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來見你
這日,李祝雇了幾個壯漢,鬧上了王爺府來。隔着三重門也能聽到他鬼喊鬼叫:“叫你們王爺給我出來!”
壯漢雖壯,卻不如李祝底氣足有氣派,虛虛地附和着道:“出來嘛,出來嘛。”
李祝:“……”
早前李祝是想從巡防營叫兩個人過來幫他站街的,也叫來了兩個人。他們只聽說要鬧事,沒聽說要鬧誰的事。等走到王爺府門口,看見聖上禦賜的匾額便翻了臉變了卦。
兩人紛紛勸道:“您和六王爺街頭打架巷尾和的,叫我們過來鬧一通實在沒有必要,這不是傷了您二人的和氣嗎!”李祝剛想說“我同他有什麽和氣”,便見着兩人夾着尾巴跑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們還是保命要緊先溜為上。
李祝恨這兩個沒出息如此膽小怕事,便去了鬧市口撒錢,有錢能使鬼推磨,可算弄來幾個壯漢。哪曉得又是這麽些膽細之輩,溫柔程度不遜于建春街四樓門口的招着帕子的姑娘:“過來嘛,過來嘛。”
分外油膩。
不過油膩也有油膩的好,總算把裏頭的晏适容快惡心吐了。
晏适容丢了耳裏塞的棉花,還是覺得這厮聒噪得很。每回只要自己一惹着他,他便敲鑼打鼓,恨不得整條街都出來給他評評理。
晏适容嘆了口氣,剛想要人把他請進來,只聽“嘭”一聲,影一落,李祝翻牆進來了,不得其法摔了個屁股朝天。
晏适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卻見李祝拍了拍屁股,裝作沒事人一樣走了上來,劈頭蓋臉一句:“六王爺,有你的啊。”
晏适容一聽這稱呼,便曉得李祝是動氣了,尋思着自己這整個七月都循規蹈矩未出絲毫差錯,想不通哪裏惹到了他。
晏适容折扇一搖:“還請李小侯爺不吝賜教。”
李祝卻不吃他讨好賣乖這套,問他道:“全京城都在講我和那個東市的屠夫有一腿,是不是你幹的?”
聞言,晏适容強憋着笑,嘴上卻否認道:“不是我幹的。”
李祝将他折扇一搶:“好你個六王爺,少給我裝糊塗了。”
晏适容這才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李祝恨聲道:“本小侯爺含辛茹苦給你那本《桃李錄》拉扯長大,替你擋災避禍,你便是這般對我?拜你所賜,現在那屠夫王逢人便說我仗勢欺人,欲對他行不軌之事,京中屠夫與他同仇敵忾,已無人願賣我備武侯府豬肉了。”
晏适容眼睛一轉,只好說:“那你便來我這王爺府吃肉吧。”
李祝一樂,正中下懷,立即從袖中掏出一雙筷子:“恭敬不如從命了。”
晏适容:“……”
文娘得知李小侯爺來府,特意給他做了他喜歡吃的桂花魚條,金黃焦香,外酥裏嫩,李祝饞得大快朵頤,只說要花高價挖晏适容廚娘的牆角。
晏适容:“拉倒吧你,你們備武侯府都已經沒人敢賣豬肉了,文娘一過去還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李祝臉都給氣歪。
吃着吃着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李祝道:“這些日子,吳骁進宮勤快,皇上給他賜膳,也就客套問問他好吃不好吃,哪知他說那桂花魚似臭非臭,是禦廚不用心了,建議皇上重罰他們。”
嚣張至極。晏适容暗忖。
“沒辦法,他官大功勞大呗。”李祝道,“現下他在朝中恃功賣老,竟還頗有聲望,誰都不敢招惹他。不過薛措倒是同他走得還蠻近,到底是父輩有些淵源罷。”
晏适容停下了筷子,“皇上怎麽說?”
