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莫再嫖了
晏适容去紅蓮司如吃飯一般稀松平常,次次因為狎妓買春被抓,沒面子的很。
但也因為他被抓的次數太多,所有流程都爛熟于心。孫流二話不說,便回王府請管家承貴帶銀錢去接人。府上聽說主子跳牆了,都怕他摔出個好歹,左等右等見這麽久都沒回來,生怕出什麽事,一聞說他在紅蓮司,當即便放下了心來。
——被蓮爺抓走了嘛,也不算多大個事兒。
于是備火盆的備火盆,找柚葉的找柚葉,就等承貴帶他回來以後接風洗塵。
承貴對自家王爺這德行了若指掌,早兩天還請高人算了一卦說他有牢獄之災,千叮咛萬囑咐要他近日莫去建春街。晏适容早上還答應得好好,晌午便不見了。
承貴見晏适容蓬頭垢面,冠上還有兩根馬鬃,便掏出帕子,沾了點水給他擦。聞着味道不對勁,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問:“您掏馬糞去了嗎?”
不提還好,一提晏适容就來氣。想薛措當時給他提溜上馬時還綁着他的手,任他前搖後擺也不管。他一挪屁股便失了重心,腦袋直直栽了下去,沾了一腦袋毛。薛措這才看不下去,不緊不慢伸手将他撈了一把,拍拍他道:“給我老實點。”
晏适容有些沮喪,瓷白的小臉滿是委屈:“那吏部的,禮部的侍郎尚書們日日流連建春街點事也沒有,為何偏偏只抓本王一個?”
承貴一想也是,他家王爺近來真是時運不濟。
京中人都說晏适容好色風流,可承貴敢打包票,他家王爺活到二十歲了還是童子雞一只。可就不知怎麽的,晏适容自小便盡招謠言,不過是去建春街彈了兩回琴,便有傳言說他桃李滿天下了。坊間小報甚至還為他拟什麽《桃李錄》,縱記風流。
不知何時起傳言晏适容好男風,大臣們生怕沾上他,屆時便有理也說不清了。
曾經落雨,晏适容賞花京郊沒有備傘,一見到太仆寺少卿舉傘經過,便想要他帶自己一程。那少卿握着傘柄骨節泛白,沉聲同晏适容說自己已有婚約。晏适容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這管馬的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時人在小王爺《桃李錄》上寫了少卿的大名,晏适容大呼冤枉。
要說冤枉,應當還是早兩月,他見到李榜眼一身朱紅顏色從他眼前走過,惹眼得緊,便順嘴問了句衣服哪兒買的?李榜眼當時羞憤難當,解了衣袍,數九寒天便投了那護城河。京中人一傳十十傳百,都道他要強占李榜眼身子,李榜眼寧死不屈,盡管那道水灣尚不及他小腿高。
晏适容當時還喝着藥,一聽到這消息,噗地一聲,将藥噴了出去。
他痛心疾首:“那李榜眼的臉我都沒記住!”
承貴日日瞧着神仙般的面容,曾經滄海難為水,自然也不會将李榜眼當回事:“憑模樣,憑身段,怎麽着我家爺也當是被人強占的那個吧。”
“就是說啊!”晏适容一愣,回味這話似有不對,踹了承貴一腳。
承貴拍拍屁股領着晏适容畫押認罪,這便能走了,可晏适容到底還是有些意難平,問值守的蓮爺,“你們家指揮使呢?”
蓮爺道:“大人正在無生牢裏審犯人。”
都用上無生牢了啊,晏适容眉一挑,“是哪個倒黴蛋啊?”
“禦史趙大人。”
晏适容搖了搖頭,這趙禦史也算朝中赫赫有名的一只奇葩了,素來以膽大直言著稱,不懼得罪任何人,只憑心性往前沖,偶爾聖上也拿他頭疼得緊。
晏适容心念一動,便往無生牢跑去,後頭的蓮爺吓得眼都直了:“王爺!王爺!您不能去啊!”
