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來月事了
八月,吳骁與薛措越走越近。
四華巷內座座府邸嚴陣以待,謹言慎行,不敢有絲毫懈怠,也不敢站錯一邊。
朝中局勢動蕩,人人自危,忙裏忙外,而晏适容顯然是裏頭最輕松的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焚香撫琴,日子過得倒是清靜雅致得很,只是身子不大舒坦罷了。
這月晏适容剛一咳嗽,侍婢倚翠就吓得眼睛通紅,二話不說跑了出去。
“幹嘛去?”晏适容喊住她。
倚翠咬着唇:“我去……我去請個大夫!”
說罷,裙子一提便出了府門。
剛要叫住她,承貴在另一頭撥簾進來,說是那邊來信了。
信上所陳不容樂觀,吳骁暗裏招兵買馬,勢力從北地一路南遷,而薛措卻與他交好,為不少良臣忠将所不滿。他的皇兄始終在觀望,維持着面上的雲淡風輕。從小他就知道,他的皇兄極善忍耐。
晏适容去書房回了兩封信,眉頭緊鎖,轉頭吩咐道:“去紅蓮司。”
卻是撲了個空——薛措并不在紅蓮司。
徐延給晏适容泡上一盅茶,端來幾盤甜糕,說指揮使進宮有一陣了,問:“您要不等一會兒?”
晏适容點了點頭,便拿起了一塊如意狀的小卷,吃着覺得味道有些熟悉,便問了:“這是誰做的?”
徐延笑笑:“是長公主府的孫師傅。”
果然是薛措家裏的師傅。
徐延又道:“是指揮使大人吩咐的,孫師傅隔三差五總會帶幾盒糕點果品來佐政司——指揮使大人不好這口,您若是不來,那便是便宜我們兄弟們了。”
晏适容一怔,不料竟還有這層緣由。
徐延說完便在一旁整理案宗了,晏适容問他:“你們最近很忙嗎?”
徐延連連點頭,卻也不好與他細說,只道:“現下滿朝大約沒一個是不忙的。”
晏适容放下如意卷,拍拍手,指指自己鼻子,登時便不是很好意思——不巧,他恰好是朝中最清閑的那個。
徐延只好說:“能玩是福,能玩是福。王爺是有福之人。”
晏适容聽後一樂,不料薛措那般冷硬的人還有妙語的屬下,又知他今年十九,比自己還小上一歲,卻已成了薛措的得力助手。晏适容便問道:“你跟了薛措多少年了?”
“四年了。”
“怎麽來的紅蓮司?”
徐延陷入回憶,“當時卑職承蒙指揮使大人搭救,他還給了卑職一袋銀子給卑職母親看病。母親沉疴已久,不久就撒手人寰,指揮使大人知曉此事,不嫌卑職出身卑賤,一路提攜照顧,沒有他也就沒有卑職的今日。”
晏适容嘴角翹得越來越上,隐隐還有些驕傲,沒想到那家夥平日裏寡言少語私下竟還挺會收買人心。
晏适容與人聊天便喜歡由淺入深,一顆月老心招搖放肆,恨不得把有緣人都牽一處去。
家裏幾畝地,地裏幾頭牛都問完了,覺得這小夥實在不錯,相貌堂堂又知上進,與幾個縣主堂妹但是很般配。問完了身外物,便該問心上人了,于是晏适容道:“你可有婚娶啊?”
“沒有。”
“有無心上人?”
徐延梗着脖子不說話了。
晏适容樂了:“這便是有了?”
像是想到了什麽,徐延搖頭自嘲:“卑職并不與她相配。”
話音剛落,紅蓮司外有人嚷着要見晏适容。
這倒是奇了,晏适容伸頭一看,來人青衫落拓,很有他阿姊府裏男寵的調調。
青衫拱袖自報家門:“參見王爺千歲,在下濯靈公主府周章。”
——果然是他阿姊的人。
“佐政司豈是你能來的地方?”徐延冷冷地掃向來人。
到底是薛措教出來的人,連冷淡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周章到底也是在公主府浸淫已久,絲毫不懼,只當他不存在,繼續同晏适容說:“公主已有十日未回府了。”
晏适容:“……”
徐延:“……”
周章苦着臉道:“整整十日了,王爺能不能行個方便,幫小人去宮裏問問公主何時可歸,大家夥兒……都挺挂念她。”
不必說,大家夥兒便是濯靈那一幫子男寵了。
晏适容竭力忍笑,想着薛措正好也在宮裏,便道:“那我去宮裏給你們問問。”
周章眉眼一下舒展開:“謝王爺!”
便是那一笑,眼波輕輕漾開,卻是矜持而克制的,同晏适容記憶中的驸馬程修如出一轍,晏适容好似理解他阿姊為什麽會在府裏養這麽些人。
周章走後,徐延道:“我去給您備車。”
晏适容看徐延對周章沒有什麽好臉色,便随口問道:“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阿姊的男寵啊?”