李祝搖了搖頭,“看不大懂。”
适時承貴過來與他耳語一番,晏适容眉頭一蹙,對李祝道:“吃完了便回去。”
李祝也曉得這人要送客了,于是麻利地拍屁股走人。這麽多年,小王爺對上薛措的事便會手忙腳亂。若說他不曉得晏适容那些心思,那麽這些年兄弟當真白做了。
《桃李錄》是他拟的,但這冊子卻是為了給晏清看,看看他弟弟是多麽風流浪蕩,平庸無能。一心寄托于風月的人,自是談不上什麽威脅了。
可李祝曉得,晏适容遠比大家看到的要聰穎敏慧許多,先皇怕他日後招致事端,為他皇兄所不容,還賜下一塊免死金牌。
晏适容回了書房,新送的信壓在桌案上,晏适容越看,眉頭蹙得更深。他思忖了許久,終是提筆寫下幾封回信。
那信便從白天一直寫到晚上,厚厚一疊,封了幾封,叫承貴派幾個腳程快的趕緊送去各州府。
承貴接過信,看着晏适容發白的嘴唇,于心不忍道:“您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罷。”
晏适容不在意地招了招手:“已經七月了。”
承貴臉上煞白一片,嗫嚅道:“爺……那人還是沒有音信。”
“算了。”
承貴想了想,還是從懷中掏出了幾張圖紙,遞了過去。
晏适容看後眉頭蹙得更深了,“你不必再為我網羅什麽了,我是什麽人,有什麽命,其實生來便注定了。就算勢力再大,該死還是一樣會死。”
承貴吓得連連搖頭:“您可不能這麽亂想!”
晏适容從最裏面一排書架後取出個巴掌大的紅漆小盒,然後解下脖子上系着的金線,上頭挂着個紋飾複雜的雕花玉佩——竟是這小盒的鑰匙。
“啪咔”一聲,鎖被打開,裏面是幾塊指節大小的玉墜。晏适容将它們攏了出來,遞給承貴。
承貴不敢接,他面色大駭,預料到晏适容要幹什麽了,忙道:“這可使不得!”
晏适容将玉墜放在他手裏:“我……其實沒什麽可為他留的了,這些剛剛好,是我能拿得出手的,是能護他周全的。”
承貴小聲說:“其實我覺得指揮史大人也喜歡您。”
晏适容聽了這話,桃花眼煙波潋滟,卻又不得不沉寂下來,提醒自己道:“他是喜歡女人的。”
——“他喜歡的女人有胸有腰有屁股,可惜做了別人的老婆。”
承貴剛要說話,忽然聽到晏适容又咳嗽了兩聲,他連忙上前去拍晏适容的背。
約莫咳了好一會,晏适容才平息下來,對承貴道:“明兒給我買倆口脂。”
承貴連連點頭,臨走時不放心地看了晏适容一眼,後者臉色在燭光下更顯蒼白。
夜裏,晏适容睡不着覺,披了件衣服便在院裏走了,走到牆根之下,卻發現有些異樣。
恰巧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身手卻比李小侯爺好太多,翻牆的動作連貫流暢甚至還帶着美感,落了晏适容滿面梅香。
薛措不知自己第一次翻王爺府的牆竟以恰好落到小王爺面前而告終,摸摸鼻子,一時神色有些尴尬。
兩人繼上回建春街不歡而散後又有十來日沒見着了,月亮由虧轉盈又轉虧了。
晏适容道:“指揮史大人走錯屋了吧。”
“沒有,”薛措頓了頓,沉着聲音說:“我是來見你的。”
“哦。”
薛措目光一直逡巡在晏适容身上,卻再也沒有說出別的話來。
晏适容恨自己這聲“哦”把話堵死了,想自己平日裏也算是伶牙俐齒了,怎麽現下對着薛措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聊風景還是聊晚飯?
——你看這月亮大嗎?
——你晚飯好吃嗎?
晏适容一張嘴便是:“你看這月亮好吃嗎?”
