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又犯事了
晏适容被放出來了。
這頭一件事便是去備武侯府揍一揍李小侯爺。
備武侯府離六王爺府不算太遠,隔街相鄰,首尾遙相呼應。當時皇上晏清給晏适容賜宅時,是準備賜在備武侯府旁邊的,只道晏适容與李祝臭味相投,約莫是喜歡在一塊兒玩的。李祝心想,要是同晏适容做了鄰居,那李府還不家無寧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想了想,解釋道:“寧安長公主府旁還有一塊空地,位置更大,環境更好,那裏便很适合六王爺安家置宅。”
晏清一想也是,擡手便命人在那置六王爺府了。
李祝出宮喜不勝收,告訴其他貴胄以後晏适容有人收拾了,“惡人自有惡人磨。”
“誰啊誰啊?”
李祝幽幽吐出兩個字:“薛措。”
“噗哈哈哈哈,有你的啊李小侯爺!”
李祝拱手:“過獎了,過獎了。”
此後京城貴胄日盼夜盼薛閻羅好生将六王爺收拾收拾。
晏适容搖着扇子從順華街走到昌華街,這巷子不大,卻住滿了當朝顯赫。朱門大戶,往來之人,連仆婢也是貴氣非常。
晏适容見一襲玄袍從他眼前走過,長冠髻發,紅紋兩袖,他想都沒有便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人的肩。
那人回頭,眉頭輕輕蹙起,是很文雅秀氣的一張陌生的臉,而前胸與兩袖也非蓮紋而是雲紋。
晏适容的手從那人肩上挪開,讪讪道:“我認錯人了……”
話音未落,便見李祝朝他走來,見兩人氣氛尴尬,李祝不禁聯想翩翩,大聲嚷道:“快來人啊!六王爺調戲戶部侍郎啦!”
話音未落,街上各府都派人探出頭來張望。
這人名叫葉慎,字悼梅,是從江州新調任來戶部的。同僚見他唇紅齒白,便提醒他了,“當點兒心,記得見了六王爺捂着臉走。遠的不說,咱說近的,太仆寺高少卿,新科李榜眼沾上了六王爺,哪個跑得脫?一個被青梅悔了婚,一個寒天裸游護城河,京中女兒再無人敢同他們議親,那可是血的教訓啊!你不要不當一回事!”
葉慎連連點頭,哪承想今日不過是去戶部尚書家中送文書,便遭了晏适容猥亵摸肩。字悼梅,人也“倒黴”。
晏适容被李祝這一嚷,險些亂了心神,連忙跑到他身邊推了他一把:“你亂嚷什麽?”
李祝卻走到葉慎面前,侯爺架子端得十足:“不用怕,本侯爺給你做主了。”
葉慎連連點頭,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一行人浩浩湯湯直奔向皇宮。
去安民殿前葉慎慫了,摳着大柱問:“真的……真的要去嗎?”
李祝看熱鬧不嫌事大:“去啊,怎麽不去了?今天受害的是你,明天便是千千萬萬的京中兒郎了。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別人想啊!都是爹生娘養的,憑什麽給六王爺糟蹋了去?”
葉慎一咬牙,一跺腳,熱血一上頭立馬沖進了安民殿。他撩了袍子撲通一跪,大聲喊道:“皇上!臣有苦要訴!”
晏适容也沖過去捂住他的嘴:“他不是!他沒有!”
一行人進來時晏清正在與薛措論正事,明州的一個太守被人刺殺了,着實是損了官家的顏面,晏清有些頭疼。可一見自個兒弟弟也跑來了,預感到這事大抵能解解悶,便說:“起來吧,給朕好好說說你這心頭的苦。”
葉慎便将晏适容摸他肩膀的事兒給說道了一遍。
事不是什麽大事,葉慎也沒有故意誇大其詞,但光是一個“摸”字便很耐人尋味了。加之李小侯爺推波助瀾道:“臣也看到了,六王爺當時手尚在葉侍郎肩上三分,面上還頗有些意猶未盡。”
晏适容:“去你娘的意猶未……”看到晏清目光警示,晏适容只好閉上了嘴巴。
晏清側頭問立在一邊的薛措:“依指揮使看,這事當如何處理?”
薛措冷着臉睨了晏适容一眼,後者巴巴地将他望着。
他移了視線,不再看晏适容了,冷聲回禀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還望皇上從重處置。”
晏适容:“……”
晏清道:“可律法裏并沒有王爺調戲侍郎這一條……”頓了頓,他道:“這樣吧,傳聖旨,朕要修大魏律,在最後添上一條,王公不得狎弄朝臣。”
“皇上英明!皇上英明!”李祝葉悼梅紛紛拍馬。
晏清點點桌子,便要送客了:“好了,笑話看完了,你們都退下吧,朕有話要同六王爺說。”
等人都走光了,晏适容一屁股坐在大殿上:“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
晏清下了階,走到他身邊,也不攙他,冠冕垂珠随頭動作而擺動着,發出清脆的聲音。這世上怕是只得晏适容才能與晏清這般氣洩似的撒嬌了。
這位年輕的帝王登基五年,用酷吏手段掃清了許多障礙,包括他的親叔伯和同父異母的兄弟們。那些王爺死的死貶的貶,唯獨最小的晏适容每天還在京中招搖過市。從前有父皇疼,如今又皇兄疼,王宮貴胄們雖諷刺晏适容除卻一身好皮囊再無是處,可一個個心底還是豔羨得緊的。開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便是為這孤清沉悶的宮裏添上幾抹亮色了。
其實晏适容心底還是怕這個比自己大五歲的兄長的。可能是做儲君要表率宮中的緣故吧,晏清小時便是一副沉着難看透的模樣,越長大越深沉。小時候晏适容衆星捧月,所有人都順着他意寵着他,獨獨在晏清那處吃不開。
練字時,晏适容想偷懶撲蝴蝶,一般眼巴巴地看兩眼蝴蝶,說“要是阿玉也能陪它們一塊玩就好了”。皇後娘娘看他都這樣說了,一個心軟便會親自同他去撲蝴蝶。宮裏人都會順着他:“就玩兒一會啊,奴才給您望風。”可晏清不同,他只會嗤笑一聲,說他異想天開,“少偷懶,把這十頁都給寫了,少一個字不許吃飯。”
“便是欺負你,你又能如何,嗯?”三月的天,地上還有些涼,晏清将他拉了起來。
晏适容還真不敢如何,虛張聲勢地嚷道:“我要同濯靈阿姊告狀!”
