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讓我死吧
上回晏适容去建春街那事不知怎的傳到他皇兄晏清的耳朵裏了,晏清大手一揮:“你且好生反省反省吧。”然後晏适容就被罰禁足半月。
春暖花開的時節,大病初愈的時候,禁足半月着實要了晏适容的命。
白日他百無聊賴地躺在椅子上,光是呆在後院裏看看書仿佛也能聞見外頭的花香,一時心猿意馬,心癢難耐。年初他得了上好的毛皮,花重金請了巧匠做了兩件氅衣,紅的豔麗,白的清雅,兩件氅衣做工皆是精致華貴非常,穿上往街上一走,保準兒明豔非凡,任天王老子也移不開眼,更何況是那人。
晏适容摸着白的那件,裘毛柔軟順滑,他忍不住問道:“我還有幾日能解禁足?”
“早着呢,”承貴回他:“還有十四日。”
“感情這才過了一日?讓我死吧……”
“您可不能死,多少事等着您來料理。”頓了頓,承貴壓低聲音,目光憂忡道:“派去香城的影衛們全都失蹤了。”
“全失蹤了?”晏适容以手支頤伏在亭邊:“再去派點人,我就不信那人光天化日之下還能丢了不成?”
承貴點頭。
正沉思着,忽聽外頭有些喧鬧,晏适容道:“什麽聲音叽叽喳喳的?”
侍女倚翠掩着面笑着答道:“是李小侯爺、馮少卿還有鄭三公子。”
晏适容捂着耳朵:“叫他們滾!不見不見!本王不見!”
倚翠道:“他們說不想進來,純粹就是想在門口看看您的笑話,感受感受這外頭春風的滋味。”
晏适容愁眉嘆道:“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備武侯家的小侯爺李祝、馮太傅家的少卿馮尹還有鄭國公家三公子鄭瑾便是他一衆狐朋狗友中最損的幾位,回回晏适容被紅蓮司掃黃,數他們幾個笑聲最放蕩聒噪。一個國子監裏同堂作弊的情分,都湮沒在這笑聲中了。
“他們這回笑的什麽?”
“笑您……沒笑什麽,他們在外頭聊天呢,說是京中新來了個粵州師傅,做的脆皮雞很是地道,他們要嘗一嘗那個吃過都說好的童子雞。”
話音剛落,只聽李祝嚣張的笑聲穿牆而過:“這頓爺請了!吃過粵州脆皮雞,不做京城童子雞。”
馮尹立馬接口:“才抱小倌與美姬,轉頭紅蓮逮牢去。”
鄭瑾也放聲大笑,揚聲道:“走啊,吃雞,吃雞!”
晏适容撈起袖子,朝後門沖了過去:“我去和他們拼了!”
倚翠和承貴一把将他攔住:“爺不要沖動啊,您還在禁足!出去就是欺君吶!”
晏适容一屁股坐下,直把頭搖:“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這三人日日來王府點卯,每天編出不一樣的打油詩,隔日便傳唱滿京都,生意紅火的茶館裏說書先生必要先念上一段王爺禁足詩來吊吊嗓子。百姓們偏偏愛聽這個,男人們身家相貌不如他,便試圖從他的糗事裏找補。女人們可管不上這許多了,臉好看,即便是糗事那也是風流轶聞。
一時間晏适容被掃黃禁足之事傳唱大魏京都。
晏适容憋着火,在離府門最近的那棵老樹底下刻字,幾人來一次,他便劃一道,足足劃了十四道,他長舒一口氣,解禁在望。
第十四天的晚上是三月初一,良夜無月,暗香浮動。
晏适容裹着他心愛的白狐氅衣站在房頂上翹首以盼,預備等子時一到,就跳出去呼吸新鮮的空氣。
底下承貴冷不防一看,心都要跳出來了,連忙驚呼:“爺!您可不要想不開啊!”
一時間府裏的仆婢都出來了,吆五喝六。
南邊的小厮大喊:“快看!咱王爺要輕生啦!”
西邊的是個順風耳:“什麽什麽?要生啦?”
南邊的糾正道:“輕——生!我是說輕生!”
于是你一言我一語地:
“都出來!看看王爺輕生啦!”
“爺啊!十四天都忍過了,怎麽就還有一個時辰您待不住了呢?”
“爺啊!您走了我們怎麽辦……”
“嗚嗚嗚嗚!”
一時間府裏人哭作一團。
掃地的老伯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一看晏适容站在上面,不禁道:“爺快下來!您憋不住了也別在上頭啊,多羞啊!上頭尿尿算是怎麽回事!快下來快下來!”
有個慣來愛拍馬的,眼睛還沒睜開,張嘴便是奉承話:“咱們王爺可真是澤被衆生,澤被衆生啊。”
衆人哭聲停了一停,誰都不敢笑,繼而哭聲倒是越來越大了。
晏适容腦仁子疼得很,尚未解釋出聲,便見到小厮哭着将薛措迎進來,指着已坐在屋頂的晏适容道:“指揮使大人,您快勸勸我家王爺吧,他要輕生啦!”
原是薛措在紅蓮司辦案到了這個時辰,回家路上聽到六王爺府有些嘈雜哭聲,便登門來瞧瞧。
薛措凝眉,晏适容剛想解釋,便見他輕功一躍便上了房,尚未來得及打招呼,便覺自己重心一輕,自己被薛措提着落到了地上。
他來得太快,晏适容尚未反應,薛措便已松開了他。晏适容疑心自己聞到了清幽的梅香,可這時節梅花早已落盡了。
他摸着仿佛要燒起來的後頸,鎮定問詢:“是哪股風把指揮使大人給刮來了?”
