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必知道
晏适容找倚翠算賬實非明智之舉,倚翠如今成了薛措的眼線,深受府裏人尊敬。
是這麽個尊敬法——
“倚翠姐姐,王爺貪涼吃冰啦,您快管管他!”
“倚翠姐姐,王爺不穿罩衫吹風,您快管管他!”
“倚翠姐姐,王爺要翻牆出去透氣,你快管管他!”
倚翠昂首挺胸:“走,我們禀指揮使去。”
晏适容:“……別介啊!”
八月的天兒,晏适容給衣裳裹得嚴嚴實實,連折扇都不讓碰,可憐巴巴地看着下人端來的一碗又一碗的藥湯。
兩日前薛措請了三個京裏有名望的老大夫來為晏适容診治,三人摸着晏适容的脈象啧啧稱奇,卻都說不上個所以然來。各抒己見,三個人三張藥單,早中晚按時服用,一餐也不能落下。
晏适容往外推了推藥碗:“這些藥對我沒用,你又不是不知道。”
倚翠眼睛更加紅了,哽咽着道:“都是些固本培元的藥,縱是……也能讓您補補身子,何況有用沒用您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晏适容生怕她提裙又跑出去給薛措告狀,只好答應喝藥。
那湯藥又燙又苦,遠遠地聞一聞已有作嘔之感,但見晏适容松口願意喝,下人們總歸是高興的。承貴将蜜餞擺了滿滿一桌兒,滿漢全席似的,朝晏适容投去殷切的眼神:“您快喝吧。”
晏适容便有如壯士斷腕,提出了諸多條件:“待會爺要吃冰雪冷元子。”
承貴:“……成。”
“爺不想穿這件外衫了。”
倚翠:“……成。”
“爺要出門透透氣兒。”
孫流:“……成。”
晏适容這才皺着一張臉,磨磨蹭蹭地把藥給喝了。
可薛措若是在,那便是另一番光景。
一張桌子隔着二人,青白釉碗裏盛着烏黑的藥汁,青花小罐裏摞滿了荔枝肉。
他一來,晏适容便不造次了,藥一端,晏适容立馬接着,薛措眼一掃,他只好背過身去咕嚕咕嚕把藥咽下。
晏适容其人還是挺講究的,他不欲給薛措瞧見自己喝藥的“苦相”,因而喝藥都是背對着薛措。承貴拍手稱絕,對薛措滿是崇敬:“您來了,我們家爺喝藥也香啊。”
晏适容踹了他一腳:“邊兒去邊兒去。”哪壺不開提哪壺。
承貴也不願打擾這二人,便率着府人退下了。
薛措撿起一顆荔枝肉往晏适容嘴裏塞。
這動作他做起來有些生疏,晏适容不由得一怔,腦袋往後仰了仰。這倒不像是吃蜜餞,而像是服毒了。
薛措不知怎的忽就想到那日他掃蕩建春街時美姬便是就着這動作往晏适容嘴裏送葡萄,雖心生不快,似被小蟻咬了一口似的。
可很快,他便想着,晏适容就在他跟前,往後,也只能被他喂了。
薛措唇邊噙着一抹笑,若隐若現。
晏适容似小貓般哼了一聲。待他漱完了口,又咽完了茶,被薛措一連喂了兩顆荔枝肉,那蜜餞罐子便被他收走了。
晏适容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薛措道:“上火,不宜多吃。”
口中還有些苦澀,晏适容哼了一聲,淺紅的袖子一甩,屁股已是離了凳:“你怎麽管這麽寬?”
薛措捧着罐子,問他:“那你呢?願不願意我管你這麽寬?”
願意的。晏适容想。
可他卻沒說出,将薛措推出老遠,“睡你的覺去吧。爺可不是誰都能管得了的。”
我偏偏要管你。薛措想。
後來他每日即便是再忙也總有一兩個時辰是留在王爺府的。
雖然說兩府一牆相隔,可這麽多年來兩邊從沒正兒八經地來往過。不為別的,單說晏适容三天兩頭因為狎妓被隔壁府上的主人綁去紅蓮司,府人也沒有臉去同隔壁攀交情。
此一時彼一時,現下薛措每日往王爺府跑得比自己家還勤快,兩府親如一家。
不說別的,單說孫師傅和文娘日日切磋廚藝,便已是快成了一段佳話。
孫師傅無妻,文娘喪夫,你吃了我的春風酥驚為天人,我嘗了你的秋花糕嘆為觀止。兩家管竈房的甜蜜恩愛,這就直接決定了兩府的夥食更上一層樓,肚子上的膘都日益豐滿。
眼見着兩府日益“貴重”,可唯獨薛措清減了許多。
晏适容看他每日那樣忙還兩邊跑,心下很是不忍,便道:“明日後你不必來了。”
薛措正拈着蜜餞往他嘴裏送,聞言手下動作一止,卻沒有說話。
晏适容咬住他指尖的蜜餞,小舌一卷就帶進了嘴裏,含糊着聲音說:“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薛措指尖一陣酥麻,似是知道晏适容的用意。
是了,晏适容從不過問薛措在朝中的事,可晏适容卻比誰都清楚薛措在朝中的事。
怔忡許久,薛措道:“其實我和吳骁……”
“不必說。”晏适容伸手捂住薛措的唇,半束的青絲從肩頭滑落,只聽他緩慢而堅定道:“我是信你的。”
薛措眼眸翻湧了幾波,硬生生将胸膛快要破溢的情愫壓下,沉聲應下:“好。”
那之後薛措便沒來王爺府了。
倚翠巴巴地還張望過幾回,承貴卻意味深長地道:“近些日子指揮使大人是不會來了。”
倚翠不解:“為何?”