……讓他死了算了。
哪知薛措竟還真的擡頭去看了看天,漆黑一片,月亮也早已收進了烏雲之中,想了想,認真評價道:“應該不大好吃。”
晏适容:“……”
兩人便在院子裏坐下了,肩并肩看着天。
忽聽晏适容問:“你在朝中還好嗎?”
薛措想,大抵是吳骁那事也傳進晏适容的耳朵裏了,“無妨。吳骁這人城府頗深,背後勢力也大,你勿與他來往。”
晏适容點頭:“他那年紀我也的确不大願意與他來往。”
薛措看了他一眼,低聲問:“年紀輕的……你便願意來往了?”
不知何時薛措的手已經繞到了他的背後,虛虛攬着,越靠越近,晏适容只覺心跳加快,不知是答什麽,胡亂點頭:“願……願意啊。”
薛措手收了回去,似乎在生氣。
晏适容眼珠子轉了轉,也不懂薛措在氣什麽。
兩人沉悶地看着天,薛措聲音更低沉了:“皇上的意思——朝中事情安定以後,再給你辦上一桌七心宴,挑選王妃。你怎麽想的?”
晏适容反問:“這是皇上的意思還是惠妃的意思?”
“有區別嗎?”
晏适容看了薛措一眼,“當然有區別了。”
皇上歸皇上,若是江月那麽心急将他打發了,多半還是為的薛措。
良久,晏适容小心翼翼地問:“那麽,你的意思呢?”
剛問完,那熟悉的憋悶的感覺湧上胸口,晏适容背脊一陣寒涼,他推開薛措便往房裏跑,幾乎是落荒而逃回了房。
後背冷汗直冒,胸前恰似火炙,晏适容沿着閉合的門扇一路滑坐到地上,用帕子捂着嘴不敢發出聲音來。
掩抑的咳嗽似小貓的嗚咽一般,一聲一聲,悶在雪白的綢帕之中。
門外的薛措還在敲門,一聲一聲,透過緊密的門縫傳了進來。
“小王爺……”
“你是真的……”
“想知道我的意思嗎?”
晏适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讓自己發出任何一點聲響,臉蛋被脹得緋紅,眼裏也氲滿了水汽。
終于,薛措不敲門了,過了一會,他道:“算了……那我明日再來看你。”
晏适容哆嗦着手,擦去嘴角的痕跡。
直到聽見薛措離去的腳步聲,晏适容才敢張開嘴大力喘息。
他想知道,他也怕知道。
但他更怕在薛措面前露出自己這樣蒼白狼狽的一面。
好在,薛措離開了。
薛措原路回府,覺得心裏無端地有些發疼。
【那麽,你的意思呢?】
他嘆了口氣,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
薛措回了房,小心翼翼地展開懷中的狀書,撫着上頭的名兒與掌印,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的床下有個盈尺大箱,黑漆嵌着金銀片,還挂着把精巧的金造廣鎖,打了開來,裏面滿滿都是罪狀書——那名簽得清隽飄逸潇灑之至,押印得怨氣滿滿糊作一團,看着那上頭的筆跡就能想到那人畫押是愁眉苦臉的模樣了。
薛措小心翼翼地從裏頭拿出來一張,輕輕展開,是關于他“狎弄朝臣”的。
他的唇角不禁翹了起來,一身寒氣在跳動的燭光之中消失殆盡,面上也帶了幾分柔意。
狀書如是說道:
已知錯,對天發誓不再碰葉侍郎一根手指,望他上朝下朝狹路相逢好自為之。
……
薛措将那張紙——摁了手印的那面輕輕蓋在臉上,嘆了口氣,餘下一只手在底下輕輕地舒緩了起來。
“我的意思,自然是恨不得将你拘上一輩子,不許去七心宴,不許見別的姑娘,不許與旁人卿卿我我。”
“……小王爺,你只能是我的。”
許久後,薛措平息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放回,這才阖上箱蓋,落了鎖。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小天使的灌溉!
我帶着我兒子一定會茁壯成長的!謝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