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快下雪罷
十月,魏都附近的天像是被豁開了個口子,淫雨成澇。一時間四方受澇嚴重流離失所的百姓全往京城聚集,一時間流民四起。
京中的貴胄們紛紛解囊相助,宮裏又撥了一大筆款項,便指着晏清派受他信賴的大臣去京郊赈災。
于是衆臣你争我奪,都想要争一争這份美差——既能在皇上面前露個臉,又能在百姓面前冒個尖,還能在朝臣面前擡個頭,何樂而不為?
只是衆人萬萬沒想到這等美差最後竟是落到了晏适容頭上。
說來,他是皇上親弟,又封王爵,按理是該有名望的,由他來做這事是再妥帖不過。
然而,衆臣一臉諱莫如深,“六王爺……他能行嗎?”
有人眼見煮熟的鴨子飛了,不禁酸道:“就是,他上過朝嗎?”
“上過的。”著作官聶興回他們道,近來他正在修《魏史》,因而對這些事門兒清,掐着指頭滿打滿算,晏适容竟還上過三天朝,“那是在嘉業元年的春天。”
衆人思緒翩飛,似是回憶起了那三天,那真是大魏朝堂上最苦難和最不嚴肅的幾天。
一衆人等苦着臉搖着頭嘆道:“記起來了!六王爺上過朝的,上過朝的……。”
就是上得不怎麽好罷了。
晏适容上朝時還不到十六歲,正是愛美的年紀。因礙于朝服不可更改,便在佩戴上狠下功夫,不上朝後還掀起了年輕侍郎們的佩花之風。
他初上朝發現朝中勢力盤踞,有一個大臣提出個什麽東西,總有其他唱反調的大臣站出來怼。兩邊便有如民間混混争奪地盤一般幼稚,偏偏還有不少大臣煞有其事地分列站隊表忠心。你是這個黨,我是那個派,好,那我們老死不相往來,叫你兒子讨老婆時小心點。
晏适容便喜歡人和氣團團,于是他在安民殿前頭的老樹下大擺賭壇,每天派人攔住路過的老臣,猜最後一個上朝的人佩玉還是吊香囊之類的無聊問題,不下注還不讓人走。
府裏來人禀告,這日猜玉的人多,晏适容便大搖大擺最後一個上朝,手裏甩着一個香囊。若是猜香囊的人多,他便佩一塊上好羊脂白玉于腰間。畢竟當朝也只有他一人敢明目張膽遲到。可若是猜玉的同猜香囊的一樣多,那這日晏适容哪個也不帶,腰間纏一株并蒂蓮,活像何仙姑轉世。
總之他上朝三日賺了個盆滿缽滿,第四日晏清金口玉言說道:“你不用來了。”
衆臣山呼萬歲,洩露了心緒,高聲恭維道:“皇上英明!”
晏适容執花輕點,笑眼盈盈:“得嘞!”
衆人一聽六王爺四舍五入這又參政了,不由得都回憶起五年前被安民殿前賭壇支配的恐懼。
而晏适容顯然是最意外的一個,臉色本就很白了,聽平望宣完旨後臉色變得更加白。
平望道:“王爺,快謝恩吧。這事兒擱誰身上不是美差?皇上這是心裏頭記挂着您呢。”
晏适容斂眸輕笑,磕頭接了旨。
平望又道:“皇上說了,您若感到力不從心,也可要指揮使陪着一同前往。”
晏适容攥緊聖旨:“不必了。”
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薛措道:“我去。”
晏适容好看的眉頭深深蹙起:“不必。”
薛措跪地,接過晏适容手中的聖旨,行禮道:“臣願與六王爺一同赈災,謝主隆恩。”
平望幽幽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二人,心下有了打量,笑道:“咱家還要回宮複命,那二位便明日動身罷。不必送了。”
平望回宮複命,小太監說皇上在禦花園的百花殺裏看花。
百花殺是菊花園,現在秋風蕭瑟,滿宮也只有那裏姹紫嫣紅。
晏清忙于政務,鮮有雅興來禦花園走動,但此刻他正在百花殺賞一株墨荷。
這花雖叫做墨荷,但還是屬菊的,只是花色墨紫,平瓣內曲,恰似墨色荷花亭亭玉立在葉池之中。
“啓禀皇上,果然不出您所料,薛指揮使願與王爺一同去赈災。”
晏清點點頭,他正溫柔地撫摸墨蓮花瓣,忽而問道:“你說它像什麽?”
平望仔細觀察了下,“回皇上,它像荷花。”
“不對。”晏清從花瓣一路撫摸向莖,“它像須彌花。”
平望心頭一駭,須彌花可是這宮裏頭的禁忌。因的當時六王爺中了花毒,惹得皇上雷霆大怒,拆了整座須彌銀花臺,連周遭禦花園的花也不放過,這百花殺還是晏清繼位後建的。當時下毒的三皇子下場便很是慘烈,晏清繼位後更是沒有放過他,不過新帝登基的第一年他便自缢在了府中。
平望曉得,晏清是在為自己出一口惡氣。
晏清狐貍似的眼睛輕輕眯了起來,睜眼的那一刻,花莖被他二指折斷。只見他随手一扔,這株被侍花宮人們辛苦照料的墨荷便淪為了花泥。
晏清手上沾着暗紅的花汁,他也全然不在意,只問平望:“那件事辦妥了麽?”