承貴道:“因為天下人都以為咱王爺是是聖上最寶貝的弟弟吧——吳骁那邊的人也這樣覺得。”
倚翠仍然表露出疑惑的神情,可承貴卻嘆了口氣,不願再說了。
薛措與吳骁結為一黨,又與晏适容來往過密,這讓其他人怎麽想?
朝堂上的彈劾信如雪花般飄進安民殿,晏清正召濯靈手談時,又收了兩本折子。
今日的事兒倒不很多,晏清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授了薛措五軍兵符,重重打了許多衛道大臣的臉。許多張連密的網已經撒了出去,待看這些網何時能收了。
便是所謂盡人事知天命。
折子上彈劾的人還是同一個,晏清粗略掃了兩眼,不由得生出冷笑,随手便将折子丢到了案上。
濯靈見他也沒有手談的心思了,便主動與他沏一壺茶,遞去:“你現下不該如此氣惱。”
晏清接過茶盞:“朕并沒有氣惱。”
濯靈的眸子仿若明鑒,直直地照透晏清的心,只聽她一字一句地問:“你在害怕什麽?”
晏清眉心微微一蹙,他騙不過濯靈。
濯靈微微地笑了,她道:“從前我掌印監國時第一件便是主持一場殿試,我問父皇該怎麽抉擇,又該怎麽對待他們,父皇沒說旁的,只在我手中寫了個‘信’字。那時我不懂,我想,身居高位的人應當日夜提防,時刻小心,又如何能信?可很久以後,直至你坐上了父皇的位置上,我才明白,一國之君,除了要學會選人用人,還需信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然你在這條路上會可能會孤寂寡悶得很。”
晏清吹散一袅茶香,陷入了深思。
濯靈道:“時辰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晏清點點頭,琉璃燈盞映着柔和的光,濯靈回看他一眼,說道:“若是此事能太平了去,我便去南安行宮小住些日子,不問朝政,日日喝酒賞花也算得上是樂事。”
“朕答應你。”
京中的懷柔大将軍府此刻燈火通明,薛措收了桌上那些布兵圖已是很晚了,想着這個時辰晏适容應當早該吃過藥了。
他心知若是自己不在身旁,晏适容光是聞着那藥味便已是百般推脫,等到無計可施躲無可躲時,再拈起一顆蜜餞往嘴裏送,然後閉着眼睛捏着鼻子,端起藥碗咕嚕咕嚕地往嘴裏倒。此時必是要人往他跟前送兩盞香茗的,一盞漱口,另一盞飲盡,再吃幾顆蜜餞,這藥便算是喝完了。
若仍嫌苦,便要文娘做些牛乳糕來,只是吃完,滿身奶氣,倒似沒長大的孩子了。
他都那樣大的一個人了,喝藥還是小孩子心性。光是想着自個兒心尖尖上的小王爺,燭火跳躍下薛措面上那鋒利猶若刀割的棱角也顯得柔和不少。
只是他想錯了,小王爺今兒個并不配合。
承貴苦口婆心道:“藥就要涼了,您快喝吧,良藥苦口啊爺。”
倚翠好言相勸道:“今兒個蜜餞特別好吃,蜜金桔色黃白味甘美,保準兒把那藥味壓得一點兒也不剩。”
晏适容別過頭去,卻是在認真地問他們:“你們真覺得這藥能治我?”
兩人不說話了。
晏适容的那毒,世上唯一人可解,經他手調養了這麽多年,可就在節骨眼上,那人沒了音信,生死未蔔。
“喝藥不過是做給薛措看的,我想要他放心。”晏适容端起藥碗,黑汁倒進花土之中,“你們懂嗎?”
這藥于他而言半分助益也無。
倚翠噙着眼淚,她又何嘗不知道呢?
晏适容撫了撫胸腔,強撐着道:“你們退下吧。”
兩人只好聽命。
可正在掩門之際,忽然聽得裏面一聲悶響,承貴吓得連忙将門推開,看見晏适容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吐出一口血來。
“爺!!!”
晏适容的胸腔裏似有什麽在翻騰,許久将息。
兩人險要吓壞,忙将晏适容攙了起來,卻被晏适容反手握住,嘴角猶挂着血痕,語氣卻飽含警告:“今日之事不可告訴薛措。”
未得兩人應允,晏适容再道:“聽到沒有?”
兩人只好齊齊點頭。
晏适容松了口氣,指着自己臉頰囑咐倚翠道:“再給我備一罐胭脂吧。”
“……是。”
倚翠走了兩步,實在忍不了,又走了回來:“爺……真的不讓指揮使大人知道嗎?”
晏适容盯着自己手心,豎着的那道線中途斷裂,皇後一早找大師給他算過,說了些什麽其實他記不太清了,總歸不會是很好的話,向來寬厚仁慈的皇後也動了怒火,将那大師趕了出宮去。
晏适容自嘲地笑笑,重新攥起了拳頭,“他不必知道。”
薛措是雄鷹,健翎繞日利爪生煙,應當志在千裏,他不該被一個快要枯萎的人和一份快要凋零的愛縛住翅羽。晏适容所求的也并不是他低徊留戀,海市蜃樓的憐憫。
本想捱過今年,等無礙以後再将心意通與他知,只是不知道,他今年還能走到哪裏。
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寶貝們栽培的肥宅快樂水和投的雷哦(= ̄ω ̄=)
豈無膏沐,誰适為容。性感王爺,在線化妝。
下一本打算寫現耽娛樂圈,叫做《互入粉籍》。
少女心主播攻X大美人愛豆受。
今天得到了基友畫的封面超級開心!
應該十一月開,願意等的寶貝可以先收着,我去寫大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