若說世上晏清最敬誰,那必是濯靈大公主了。他們一母同胞,長姐如母。即便是德明皇後待他們再親,也始終是隔着一層,濯靈則不同,她是晏清真正意義上的血親,是他在宮中唯一可寄托依賴的阿姊。
濯靈未出嫁前還做過監國,夏日皇上一高興就帶着皇後去明興行宮去避暑,那坐鎮朝中的事便落到了濯靈與晏清的身上。彼時晏清年紀尚輕,一幫子老臣還不把太子放在眼裏,濯靈使了些手段收買人心,為晏清鋪平道路。
濯靈在朝野的聲望很大,有心之人對她有諸多猜測,她一笑而過。權勢于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她可以穩穩地拿起,也可以毫不留戀地放下。
——因為她,要嫁人了。
然而程家尚主不過四年便反了,反得聲勢浩大,敗得也異常慘烈。濯靈為了匡扶晏魏的社稷,秘密在後面捅了程家一刀,兵敗如山倒,驸馬程修自刎獄中,至死都不肯見公主最後一面。
此後濯靈心性大變,于公主府養了一幫男寵,得過且過便是一日。
聽聞晏适容要去告狀,晏清眉一皺:“你少去煩阿姊。”
晏适容做了個鬼臉,大搖大擺出宮去了。
方靠近信直門,手腕就被人捏住了,晏适容擡頭一看,對上薛措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晏适容擠出笑:“薛、薛指揮使,真巧啊。”
薛措聲音壓得很沉,“不巧,本使在這兒等小王爺多時了。”
說着,薛措松開了晏适容的手,晏适容剛想揉捏,卻見薛措自袖中掏出一根細繩,不由分說便将晏适容給的手給綁了起來。
“你這是何意?”
“随我回紅蓮司畫押。”
“敢問指揮使本王犯了大魏律例哪一條?”
“最後一條,狎弄朝臣。”
“那是新修的,算不得數,算不得數!”
“那你敢說皇上一言九鼎,新修的律法不算數?”
言訖,薛措使力,晏适容便不由得被他拽着走了。
“薛指揮使,薛指揮使,咱們打個商量吧?”
薛措不為所動。
“薛大人,薛大人?”
薛措不為所動。
“薛措,薛藏玉!”
薛措回頭瞥了他一眼,聲音陰冷:“叫我什麽?”
晏适容眨着眼,像小時候似的,輕輕地在他後面喊了一聲:“藏玉哥哥。”
軟糯輕語,像是絨毛飄到了誰的心上,薛措止住腳步,晏适容未料到薛措會突然間停住,慣性朝前,身子撞到了他堅實的背上。
幼時皇後将晏适容送去國子監讀書,晏适容不服管教,吃準了沒人敢收拾他,便上房揭瓦,皮得很。
說上房揭瓦,那就是真的是上房揭瓦,非要把國子監頂上那片琉璃瓦摘下來,玩跳房子用。
他一個人爬到屋頂,伸手摘瓦,底下一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同學紛紛叫好,倒是急死仆婢和老師了。
摘下琉璃瓦後,他一腳踩滑,将将從那屋頂摔下來時,是薛措接住了他。
那時薛措不過十一二歲,尚保留着稚氣,板着臉也不像現在一樣讓人發憷。
晏适容卻害怕他生氣,害怕他不理自己,一落地便反抓着他的袖子,我錯了。
薛措不理,他便跟在後頭一直認錯,藏玉哥哥別生氣啦,我知錯啦,我再也不皮啦。
總算是有驚無險,管罰晏适容也挺折騰的,老師們着薛措好生管管晏适容。薛措一聽“藏玉哥哥”四個字便不忍心說晏适容了,只道,若你以後還想要,我幫你取便是。
萬幸老師們沒聽到此話。
一晃多年,沒想到晏适容又用年少的稱呼來喚薛措。
這邊晏适容還在老實巴巴讨饒:“藏玉哥哥輕一點呗。”
薛措面上若冰稍融,輕輕捏了捏繩子:“不想給人笑話,那便跟緊些。”
晏适容連連點頭,步子也跟上來了,兩人并肩走出這信直門。
廣袖之下是細細一條線,是牽連着的一雙手。
信直門的守衛虛着眼睛看,“哎?你瞧瞧,六王爺什麽時候與指揮使大人那麽要好了?”
明眼的從重疊合握的袖中看出端倪,“什麽要好啊,王爺一準兒是又犯了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