“……沒有。”
晏适容便不再當一回事了。
純承殿宮門大開,晏适容記得,小時候濯靈監國便是在這。
濯靈在裏頭忙得不可開交,上一次她這樣忙,還是父皇駕崩前,晏清代理朝政,她從旁輔助。
晏清性子多疑,很難信旁人,但對濯靈他向來是深信不疑的。
晏适容進來了她還沒發現,專心致志地看着地方呈來的信函,眉頭緊鎖。若非是宮人提醒,晏适容走到她跟前來了她還不知道。
“你怎麽來了?”濯靈将信函往桌上一擱。
晏适容避嫌似的不再前進,隔着張玉案掃了眼如山的案牍,知她這幾日定是乏累至極。
不必說,他也知道是為了什麽。
眼下吳骁擁兵自重,在朝中人人都得讓她三分,各大臣審時度勢也漸漸往他身邊靠攏。吳骁與薛林曾是過命的交情,薛措按輩分還得換吳骁一聲世叔,眼下自也是十分尴尬。朝中對此二人頗為忌憚,附和者站起了隊來,還有一些人在觀望。
晏清身邊衛道的老臣卻并不頂事,一個個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可他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剩一張嘴來金戈鐵馬了。
晏适容下了階,問道:“是不是吳骁……”
濯靈看向他,眼裏帶着些許蒼涼的疲憊,只道:“你不應當問這個。”
你只需做你最純真無慮的王爺,恣意妄為也有兄姊為你收拾爛攤子,不該過問朝事。
晏适容便不說話了。
宮人端來茶水,濯靈走到晏适容身邊,問他:“怎的來宮裏了?”
晏适容便把男寵找到紅蓮司的事同她說了,眼裏還挂着揶揄:“你那個叫周章的男寵可是盡心盡力得很,找我來宮裏問問你,何時能回府,他說想你了。”
濯靈放下茶盞,搖了搖頭:“他們同程修長得倒是像,然而脾氣本性全然不同。”
晏适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這還是程修死後她第一次提起他。
是了,程修是矜貴傲氣的,旁人與他形貌再類,于濯靈而言他也是獨一份的。
這麽些年放浪形骸無非是麻痹自己不去想程修罷了,哪知越是如此,那惦記便越深。
晏适容問她:“你後悔嗎?”
濯靈阖上鳳目,認真地想了想,不知多久,她睜開眼,金絲玉領襯得她異常華貴,拈起慣來的一抹笑,她道:“我不會後悔的。”
“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會毫不猶豫派兵圍擊剿殺程家,親自監斬程家。”
“因為我,是大魏的公主。”
晏适容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再一看,濯靈已經背過身去了,環飾叮當。
兩人無言,不知多久,一影玄衣沖進殿來,不由分說抓住了晏适容的手,只聽殿外太監後知後覺尖着嗓子,帶着怕被主子責備的哭腔道:“指揮使大人到——”
晏适容的手被薛措拉得死緊,一擡頭,對上他一雙黑沉沉的眸。
薛措薄唇緊抿,一語不發。
濯靈回頭一看這兩人氣氛有些不對,便立刻下逐客令了:“指揮使來得正好,勞煩你送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回府了。”
薛措只道一句:“分內事。”
“阿姊?!”
濯靈朝他挑眉:“回去罷,你留在這兒能幫我什麽忙?”
晏适容就這樣被薛措拉走了。
他被薛措粗暴地拉上馬車,看着薛措胸前起伏很劇烈,應是強忍着極大的怒氣,好似自己每回去青樓都不見他這般生氣。
他伸手碰碰薛措:“你怎麽了?”
薛措順勢拉着那手,連人一同扯進自己懷裏,緊緊地抱着晏适容,沉着聲音說:“你有事情瞞着我。”
晏适容讪讪笑了,顧左右而言他:“我哪敢瞞着你,我這幾日焚香撫琴,府門都沒出,自然也沒去那建春街尋花問——”
“倚翠都同我說了。”
“……”
晏适容竟沒料到那小丫頭會偷偷告訴薛措,暫且按捺住心頭的慌張,問他:“她同你說什麽了?”
薛措看着他道:“你病了。”
言外之意是你病了卻不告訴我。
晏适容也是回過神來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這才稍松一口氣,老實巴交地點了點頭,“不妨事的。”
薛措眸光深沉,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到底怎麽了?”
晏适容往日在國子監作弊的小聰明又出來了,思忖片刻同他道:“我啊,得了一個了不得的大病。”
“是什麽?”薛措眉宇露出一絲緊張,下意識抓緊晏适容的手。
“你過來。”晏适容招手示意薛措靠近。
薛措湊了過來,側耳至晏适容唇邊。
晏适容輕輕地笑了,鼻息吐露在薛措的耳畔,薛措的耳尖不自覺熱了起來。只聽晏适容諱莫如深道:“我來月事了。”
薛措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一把推開晏适容,漲紅了臉,氣得揚長而去。
晏适容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暗想,下次約莫指揮使大人便不會這麽好糊弄了。
他想了想,還得去找倚翠那個臭丫頭算賬。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的灌溉!你們太好了嗚嗚嗚 抱頭痛哭.jpg!
放心!小王爺不會死的!我保證他結局章生龍活虎說騷話!
一定會雙宿雙栖把家還!你們懂我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