平望點頭:“他聽見皇上允他的好處,便答應了下來。”
晏清不由得嗤笑一聲:“憑他也配?”
平望忍不住道:“那人也算是癡情種了。”
“癡情種?”晏清看了平望一眼,平望自知失言,連忙下跪:“奴才該死!奴才失言!”
“不……朕并非要降你罪。”晏清悠悠地踱着步子,“朕只是在想,情與命于癡情種而言誰更重要。”
平望心砰砰直跳,只得順着晏清道:“那自然是命了……”
晏清冷笑,阖上掌心,雙眸定定:“朕要他親口說。”
翌日中午,晏适容與薛措便開始赈災。
流民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多,他們饑寒交迫,蓬頭垢面,實在讓人可憐。
薛措不舍得晏适容這般勞累,便要他去帳內休息。晏适容咳了兩聲嗽,卻沒應下,握着勺子給大家派粥。
有個流民一看這金尊玉貴的穿着白狐裘衣的王爺在施恩,還以為是天仙下凡,叼着饅頭便顧拜了起來。
一個人跪,其他人也紛紛跟着叩首,“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晏适容冷不防被他們這樣一拜,吓得只顧看向薛措。
薛措站在他身側,稍稍地穩住他的身形,讓大家起身。
施完粥總算可休息了,晏适容悄悄吐了吐舌:“他們為何要拜我?”
薛措将他拉到一旁,大手繞進他寬大的袖袍,握住他冰涼的手:“因為阿玉好看啊。”
晏适容長這麽大沒少被人誇過好看,卻在今天因為薛措這樣輕飄飄的一句好看臊得滿臉通紅。
他低聲道:“你也好看。”
薛措聞言一哂,手輕輕地在晏适容的手心裏摩挲了起來。
那癢意,一直蔓延至了心裏。
到了晚上,二人便留宿在營帳內。
天氣一日一日轉寒,薛措只怕晏适容受不住這冷,将自己的鬥篷也披到了他的身上。
一黑一白倒是相稱,晏适容冷得直打哆嗦還哈哈笑。
笑了半天,他聲音微澀道:“你抱抱我。”
帳內的燭光輕輕地在晏适容的臉上跳,薛措的心也跳得極快。他看見微光覆在晏适容的臉上,朱砂痣明晃晃的,長睫輕眨,一排陰影忽暗忽明。
薛措喉結滾動了幾下,伸手将晏适容攬在懷裏,使得晏适容的頭枕在他的肩膀上。
晏适容卻不依:“抱抱我嘛。”
薛措剛朝晏适容張開雙臂,晏适容自個兒卻撲了過來,雙手環在薛措的頸上,緊緊地抱住他。
薛措被這一抱混亂了心神,心底被巨大的暖意充實着,也想迅速地将溫暖傳給懷裏的人。
可薛措卻很不踏實,總覺得這股子暖意會随時抽身似的,若是這股暖意消失了,他一人又怎能捱過這漫漫長冬呢?
他也雙手箍緊了晏适容,發覺這人好似又瘦了,隔着幾層衣物,還能摸到他的骨頭。
他忍不住道:“小王爺……小王爺……”
晏适容的臉蹭蹭他的肩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薛措沉聲道:“我從十七歲開始就沒有是非了,我的心裏只得你一個人,即便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心裏也是有我的。”
“既是有我,那麽我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但你若敢撇下我獨自去死,我定要滿朝忠佞的屍骨為你鋪平三生路。我會殺光你王爺府的所有人,用他們的棺椁做你探路的鸠杖。”
“我說得出做得到,你休想離開我。”
晏适容還從來沒有聽過薛措一次講這麽多話,他的一行清淚沾濕了薛措的肩頭,所幸以這樣的姿勢,以這樣厚密的衣服,薛措并不能察覺到半分。
晏适容的心因這幾句話跳得飛快,好像什麽都不重要了。
他的顧忌,他的恐懼,他的愛,他的恨,生的,死的,卻沒有結結實實被眼前這人摟在懷裏來得真實。
良久,晏适容沉聲道:“好。”
“當真?”薛措将晏适容的狐裘裹得更緊了。
晏适容蹭了蹭薛措的肩,笑了:“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薛措心想,那可多了。
說出口卻是:“快些下雪罷。”
晏适容身子一僵,記起了那日的初雪之約。晏适容打了個哈欠,薛措以為他是困了,擡頭吹熄燭火,換了個姿勢,兩人并肩躺下。
一夜無話。
作者有話要說: 我謝漢三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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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我出來挨打?啊?!打薛措了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