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男團出街
翌日,紅杏枝頭春意鬧,一行王公貴胄錦帽貂裘鮮衣怒馬直奔西郊。各府的侍衛都遙遙跟着。一看便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們,行人不禁連連駐足。
懷春的少女你抓我的手,我抓你的手,圍成一個圈将這行惹眼的貴胄們羞怯打量,若誰能回應她們半分目光,那便是天大的榮耀,在姐妹之中也算是出人頭地了。
待他們離去,先前僞裝的矜持盡數瓦解。
粉衣姑娘一臉癡迷:“馮少卿文彬之至當真出衆。”
綠衣姑娘二臉癡迷:“鄭二公子怎的不比你們你馮少卿更好看?他風度翩翩才是俊朗無雙。”
黃衣姑娘三臉癡迷:“哪個不曉得備武侯府騎射功夫了得,依我看吶,李小侯爺上馬落拓不羁,唯他才是最最英俊非凡。那兩個又怎麽能比得上他?”
是這樣,你說你喜歡的公子好看可以,但你不可以說他最好看,因為只有我心中的公子是最好看的。如若被我聽到你拉踩捧自己的公子,那姐妹都沒得做我告訴你!
于是三個姑娘們打作一團,瞥到還有一個姑娘置身事外,第四臉癡迷,暫且休火,問:“你說說看,你最中意哪個公子?”
藍衣的姑娘看她們一眼:“自然是六王爺了,世上公子千千萬,唯獨六王最好看。什麽騎射詩書,臉才是真的。你們扪心自問,方才他們一行人走過,你們難道最先看到的不是我們一身芙蓉顏色的六王爺?旁的人不過是他的陪襯罷了。”方才驚鴻一瞥,綠衣姑娘已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但方才六王爺那一眼定是看的我!”
粉綠黃互相看了一眼,商量道:“打她!”
于是四個姑娘打作一團。
晏适容的毒唯就是這麽煩。
他慣來穿得鮮豔,今兒個青絲高束,鳳烏簪頭,芙蓉色鬥篷獵獵招搖,足下踏着一雙金線小靴,比往日更添幾分明豔豔的精氣神兒。
風吹不散桃花眼彎,也無怪那些女子說他眼波撩人了。
“王爺今日怎麽如此高興?”
說話的是欽天監監正家的二公子徐朔,素好逢迎,人精一個。他老爹知天文察天象,而他結人緣讨人心。平日裏八面玲珑,見微知著,誰家老婆摸個肚子,他都能判斷貴夫人這是吃脹了還是懷娃了。
馮尹看了眼晏适容,笑着同徐朔道:“他有日子沒出來了,現下便是條脫了缰的野狗。”
“此言差矣,”鄭瑾接嘴說:“什麽有日子沒出來了,他壓根沒出過遠門——你問問他,去過的最遠的地方是不是建春街?”
“怎麽是建春街?”晏适容便不樂意了他們總拿建春街說事,回憶片刻,總算想到了:“我四歲的時候母後還抱我去平華寺上過香,那地方可離皇宮一百多裏地遠呢!”
大家笑得更歡,“王爺出息!王爺了得!王爺走得遠,走得遠啊!”
晏适容搖搖頭,這些人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早些年,他還能被帝後抱在手中的時候,帝後去哪兒都願帶着他。等大了些,人也皮了,古靈精怪讓人又愛又恨,帝後兩個便自己去行宮,不帶他了。還美名其曰:你身子骨不好,就宮裏頭呆着吧,舟車勞頓不利你調養身體。
總歸長大的晏适容也就是潑出去的水,帝後鹣鲽情深,決計容不下個半大的孩子。
晏适容失了父母寵愛,便去找兄姐訴苦。濯靈倒還好,托人從宮外買兩串糖葫蘆哄他開心。晏清則不當一回事,“怎麽國子監又到我這兒告狀了,再有下次,你別回宮了。”
人在屋檐下,晏适容可憐巴巴地低頭承諾:“不會再有下次了。”
說是這麽說,晏适容又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一次次在晏清底線的邊緣試探,晏清揚言要打他時,他便鋪蓋一卷兒去寧安長公主府避難,也算是讓皇兄眼不見為淨了。
李祝聽這幾人調侃,不禁道:“不愧是六公主啊。”
衆人哈哈大笑,徐朔不知其中因緣也跟着附和地笑了起來。