承貴見晏适容拔腿就跑,嘆了口氣,“爺您慢着點兒!”他轉頭攔住蓮爺,掏出銀子給自家主子打點關系。
後頭那蓮爺摸着銀子,心下十分不踏實。
紅蓮司的無生牢可不是誰好奇就能進的,可上頭又囑咐過不可為難晏适容,一切需得順他意,務必伺候得妥妥當當。所以晏适容雖說被“抓來”來紅蓮司這麽多次,可卻也是舒舒服服地伺候着,佳肴美食享用着,就等府上來人将這小祖宗接回。
晏适容向來荒誕,隔三差五就得來這裏解釋自己的行徑,該罰錢罰錢,該畫押畫押,一來二去和上下蓮爺都挺熟絡。有時被押來的路上見到賣糖水的也會請蓮爺們喝一喝,逢年過節還包不少禮物送來,大家對小王爺都愛護得緊,也覺得薛措對他頗有些嚴苛了。
索性這次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蓮爺将銀子揣回兜裏,繼續值守去了。
去無生牢這一路幽深晦暗,血跡斑駁,晏适容掩住口鼻,遮住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在刑牢外聽見熟悉的聲音。
“還沒想好麽?是認,還是不認呢?”聲音低沉和緩,晏适容輕輕推開虛掩着的門,稍稍伸頭,看見薛措背對着他坐在刑牢正中的太師椅上,背影遮擋,一縷茶煙氣定神閑升起。
薛措輕啓薄唇,似笑非笑,而刑架上的趙禦史早已皮開肉綻,奄奄一息,撐着口氣抵死不說。
晏适容聽聞數日前他曾上折痛批佐政司幹政禍朝,所言憤慨,用詞激烈,前所未聞。只是那道折子左轉右轉最後又傳到了薛措的手中——趙禦史便下了獄。
薛措放下茶盞起身,在趙禦史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趙禦史一口氣全靠鏈子拴着,腦袋忍不住歪靠在架子上,微微移眼看他颀長的身影,重重地呸了一聲。
薛措暗暗皺眉,參将徐延沖上前,擡手兩抽,浸了鹽水的兩鞭打得趙禦史求生不能。薛措擡手讓他退下。
趙禦史痛得忍不住大罵起來:“你這蓮狗!把持朝政禍亂朝綱……枉為我輩讀書人!”
薛措似是聽見什麽笑話似的,“趙禦史,你輩讀書人縱子行兇嗎?”
這便是說到趙禦史的軟肋了。去年年末,趙禦史的兒子看上了塊田,原主死活不賣,他兒子便用強權壓了一壓,哪知那人不堪其辱,一抹脖兒自盡了。事情越鬧越大,鬧到了刑部,後來還是左丞出面将這事給壓了下來,趙禦史他兒從輕發落。
左丞付準同薛措素來不對付,無他,佐政一司獨大,他薛措佐政,那又置自己這個左丞于何處?估摸着也便是此事,趙禦史昔日承了左丞的恩,今朝以彈劾政敵來償。
薛措道:“左丞能讓你兒子從輕發落,我便有手段讓他從重處置,你要不要試試?”
趙禦史的臉變得愈發白,雙唇氣得發抖,咬牙切齒地叫道:“薛措!
薛措冷言回他:“如何?”
“……蓮狗!”
“繼續。”
趙禦史雖彈劾了那麽多人,但十分不擅長罵架,認為那頗損文人風采,于是下了獄翻來覆去的也就只剩下“蓮狗”一詞。
“蓮狗蓮狗!薛蓮狗!”
“……”
門外的晏适容深覺這罵法還不如民間黃口小兒辯日來得爽利和深沉,由此可見泷陽趙氏宗塾十分不注重學生內在氣質的修養。
薛措卻不以為意,這樣的文人他是不屑于去對付的,打他一頓皮實的,從此便能老老實實做人了。可趙禦史顯然不這麽想,仿佛覺得自己命還不夠長似的,竟一腳踩到了他的逆鱗——
“你這、你這……逆臣之子!”
晏适容眉心一跳。
轉眼間薛措便扼住了趙禦史的喉嚨,趙禦史冷不防被他這樣一襲,激得連連咳嗽,薛措掌心發力,趙禦史咳喘不得,一下漲紅了眼。
薛措在他耳邊涼聲問道:“再說一遍?”
