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冤枉啊我
四華巷裏住的都是當朝顯貴,宮中朝中有個什麽事情便似一陣風,從街頭吹到巷尾。
巷裏幾個管家唠嗑,湊到一處說今日要聞,消息靈通的道:“聽說今日大魏律又添了一條,王公不得狎弄朝臣。明兒個邸報可就要發了。”
承貴嗑着瓜子一聽便笑了,順嘴接道:“這倒像是給我家王爺定的。”
幾個管家看他一眼,眉眼含笑:“可不就是給你家王爺定的!”
然後你一言我一語,把今日晏适容的所作所為以及皇上修律的事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通,承貴聽着聽着陷入沉思,忽而問:“那葉侍郎相貌如何啊?”
顧宗人令府的管家回憶了下:“眉清目秀,看着相貌便合該入《桃李錄》。”
承貴點了點頭,勉強也算接受了:“那就好那就好,左右我家爺也不吃虧。”
幾個管家噗嗤一笑,感情你在想這個?
忽聽一陣急促馬蹄聲,馬背上玄衣蓮爺拉繩勒馬,馬兒仰脖嘶鳴。那蓮爺打馬上下來,對承貴道:“六王爺又被指揮使逮了,您受累跟我們走一趟吧。”
衆管家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承貴便歉意地同衆管家告了個別,拿出銀子給蓮爺,叫稍等片刻。承貴回府叫來倆小厮給晏适容備車,又叫府上廚娘将剛做好的點心裝進兩個紅木花鳥镂雕提食盒,提着它們不緊不慢地随蓮爺上馬。
韓國公府的管家道:“遇事不慌不忙,處事井井有條,承貴實乃我等學習的典範吶。”
“什麽典範啊,其實就是六王爺被逮多了,他們家都習慣了……”
“……”
到了紅蓮司,承貴将食盒打開,分給蓮爺們享用,然後便駕輕就熟地轉了兩個門,接出剛摁完手印的晏适容。
“爺,回去吧咱,府上的馬車在外候着呢。”
晏适容撩了袍子,橫坐在大堂門檻上,耍起了性子:“爺不。爺就是要坐在這裏,爺要賴上這個紅蓮司。”
承貴哭笑不得,只好哄他:“文娘做了雪花糕,涼了便不夠味了。”
晏适容嗜甜,最近沉迷甜糯口味的雪花糕,這便好哄得很。他摸摸肚子,思考片刻,到底還是口腹之欲占了上風,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揚聲沖裏道:“爺回去了,爺吃飽了再過來!”
裏面那人折好狀紙,藏入懷中,發出一聲短促而小聲的輕笑,外面自是聽不見的。
本以為那日晏适容說要賴上紅蓮司只是随口說出的氣話,直至他一連十幾日都往紅蓮司裏跑,承貴隐隐覺得他是來真的。
晏适容身子弱,十天半月便得病上一遭,故而有借口憊懶,凡事随心所欲,不想幹的事一句身體不适便能推脫掉。
——可想幹的事就算身體不适也會堅持。
春寒料峭,晏适容又染了風寒,紅蓮司一聽說六王爺病了,暗想這回有兩天清靜日子過了罷。
事與願違,今早晏适容擤着鼻涕又來點卯了,身後還跟着兩個大夫,大夫後頭一衆仆婢,藥材盞碗備置齊全。晏适容也不拿自己當外人,這便坐了下去,袖一撩,手一伸,給大夫把脈了。仆婢立侍的立侍,歸置的歸置,各司其職,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大丫鬟倚翠歉意對徐延道:“勞駕領路,這邊兒竈房何處?到時辰煎藥了。”
……好一個雀占鸠巢。
蓮爺們便為難了:攔,攔不住,打,打不得。一衆人等吃着王爺府的春風酥,暗暗等着徐延去請示。
徐延将大堂的情況說了一通,又道:“現下王爺着人在竈房煎藥呢。”
薛措正審着明州押來的女犯,聞言頭也不擡道:“任他來。”頓了頓,他道:“去尋兩罐蜜餞擺在桌上。”
有了這話,蓮爺們徹底松懈下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晏适容,伺候得他風寒都好轉了。
晏适容活力四射,一邊吃着琉璃酥,一邊問:“薛措呢?”
