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搖了我吧
晏适容長這麽大,膽兒一直挺小,害怕的東西海了去了,打雷閃電蛇蟲鼠蟻都能将他吓得面色發白。熟識的京城貴胄都曉得他是紙老虎,一直偷摸嘲笑他。
他小時眉眼未長開,粉妝玉砌天真爛漫的年紀,還被叫過幾年六公主。
可我們小王爺人慫志不短,一鳴能驚人,膽一肥都敢公然敢在紅蓮司狎妓了,你說厲害不厲害?又是被薛指揮使撞了個正着,這回名揚千古,一洗當年恥。
這俗話說得好,好漢不提當年勇,那麽好勇便不該提當年慫。
只是晏适容此刻心中慌得一批。
薛措親自領他畫押,門一關,外頭春陽暖光,裏頭陰氣沉沉,凄神寒骨,滿牆的血手印,瘆人得很。
又是那間房,又是那支毫,又是那疊狀紙。他硬着頭皮寫了幾句認錯的話,謹慎地看了一眼桌那頭的薛措,後者也看着他,于是他瑟縮了一下,馬上低下頭來,不敢與之對視。
薛措由始至終半擡着頭将他打量着,晏适容除卻方才瑟縮的一眼,全程低着頭,露出冒着紅的兩只耳朵尖兒。
畫好了押,吹幹了紙,晏适容雙手遞與薛措,薛措看一眼冷笑一聲,然後将狀紙收了起來。
見到薛措便是要走,晏适容連忙叫住了他,“指揮使大人請留步!”
薛措挑眉,停住了腳步。鮮見小王爺如此正經的語氣喚他,一時竟有些意外。
衣角窸窣,只覺晏适容從後而來,薛措警覺,只一轉身,便看見一只纖長的手迎裆而來,再一低頭,便發現自己的褲頭被晏适容扯住了。
薛措:“……”
晏适容禮貌而不失尴尬地微笑,騎虎難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薛措怔忡之際,另一手抓住他的腰帶,兩手死死扯住布料,十指用力攀搖。
天地良心,晏适容本意不是想猥亵薛措,只怪薛措那一轉身十分不湊巧,抓披風的手抓到了褲頭上。
晏适容本是想抓他披風求饒的,現下抓到了褲頭,一時心慌意亂。很快他便痛下決心,想着哪兒的布不是個布了,搖起來都是一樣的,這廂便呼天搶地道:“求求你,搖了我吧。”
東北話還是這些日子和門口執勤的北方蓮爺唠會的。
薛措咬牙,竭力忍住怒氣:“你別搖。”
“搖了我吧。”
“你別搖!”
“搖我!”
“別搖!”
“……”
正待兩人争執之際,晏适容一個緊張,硬是把薛措的腰帶給抽開了。
……晏适容眼睛都看直了。
蔚然可觀啊。
薛措瞪他,晏适容立馬高舉雙手,自覺轉身。
薛措撿起腰帶,撈起褲子,勉強系上,氣得喘出一口粗氣。
只聽他咬牙切齒道:“晏适容!”
晏适容嬉皮笑臉地湊到薛措的眼前,眼神透亮且無辜,“藏玉哥哥。”
怪不下去。
薛措問他:“知錯了麽?”
晏适容連連點頭:“本王知錯!知錯!太知錯了!”
薛措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不知。”
晏适容立刻賭咒發誓不将此事宣揚出去。
好家夥,還會威脅人了。
薛措怒氣沉沉地看着他,壓着心裏的怒火,心道這人放蕩駭俗定然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一雙可恨小手不知扒了多少人的褲頭。
可恨,着實可恨!
薛措一記重拳狠狠砸向桌面,悶響一聲,将晏适容吓了一跳。
晏适容也覺得今朝自己過分了,又滿臉堆笑跑到薛措面前:“我真的不會說的,你怎麽罰我都可以。”
說這話便是吃準薛措不會罰他。
是了,他被抓進紅蓮司這麽多回,薛措哪裏動過他一根手指頭,畫了押府上來接人便算了事了。
人都道薛措心狠手辣,可薛措對他,着實不差。
只見薛措鋪平了宣紙,對晏适容道:“立個字據。”
晏适容又笑了,“指揮使大人果然謹慎。”
字據他立多了,當下便筆走龍蛇,還不忘印下自己的掌印。
薛措收過字據,将它折了與狀紙放在一處,輕飄飄地說道:“方才你說我怎麽罰你都可以,是麽?”
恰似一條蛇吐着信子。
晏适容猛地擡頭,對上薛措一雙沉沉的眸子。
“這個嘛……這個嘛……”
下一刻桌上所有東西都被薛措掃到了地上,叮鈴哐啷,宣紙紛飛。晏适容想跑,奈何薛措已先他一步攥住了他的手,一使力,将他一推,他的上身便緊緊貼到了桌案之上。
頭朝下,屁股朝天,擡頭一掙紮,映入眼簾的是滿牆血手印。
晏适容慫了,腦袋一埋,臀上便結實地捱了一掌。
“知錯了麽?”
“……本王知錯。”
“知錯了麽?”
“本王知錯啦!”
“知錯了麽?”
“知錯啦知錯啦!快別打了!”