趙禦史吓得閉上眼睛,卻是再不敢說了。
薛措逆鱗便是他薛家。
他父親是撫遠大将軍薛林,母親是寧安長公主,可謂是顯赫非常。養在那樣的府第,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他七歲才動京城,連皇上也贊不絕口。
他自少習武,熟讀兵法,文武全才,一篇《憐軍賦》萬千将士落淚,兩首《過興莊》無數百姓痛哭。當時便有言說不讀薛措枉為讀書人,就連大鴻儒也不得不高看他幾眼,說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他年少時驕傲恣意,鮮有不如意事。十七歲鮮衣怒馬的年紀,薛家卻生了變故,被佞臣陷害通敵,寧安長公主哭求三日,上為寧安長公主與薛家劃清來往。寧安長公主得了皇恩,兀自笑了聲“謝主隆恩”便一頭撞死在華坤殿的宮柱上。
那年皇上駕崩,新君晏清繼位,知人善任,不計前嫌将他留在身邊。沒過多久,他為薛家翻案,證實薛家是被佞臣陷害的。
只是薛家人除了他,早已都不在了。如今舊事重提,薛措心底一片寒意。
不知哪個突然看見門口的晏适容了,道了句:“六王爺?”
薛措将手松開,刑房靜得很,趙禦史驚天動地的咳嗽聲響了起來。
晏适容讪讪笑了:“巧得很……”
薛措皺眉擦手:“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晏适容目光下移到薛措胸前污漬上,方才趙禦史混着血水的唾沫,正好吐在了薛措胸前黑底紅紋的官服上,上頭漬了一塊暗色。
察覺到晏适容目光,薛措眉頭皺得更緊,微微轉身掩袖擦拭。
趙禦史咳嗽聲漸歇,卻再不敢說那四個字了。薛措殺伐果斷,殘害忠臣,他本就不該淌這趟渾水,何況皇上一向偏着薛措。領教過薛措的手段,他是再不敢招惹薛措了,朝晏适容遞去求助的目光。
晏适容瞧他皮開肉綻的模樣,有些不忍,便道:“趙安你知錯不知?”
趙禦史決定下晏适容這個臺階,聲若蚊蚋:“知……”
晏适容笑着打着圓場道:“你看趙禦史也知錯了,不如将他放了吧。”
薛措卻像是很好說話似的,揮手示意手下放人。
蓮爺們還以為薛措要磨趙禦史幾日,不說要打擊左丞一派,至少也要将他再痛打一頓出口惡氣,未料薛措竟聽王爺的話放了人。于是幾人忙将趙禦史放到擔子上,将他擡了出去。
擡到晏适容跟前,晏适容斂了笑意走到趙禦史跟前,警告道:“以後莫再胡言亂語。”
趙禦史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晏适容複又笑得一派和煦,看向面無表情的薛措。
薛措道:“以後莫來無生牢。”
晏适容嗯了一聲,任薛措将他帶出。
薛措向來冷面,也不知他此時是否還在介懷剛才的事情,晏适容也不敢重提,一時無話卻像乖了許多。
薛措将他一路送到紅蓮司外,承貴喚來馬車等在門口。
臨上馬車時,薛措叫住他:“小王爺。”
晏适容滞住,忙回頭看他。
芙蓉面,菱花唇,斜陽餘晖輕輕覆在晏适容的面上,薛措冷聲道:“你莫再嫖了。”
聲音不大,卻傳到周遭每個人的耳中,大家偷笑一聲,頭埋得低低的。晏适容白皙的臉上迅速染上緋色,小唇抿了抿,“都說我沒有嫖了!”
薛措好整以暇盯着他:“哦?”
晏适容“哼”了一聲,催馬夫快行。
薛措看着那馬車行去的背影,不自覺地翹起了唇。
等到馬車消失在薛措視野裏,他才偏頭聞向徐延:“狀書呢?”
徐延立馬會意,将晏适容方才畫押的狀書遞與他。
薛措看了眼,笑了聲,将狀書疊得整整齊齊,收進了自個兒的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