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被逮了
竹外桃花三兩枝,三三兩兩開到了六王爺府。晏适容久病初愈可憋悶壞了,今兒來了興致,忽地想聽一曲菊樓的《沉醉東風》。他紅袖一搖,兩腿一蹬,駕輕就熟地翻了牆,護衛們攔也攔不住。
六王爺晏适容好逛個窯子,是京中茶餘飯後的笑談。
大魏對官員們去秦樓楚館沒有太多限制,但終歸去多了影響也不好,若是被紅蓮司捉到了也只能認栽。所幸紅蓮司在這一方面還是比較通曉情理,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般是不出手的。
——一出手便直沖着晏适容去了。
晏适容已數不清自己因為逛窯子被逮了多少次了。
護衛孫流在建春街街口攔下他家王爺:“爺,管家找空山大師給您算了,您這兩日有牢獄之災,咱還是別去了吧……”
晏适容不樂意了,豔豔的桃花眼一掃,氣勢不足倒還平白帶了兩三分嬌嗔:“神棍的話承貴信便算了,怎麽連你也信?本王今兒就是要聽《沉醉東風》!”說罷便大搖大擺地走向菊樓。
京中這勾欄院要說最有影響力的當屬建春街的梅蘭竹菊四樓,裏頭的人一個賽一個水靈兒,外院一圍,夜夜笙歌。裏頭樓對着樓,每座都有自己的特色。當中菊樓特點是最為鮮明的,不為別的,只因它家花魁是男人,它家一半都是男人。
晏适容在皇子之中可謂是占盡便宜。因他最小,從小便是養在帝後手中,又因他自幼體弱多病,向來都随心所欲嬌縱任性。從小到大未曾受過半點委屈,養成了個混不吝的性子。
偏偏這個混不吝從小到大都長得極美——他這名兒還是他皇帝爹給取的,只因幼時太美,皇上不禁喟嘆:“誰适為容?”皇後娘娘愛将他打扮成個粉妝玉砌的小姑娘,還經常阿玉阿玉地叫他。因的那張臉,就算是他犯了錯,拿汪汪大眼将你瞧上一瞧,你便恨不得将心肝都捧給他,哪裏舍得去責罰他。
晏适容愈長大愈驚豔絕倫,擔着“大魏第一美男”的稱號,讓姑娘們芳心暗許,一見傾心。正經的學問沒做出來什麽,倒是淫詞豔曲寫得還可以,深受青樓哥兒姐兒的追捧。正經的大臣沒誰願意與他結交,怕壞了自個兒的名聲,卻又都不得不巴着他,生怕他一腳回宮同他皇兄告狀。
孫流沒法,只得硬着頭皮與他一道去了菊樓,且暗暗求天,保佑他家王爺嫖運亨通,這次可千萬莫被紅蓮司逮了。
紅蓮司這仨字一出,實在令人聞風膽顫。它本叫佐政司,是太祖皇帝建立的用來搜集情報的機構,權力很大,偵查緝捕,典獄司刑,只聽從聖令。他們逮捕犯人時可不受任何阻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抓來的人便關在自己的無生牢裏,取的便是有去無回之意。因其标志是十二瓣紅蓮,百姓便私稱其為紅蓮司,稱裏頭的軍爺為蓮爺。
當然也有叫他們蓮狗的,下場很慘烈便是了。
現今紅蓮司掌權的指揮使是薛措,他十七歲上位至今,不過才過了五年,拉下馬的大臣便已是鬥量了。目之所及,一派谄獻媚之色;步之所行,盡是膽戰心驚。
薛措也不知怎的,總和晏适容過不去,晏适容去狎妓,他必着人來抓,冷言冷語,什麽情面也不講,似個惡鬼修羅。
誰叫晏适容是當今聖上最寵的弟弟了,最小也最讓人寶貝。晏清多次同百官講:“衆愛卿須替朕嚴加管教啊。”
說到管,也只有紅蓮司的管教才最讓人長記性。
然而晏适容根本是個沒記性的人,記吃不記打。
他熟練地進了菊樓,挑了個雅間,招了幾個善律的倌兒姐兒,惬意地靠在椅子上,聽他們唱《沉醉東風》。