每問一句,晏适容都被大掌重擊一下,一連三下,雖是層層布料格擋着,掌上的力氣還是不輕的。
想他一個王爺,還從沒被人以這樣的姿态壓着打屁股,打屁股這滋味委實不好受,又羞又恥,還痛。
他覺得有必要同書童晉卓講一句對不起。
薛措将他拉了起來,目光湧動着暗火,“你知道你今日錯哪兒了?”
晏适容心下一片茫然,回憶先前畫的押,試探性問道:“不該……在你的紅蓮司狎妓?”
薛措蹙眉:“不是這個。”
晏适容便再想:“不該……連日過來叨擾你們辦案?”
薛措眉蹙得更深,語氣有些不耐煩:“也不是。”
“那……”晏适容澄亮的眸子看着薛措,“我錯哪兒了?”
薛措語氣帶恨,忍不住問:“你究竟扯過幾個人的褲頭?”
熟門熟路,幹淨利落。
“兩個。”晏适容老實巴交答道。
薛措捏拳,聲音冷硬:“哪兩個?”
他想将另外那人碎屍萬段,千刀萬剮。
“你一個,我一個,兩個。”
晏适容看向薛措,覺得薛措眉間的陰霾好像消失了。
這還差不多。
薛措心歸原處,揚長而去。
晏适容摸着屁股嘆氣,不禁思索這指揮使大人究竟打過多少人的屁股。
動作一氣呵成,絲毫不拖泥帶水,老手啊薛措。
想着想着晏适容卻不高興了,氣鼓鼓同門外執勤的蓮爺打聽:“你們指揮使是不是很喜歡……喜歡罰人啊?”
今日執勤的蓮爺還是東北那位,虎頭虎腦,一聽這話便立即為薛措鳴不平:“淨扯犢子!指揮使大人削人從不自個兒動手!就連嘴巴子都是別滴蓮爺抽滴。”
“……行吧。”
晏适容摸着屁股出了門,還行,知道薛措沒打過別人屁股,他稍稍放了心。
可是這被打了屁股還開心的心情究竟從何而來……
出門便看到承貴來接了,晏适容不由感嘆紅蓮司效率真高。
話說承貴當時正在巷裏同管家們唠嗑,紅蓮司又來人了,還是上一個,跑到他面前,說是六王爺在紅蓮司狎妓被當場擒獲,請他走一遭。
承貴:“……得嘞。”
衆管家紛紛表示:“六王爺也是色高人膽大啊。”
有個道:“這也不是六王爺本命年啊,怎麽總犯太歲?”
另個道:“這哪是犯太歲?六王爺這可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啊。”
還有個道:“我聽說城外有個茅山道士能驅邪,要不請來看看吧。”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出謀劃策,承貴心知這些人早在心裏樂開了花,嘆了口氣,打點好一切又去了紅蓮司。
這回承貴一接接了倆,那秦音表示自己沾上命案,名聲臭了,江南已是回不去了,問晏适容有沒有相熟的琴館,供她暫時呆上一陣。
晏适容便給她帶到建春街的和鳴樓,叮囑夏掌櫃照看一二,掌櫃一聽這是江南第一弦秦音,喜不勝收地給她安頓了下來。
承貴一臉警戒,見晏适容談妥了,便道:“王爺,此地不宜久留,咱還是快回去吧。”
晏适容道:“這又不是青樓,我怎麽不能久留?”
和鳴樓随開在建春街,與梅蘭竹菊四樓咫尺相望,卻并非秦樓楚館。
來往間都是善音律的人,裏面的琴師也都因緣會友,沒聽說誰還賣身——大抵是正兒八經的琴師都長得不大好看吧。
對面聽說晏适容來建春街了,紛紛挂上了玉片子,隔着大道朝晏适容揚絹子。
晏适容想到上午薛措那張黑沉沉的臉,若是他一日之內畫三回押,覺得薛措很有可能會對他用刑,于是轉身離開了建春街。
屁股還有些隐隐作痛。
甫一進王府,小厮便迎了來,說是有客來了。
不用猜也曉得李小侯爺又來看他笑話了。
李祝呷了口茶,“我聽說你今天狎妓狎到紅蓮司去了?過火了,過火了哎。”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裏,晏适容悶了口茶不做聲,眉眼輕彎。
實不相瞞,我今天做得過火的事又何止是紅蓮司狎妓。
李祝又笑了,“你最近過得挺滋潤啊。”
“聽誰說的?”
李祝笑嘻嘻從袖中掏出一冊《桃李錄》:“上頭更新了,你這十幾天天天往紅蓮司裏跑,這可好整個紅蓮司除了薛指揮使都是你的入幕之賓了,了不起,了不起啊。”
晏适容奇怪了:“什麽叫‘除了薛指揮使’,怎麽薛措還不是?”
李祝啐了他一口:“你還敢肖想薛閻羅?”
“……”
“你當真色膽包天要搞太歲?”
“……”
“這阖京上下有哪個敢編排他的事?”李祝一抹脖兒,做了個“死”的表情。
這倒是,晏适容想,果真是柿子撿軟的捏。他那簿《桃李錄》滿滿當當已是更到第六冊 了,京城有頭有臉的男兒都與他攀扯不清,丢臉,丢臉得很啊。
晏适容拍桌,潋滟的桃花眼蘊着薄怒:“這到底是何人所為?”
李祝暗笑:“何人所為不重要,其實換個角度想,不也算得上是好事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晏适容便不說話了。
李祝又說上回在皇上面前告了他一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請他去郊外踏青,也算是賠賠罪散散心了。
晏适容見李祝言語誠懇,便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