“指揮使大人在暗室審明州花魁秦——呀,王爺您不能進!”話未說完,晏适容便直闖了暗室。
薛措果真在暗室裏審明州的花魁秦音,她同明池太守遇刺案有些關聯——當時太守便是死在她畫舫之上的。薛措命人将她綁在暗室裏,吓她一吓,但看她驚懼害怕的模樣不似作僞,想來她其實并不知太守遇刺的背後種種,不過是地方官員推來的替罪羊。
暗室密不透風,裏面空蕩蕩的,唯柱一根,案一張,椅一把,窗一扇。
薛措覺得此人無甚用途,便要交代手下放了她時,忽見門從外被打開,久處暗處的兩個人乍一見光,都有些不适應。
薛措看向門外,晏适容亦看向裏頭。
借着門外的光,晏适容看清裏面就倆人,薛措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他,被綁在柱上的女子挂滿了淚痕,胸前起伏甚是洶湧。
“吱呀”一聲門被合上,室內忽就暗了下來,晏适容走了進來,咬牙切齒道:“指揮使大人真是好興致,在這處私會佳人來了。”
“出去。”薛措蹙眉,“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莫名的,薛措很不喜歡晏适容瞧見自己陰鸷的這一面。這地方幽深晦暗,也太髒了,容不下一雙清澈純亮的桃花眸子。
晏适容便靠着窗外微茫的光亮走到他身邊,倔道:“我不。”
“出去。”薛措聲音冷上幾分。
晏适容犯起倔來便是誰說也不應:“我不出去!你能來我為何不能?”
薛措面染愠色,沉着聲音叫他名字:“晏适容。”
晏适容最怕薛措沉着聲音喊自己名字了……
當年在國子監,最負盛名的有兩人,一是撫遠大将軍家獨子薛措,二是聖上最疼愛的六皇子晏适容。
前者是學問好,文章詩賦皆是一流,備受推崇;後者呢是模樣好,即便文章做得狗屁不通,先生們縱有天大的火氣,一見他的臉便不舍得責備了。
不責備他,便要責備他書童,怎麽侍候王爺讀書的?
晏适容帶頭作弊,祭酒着人打他書童屁股。
晏适容扯了老師胡子,祭酒着人打他書童屁股。
晏适容在書上畫了王八,祭酒着人打他書童屁股。
晏适容寫了首豔詞給同學讀,祭酒着人打他書童屁股。
久而久之,衆人皆道六皇子帶的那個書童臀肉異常結實,一看便是多次為主子扛鍋積累下的赫赫戰功啊。
晏适容的書童晉卓也不是尋常小兒,是皇後那支的遠親。祖上是開國功臣,父親又戰死沙場,因而頗得帝後愛憐。他也是個要面子的,便跑去同皇後商量:“姑母,我也長大了,老被打屁股不是個事,看在小侄曾為六皇子挨打那麽多年的份上,就放小侄出宮上學吧。”
皇後哭笑不得,“那你去與阿玉商量商量吧。”
晉卓轉頭去與晏适容商量:“要不咱別做學問了吧……你反正也不喜歡國子監……”
“這不行啊。”晏适容想了想:“國子監我不喜歡,可國子監的人我喜歡啊。這樣吧,你也別跟在我後面被打屁股了,我以後不帶書童便是。”
晏适容後來果真沒有帶過書童。
沒個書童還是不成,晏适容連讀書的樣子也不做了。
祭酒當時只想着找個人帶着晏适容一道學,正頭痛不知找誰時,眼睛一瞟薛措在給晏适容講句讀,心下一動,就決定是你了。
薛措也沒有拒絕,于是兩人同了桌,一起上課。
晏适容那時不過十二三歲,薛措長他兩歲,卻也不大,偏偏裝出師長的派頭給他講學。偏就奇了,晏适容在薛措底下老老實實,讓他寫字就寫字,讓他讀書就讀書。
祭酒看了欣慰得很,“早該讓你同藏玉一起學。”
晏适容嘴巴翹得老高:“可不是嘛!”