“紅葉落火龍褪甲……”
甫聽這開頭一兩聲,晏适容便已來了興致,伸手抱來了個琵琶,撥了一兩聲,弦音铮铮,如金石擲地,配上小倌的宛轉的嗓音實在再悅耳不過。晏适容閱人無數,對音律也頗有研究,覺得這曲還是由菊樓小倌唱最佳。不多一分媚,不少一分柔,剛柔并濟,袅袅餘音,洋洋盈耳。
小倌一聽這琵琶音便知此非凡音,登時有些緊張,直了脊背,不敢有絲毫馬虎地唱道:
“……青松枯怪蟒張牙,可詠題堪描畫。”
“喜觥籌席上交雜。答剌蘇頻斟入禮厮麻,不醉呵休扶上馬……”
薛措踹門進來時,便看見晏适容漫不經心地撥着琵琶,冠玉斜斜地戴着,低頭看譜時幾縷青絲半垂,隐隐遮住殷紅的眉心痣,遮住流轉的桃花眼。他身旁站着個容貌娟秀的姐兒,溜肩細腰,嫩藕似的手娴熟地往他嘴裏送葡萄,跟前唱曲的小倌眉目含情,身子有意無意地往晏适容身前湊。
薛措提着劍大步向前,曲聲便在此時戛然而止,倌兒受到驚吓張大了嘴,再蹦不出一個音節,姐兒們吓得一個不慎,手中的葡萄滾落在地,落到薛措的靴邊。
晏适容擡眼瞧着薛措如風步履朝他走來,也不由得站了起來,心中一慌,面上卻很鎮定道:“指揮使真是好雅興啊。”
他今日穿着細繡綴錦的粉白華服,桃臉杏腮被襯得倒是更顯小了許多。這一身本該是風流至極的打扮,卻被他穿得一派清貴,一身傲雪風姿伫在這滿樓的男女豔色之中,誰人都不及他晃眼。
薛措停在他面前,打量着屋中的每一個人,不怒自威。屋裏除了晏适容各個都垂着腦袋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這羅剎一聲令下帶他們回去盤查。
半晌,他出聲打破這廳中的死寂,沉聲回他道:“小王爺也是好雅興啊。”
晏适容拿袖子捂着臉,心道,這回他沒臉同京中貴胄一起玩了。
他轉着眼睛想了想,試圖蒙混過關:“指揮使大人,本王這是夢游吶。怎麽就走到這了呢?”頓了頓,往旁邊挪了挪步子,試圖與倌兒姐兒保持距離,“你們都是誰呀?”
倌兒姐兒們未料晏适容變臉這般快,方才還說我們是神仙人物,是樂神轉世,怎的一下就不認識我們了?到底是東風惡歡情薄啊。
薛措陰着一張臉,也不理會他賣乖,揚聲道:“拿下。”
十幾個蓮爺應聲進來,卻也沒人敢真将他拿下,只虛虛将他一圍,“六王爺,得罪了。”
孫流一臉不忍直視,這已是他今年第五次陪他家王爺逛窯子被端了,時運不濟,時運不濟吶。
菊樓老鸨方才聽人通傳說紅蓮司來人了,好在自晏适容來的時候便已疏散了朝中大員。早就知小王爺一來準沒好事,未想到竟又将指揮使給招了來。
晏适容其人,乃方圓五十裏青樓大毒瘤,京城的老鸨們一提到他真是又愛又恨。
說來也奇,只要他一去逛窯子,紅蓮司必來掃蕩查黃,吓得京中大員們左躲右藏,十分不體面。于是各大青樓間便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若是晏适容來了,便在大院外挂着玉片子,風吹玉振,叮叮當當發出清脆的聲音,欲來買春的大人們一聽這聲兒便不再入內。玉撤便進,玉挂則退。大臣們望玉而行,總不至于随晏适容一起被蓮爺們查了去。
菊樓老鸨此次心中還是存了僥幸的,想着紅蓮司平常事務繁忙,總不至于每時每刻都盯着小王爺吧,何況晏适容包場的這錢确實很豐厚。所以說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老鸨此時有苦說不出,當即便撲通一聲跪倒了薛措面前,哭音似浪顫,一波接一波:“大人!奴~家~有~苦~啊!”
