍子迎着寒風獵獵招展,狠絕恰似鬼魅。
黑衣人們互看一眼,齊齊上陣,刀光劍影,冷風蝕骨。
……
晏适容只顧往前跑,跑得雙腿已沒有力氣,才狼狽地倒在了地上,吐出一口血來。
一陣頭暈目眩,熟悉的感覺傳遍四肢百骸,他祈求上蒼千萬不要讓自己在這個時候毒發。
他費力地扶着樹幹,支撐住身體站了起來,狠狠地将自己腕子咬了一口,以求片刻的清醒,玉白的腕子立刻浮現透血的傷痕。
不知又跑了多久,忽然人影動,晏适容猛一回頭,落入一個充滿血腥味的懷抱。
即便那血腥味再重,他也能聞出隐約的梅香。
是薛措。
薛措抱着他,貼在他耳邊輕聲道:“阿玉別怕,我來了。”
他說阿玉別怕,可他自己卻害怕得緊。方才跳車他沒有手抖,方才禦敵他也沒有手抖,可眼下,他抱着晏适容,雙手卻抖動得厲害。
他是真的害怕,若是剛才跳得晚了,只怕晏适容已經粉身碎骨。若是剛才不敵黑衣人,只怕現下兩人已經屍首異處。
薛措抱緊了晏适容,似乎想将他嵌進自己的身體裏。
晏适容輕聲撫慰他:“藏玉別怕,我沒事。”
他暗自捏了把手腕的傷口,剛凝血的皓腕立刻又浮出了血跡。
不可以,至少現在不可以。
他不可以在薛措面前毒發。
晏适容冷汗若冰,刺痛游走周身大脈,他咬唇忍過,口中咽下一片腥甜。
他聽見薛措長長舒了一口氣,“還好你沒事。”
晏适容一看,他背上兩道傷痕從右肩一直劃到背上,離開他的懷裏時還發現他手臂上也有一道劍傷。因薛措穿的是玄衣,故而這些傷痕顯得不那麽觸目驚心罷了。
見到晏适容緊張,薛措輕道:“我不疼。”
晏适容心裏泛着酸,眼中氤氲一片,自責道:“我真的沒用……若我小時随你也學上些一招半式,那麽今日我即便沒有助你殺人的功夫,也可自保,而不是一味地向前逃。”
薛措搖搖頭,卻是笑了:“有我在,你永遠不必沾染上血腥。”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麽,他笑意更濃:“何況你小時從文,在國子監都敢寫淫詞豔曲,當真是文采斐然啊。”
淫詞驚豔,豔曲才絕。晏适容的臉燒了起來:“我們現在要去何處?”
回京城無異于自投羅網,想不到茫茫天地間,兩人竟然無家可歸。
“若此番,我們能逃出生天,小王爺要不要考慮嫁給在下?”
尚未等晏适容回應,便聽後頭一聲熟悉的呼喊:“指揮使大人!”
薛措回頭看去,徐延正在不遠處張弓搭箭。
忽然一柄羽箭破風朝晏适容飛去,薛措尚未來得及反應,身體早就快一步擋住了。
只聽“哧”地一聲,那柄羽箭插進了薛措的胸膛。
而箭杆,刻着一朵十二瓣蓮花。
【進了紅蓮司,誰都不可以相信。記住了嗎?】
四年前薛措将徐延領進紅蓮司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徐延做到了,可薛措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鐵粉的雷,感謝小女子的肥宅水!
每天都在挨打的邊緣試探,我決定下一本一定要寫得甜甜甜甜甜甜甜,然後被小天使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