話是這麽說,但也只有薛措曉得,這六皇子連個墨都不會磨,次次考試都趁老師不注意蹭他的用。身子一挪,羊毫便伸過來了,墨也不蘸幹淨,偶爾還會滴到薛措的衣服上,此後薛措便不穿白衣了。少年老成,一身墨色衣裳樸實得緊。
晏适容頑劣的心思一動,揮毫潑墨便要在薛措衣裳上留墨寶。薛措一般由着他胡來,若是被惹急了便會沉着聲音叫他一聲大名,他便若後頸被捏住的小貓,元神被盜走的小妖,不敢輕易造次了。
十幾年了,晏适容還是那樣,薛措一沉聲喚他,他便不知所措,表情頗為躊躇。
薛措道:“我在審人。”
晏适容說:“我也要審。”
兩人僵持不下,一個蓮爺走了進來,與薛措耳語一陣,薛措便道:“那你審吧。”
說罷便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了出去。
晏适容并沒有什麽審人的經驗,此番前來純粹是存着搗亂的心,見薛措不把他當回事,他登時便有些氣洩。被綁着的女子梨花帶雨地将他望着,他便硬着頭皮與女子道:“聊聊?”
這女子叫做秦音,是明州很有名的花魁,時人道明州三絕,她的筝便算是一絕了。
晏适容見她一問三不知,便自作主張松了她的綁,與她唠別的嗑了。
秦音善筝,晏适容也善弦,兩人聊着聊着便覺得分外投機。
晏适容問秦音:“你一般用什麽筝?”
秦音道:“似春。”
似春出自南音坊的梁雲師傅,算得上是一把名筝了。
大魏的古筝,屬南音坊的做工最好,而南音坊又屬梁雲師傅技藝最精湛,梁雲師傅早已作古多年。都道他的筝無論是外形還是音色都遠勝過別家的筝,只是他做的筝千金難求,最負盛名的便是春夏秋冬四瑤音了。
四瑤用材極其講究,木是小葉紫檀,以玉為飾,朱絲做弦,聲瀝亮,響錯落。梁雲後來又仿四瑤做了四把琴,分別叫做似春、似夏、似秋、似冬,雖形似,但終不如。不過梁雲師傅一把似瑤也千金難求。
提到了似瑤,晏适容不禁喜道:“本王家中有一把春瑤。”
那是他十三歲生辰時薛措贈的。他一撫筝弦便知絕非凡物,愛不釋手,薛措卻說诓他是路上随手撿的。
晏适容小心寶貝了許多年,親自着人織錦做袋,調弦試音絕不假人手。夏日午時就算手癢難耐也要等到晚上夜涼再彈,生怕手汗出多将春瑤弄髒。
秦音心向往之,眼神都不一樣了,說是有機會想觀賞觀賞。
晏适容一口回絕。
秦音也了然,被拒絕是情理之中,那樣的寶貝若她得了也是收在家中沐浴焚香珍藏的,絕無拿去給別人觀看的道理。雖是如此,終免不了些許遺憾。
兩人又探讨了下樂理,晏适容愈發覺得此女江南第一弦絕非浪得虛名,想着改日必是要聽她一弦。
兩人越聊越投機,忽見一陣亮,是薛措推開了門。
由他那角度秦音與晏适容不過咫尺,手貼着手,裳沾着裳。
突如其來的光照得晏适容不由得閉了閉眼,再一睜開,薛措已站到了他身邊,似笑非笑:“王爺真是好雅興,狎妓都狎到我紅蓮司來了?”
晏适容身子一僵,“就……聊聊嘛……”
忽然覺得這話不對勁,晏适容道:“哪裏狎妓了?你怎可這樣憑空污人家清白!”
“清白?”薛措咬着牙提起他的身子:“你何來的清白?”
晏适容噤聲了。
“走。”薛措将他拽出去。
“幹什麽幹什麽?”
薛措不用力便能将這人拖着走,一路走到刑牢門口,他道:“在這裏老實同我講一講,你是如何與這花魁娘子清白聊天的。”
“我冤枉啊我!”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寫标題和內容提要我都覺得小王爺真的 一點面子都沒有 唉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