薛措似是蘊着什麽怒氣,語氣也不善,“你在上面幹嘛?”
晏适容笑嘻嘻答,“賞月啊。”
薛措擡頭看天,天上黑黢黢的哪裏有什麽月亮,他拂袖要走。晏适容叫住他,沒來由的一句:“我很惜命的,我才舍不得死呢。”
晏适容看見他腳步一頓,忙道:“指揮使大人,我送你?”
“不必。”薛措冷聲走了出去。
當晚,晏适容夢見了薛措。
這人小時還是一副溫柔可親的模樣,越長大性子就越冷了下去。
寧安長公主養在深宮裏,同帝兄帝嫂向來親昵,即便是在下嫁撫遠大将軍薛林後,也常常與宮中往來。
她的長公主府與宮裏隔得不遠,晏适容幼時,皇後常常抱着他過府與公主說說體己話,而寧安也時常帶着薛措去宮裏給皇後問安。
那時薛措還不是這樣滿臉戾色,長輩要看他寫字,他便揮毫潑墨龍飛鳳舞,長輩要看他舞劍,他便揮劍映光劍聲铮然。
皇後就羨慕得不行:“阿玉阿玉,你瞧瞧藏玉哥哥,若你得藏玉一半才華母後便放心了。”
五六歲的晏适容人小鬼大,知他惹母後嫌了,于是跑去寧安姑母懷中蹭蹭要抱:“天塌下來有太子哥哥頂着,阿玉無才便是德!”
皇後愣了愣,未料到晏适容這樣小便如此通透。太子是先皇後的嫡子,是一早便冊立的儲君,與濯靈大公主一并過繼在了她的宮中。皇後母家那派的臣子想要暗搓搓試探皇上的意思,既是真的疼愛六皇子,就沒一點另立太子的想法?但這些人都被皇後止住了,她道:“本宮不求其他,只求阿玉能平安長大。高位絆人,有些東西,不是他的,他便不該去要。”
寧安笑着将晏适容抱在懷裏,“是啊,我們阿玉平安長大才是最好的。”
薛措收了劍,看向晏适容,偷偷地笑了笑。
晏适容兇巴巴,跳到地上:“你笑什麽?”
薛措被抓了個正着,眼睛挪到天上:“沒什麽。”
“不許笑我!”
“好,不笑。”
晏适容心滿意足了。
哪承想後來的薛措不僅是不笑他,連笑都很少了。
薛家失勢後,平日裏交好的大臣要麽落井下石,要麽就是明哲保身,朝堂上沒有什麽人為薛家說話。寧安長公主撞死在宮柱為夫君力證清白,一時間薛家樹倒猢狲散,只剩下薛措一人。十五歲的晏适容偷偷溜出宮,奔到長公主府,生怕薛措想不開。
薛措那時也坐在高高的屋頂上喝着酒,晏适容廢了老大的勁兒才爬上去,問他為什麽坐這麽高?
薛措仰脖喝了一口,說:“看得遠。”
“你看見什麽了?”
薛措紅着眼看向街頭走路的行人,看向錯落有致的房屋,看向昏暗飄渺的天空,又看向坐在身邊,喝了一口烈酒就縮着脖子皺着眉頭的晏适容,道:“什麽也沒看見。”
晏适容不知當怎麽安慰他,只說,“你可要好好的啊,只有你好好的,寧安姑母,還有薛大将軍才會放心。”
薛措粗魯地蓋住晏适容亮亮的眼睛,不讓他看見自己此時的狼狽,喉痛滾動,鼻子一酸,聲音就不由自主地下折,語氣卻還是一如往時般倔強驕傲:“我很惜命的,我才舍不得死呢——我要為薛家陳雪,我要慰我爹娘在天之靈!”頓了頓,薛措吸了口氣,蓋住晏适容眼睛的力度又大了兩分,他說他要讓那些肮髒的、惡臭的,統統消失掉。
晏适容覺得鼻梁眼睛有些痛,卻也忍着沒有吭聲,他知道薛措在抖,也知道薛措在流眼淚。他就安靜地等着,等薛措平複下來。
那一年發生的事情太多,晏适容母後因病去世,父皇也因為思念成疾駕崩了。他搬出宮中,為了避嫌,當了個閑散王爺,寄情吃喝嫖賭。
但即便是再不過問朝政,他也知薛措搖身一變,入主佐政司成為指揮使,人人都道他被權勢熏了眼睛的,殺伐果斷,還殘害臣子。
晏适容知曉,他在做他想做的事。被他拉下來的那些人無一不是當年薛家失勢後落井下石的,他說過,要讓那些肮髒的、惡臭的,統統消失掉。
被他整過的臣子,心生憤懑,說這等賊子枉為薛家子孫。幫腔的道,薛家早就滅了,通敵賣國你忘了?晏适容聽不得這話,誰若是說,他便撈起衣袖與那人拼命。
兩年前,薛措為薛家翻案,證實他父親确與那事無關。他隐忍許久,擒了當日被晏适容打過的人去刑司,一派從容淡定,一點一點加罰,笑着問他們:“這樣呢?還愧為薛家子孫嗎?”
此後朝中人人敬他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