幾十雙眼睛都盯着她,她眼睛一眨,倌兒姐兒們漸漸會意。
菊樓老鸨擦着眼淚,只想着先對不起小王爺一次了:“奴家本是不願意留小王爺的,借奴家十個膽子也不敢同律法作對啊!但他……他竟以王爺之威相逼,強取豪奪,奴家實在是太害怕了……”
晏适容:“……”
真是推了個幹幹淨淨啊,互相出賣可還行。
倌兒姐兒們同晏适容遞了個歉意的眼神後也大聲呼天搶地喊起了冤來,你一言我一語地直把晏适容說成個強取豪奪欺男霸女的惡徒。
晏适容:“……”
真是世态炎涼啊。
薛措冷聲問他:“你還有何話要說?”
晏适容張嘴本欲說些什麽,一對上薛措寒星似的雙眸便什麽話也說不出了,紅彤小嘴兒張合了兩下索性閉住了,他搖了搖頭,主動伸出雙手,由着薛措将他拽走了。
菊樓衆人目送着紅蓮司一衆離去才長舒了一口氣,将玉片子撤下,各個笑逐顏開,下午能好好接客了。
薛措坐在馬上,晏适容跟在馬屁股後頭,身後還跟了十幾個帶刀的蓮爺,一行人從建春街出來,人人都道是六王爺又被掃黃了。
晏适容被逮了這麽多次,面皮也練厚了,絲毫不理會尋常百姓的指指點點,甚至還與他們揮手示意,一派清清貴貴,像是個尋街的。
——若在馬上的是他那就更像了。
姑娘們也不理會他有何前科,見他模樣好,便往他身上抛花,他接過一朵,拈在鼻尖輕嗅,似有所指:“好香的人啊。”然後還給了那個女子。
輕浮的言語卻不顯猥瑣,晏适容說起來做起來卻仍是風雅無雙的。
薛措眉目一凜,看他更不順眼了,駐馬吩咐手下人道:“把他綁起來。”
晏适容堅決不要:“你還要我怎麽在京城混?”
“你嫖娼時怎的不想自己怎麽在京城混?”
“都說了是夢游!”
薛措也不同他廢話:“給我綁上。”
蓮爺們這才麻利地将他手給捆上,誰都不敢再碰那繩子,唯恐惹禍上身,老實将繩子的另一端交給了馬上的薛措。
薛措撚着繩頭:“你不能老實點?”
晏适容委屈巴巴,“我病還沒好,不能走路。”
薛措瞥眼看見眼他衣袍的灰塵,料想到他應是翻牆出來的,“不能走路能翻牆?”
晏适容仍然委屈巴巴裝作聽不懂他說什麽。
薛措冷聲道:“上馬。”
晏适容笑逐顏開:“啊?”
“我不說第二次。”
晏适容上了馬,與薛措共乘一騎,漸漸發現有哪裏不對:“把繩子解了啊!”
“駕——”
“救命!救命!”
晏适容手被捆住,在馬背上沒了個支撐,如雨打浮萍般随薛措策馬的力度一齊沉浮動蕩。晏适容也顧不上什麽風儀,不禁叫了出聲。
自然是沒有人敢救他的,街上看熱鬧的人樂不可支,當娘的同兒子這樣道:“看到沒,将來當了官,建春街那地方你可不要去,不然就是這麽個下場。”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名字出自《國風·衛風·伯兮》:豈無膏沐,誰适為容?
這裏化用一下,改了個意思,就是說宮裏又不是沒有膏脂,但誰值得我們阿玉修飾容顏?
大魏尚美,他皇帝爹覺得自己兒子沒別的長處,就是長得好,于是理直氣壯十分嚣張不按排行給他冠了這個名字。hhhhhhh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