晏适容臉都氣歪了。
平生最恨有人說他像姑娘。
他幼時男生女相,一副病恹恹的西子模樣,不開口絕看不出是個兒郎,因而沒少被皇上和後妃們打趣。長輩便算了,但只要是平輩說他是女郎,他揮着拳頭便過去了,絲毫不留情面。
——盡管拳頭不痛不癢,密密麻麻地砸在身上還是有些力道,衆人只敢逞口舌之快,卻沒誰敢真正還手。羞辱他一句像個姑娘,然後一溜煙地跑走,保準兒晏适容追也追不上。
那時薛家尚未失勢,薛措偶爾還會參加貴胄間的集會。
薛措自營中歷練,射的是羽箭,喝的是烈酒,便很少與貴胄們投壺飲茶。貴胄們雖與他不投機,但終歸心裏對他還是又敬又怕的,得知他也來了,莫名有些緊張,嘴邊的話也紛紛開始收斂,就怕冒犯到他。
薛措便在這滿座貴胄中極不合群,然他也毫不介意,目光淺淺萦繞着座上穿紅着綠貴氣逼人的小王爺。
小王爺笑一聲,他的眼睛也彎了幾分。小王爺嗔一句,連他也不自主地暗暗生氣。
宴上一衆貴胄打打鬧鬧,張嘴便道六公主如何六公主如何,被晏适容聽到了,眼一瞪,便奔去同人厮打成一團,揍得人連連道歉,說再不敢瞎取外號了,望他大人不記小人過。
晏适容說這還差不多,然後昂首挺胸地走了,還故意大手大腳,以将女兒家規行矩步區分開。
他剛走,馮尹便哈哈大笑:“看你把人六公主惹的——”
薛措見晏适容走了,自己朝那邊走去,因氣質冷冽,過去時竟是将衆人給吓了一遭。馮尹被他看上一眼,吓得連話都沒說完便噤了聲。
衆人也都緊張兮兮地盯着他,沒辦法,關于薛措軍中的傳聞太多了,十七歲便已在戰場出生入死,這便和在座所有人都不同。大家唯恐一個不慎觸着他眉頭,畢竟薛閻羅可不是白叫的。
哪知薛措抿唇,忽地笑了一聲,似是很認同他們将晏适容叫做六公主。
貴胄們将提着的心放下,笑成一團。
晏适容環顧了四周,發現薛措在那邊正同人笑着,連忙也跑了過去,硬着頭皮也硬生生擠出個微笑,幹笑兩聲。
然後大家笑得更歡了。
六公主這诨號也只是在私下裏議論,随着晏适容長大,眉眼長開,五官雖然明豔精致卻不似女兒家那般嬌豔倩麗了。
京中貴胄也算是有日子沒有這樣熱鬧了,衆人想到往事都有些感慨。
這幫貴胄在薛家失勢後便漸趨分崩離析之态了。
薛家是開國功臣忠國公那一脈的,是老貴族了。那時薛家勢大,軍中聲望也高,撫遠将軍薛林從不克扣将士糧饷,身先士卒,很得軍心。
無論是北擊淩兵于雪山之下,還是南掃蠻夏于盛海之濱,他都沒有輸過。
那時都說薛撫遠在,江山可安。
薛林還有兩個兄長,薛措父親那代三個兄弟,也都投了戎,個個才幹非凡,封了将。
老大薛杉兩千輕騎便掃蕩南荒封龍武将軍,老三薛樟散騎常侍侍候皇上身邊。
但這兩人比之戰神薛林而言還是黯淡了許多,加上不管是宗族裏還是外頭都有人惡意挑撥,時間長了,薛杉漸漸地起了些想法。
那時他剛守丢了兩座城池,受了傷,身子不複壯年時康健,作戰也有些力不從心,薛林就勸兄長回京休養,薛杉總覺得是弟弟在打擊自己。
後來竟聯合有心之人僞造了薛林賣國通敵的證據呈于聖上,證據确鑿,皇上想保也保不住。本以為自己大義滅親有功,哪知佐政司來了後直接将他與薛樟秘密處決。薛杉年輕時打仗憑着一股子蠻力,不善計謀,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死也死得愚蠢之至。
可笑的是薛林為大魏盡忠半生,到了卻落了個身首異處。
他沒有死在戰場敵人的尖銳刀鋒之上,卻死在了兄弟阋牆的暗箭之下。
那時與薛家交好的大臣不少,但為他們進言的卻不多。貴族們也紛紛同薛家劃清界限,人人自危,還有的落井下石,故意踩誰是“親薛派”。
那時皇後殡天兩年,皇上思妻過度,身子骨已是不大行了,朝中人心惶惶也無心安撫,便讓太子監國,不久他也駕崩了。
那年發生的事,對京城貴胄而言都是陰影,滿京世家相互算計,紛紛元氣大傷。
許是都想到薛家的事情了,大家現下各有各的憂思,再沒有方才策馬出城時的喜悅了。本來這一行是為了散心踏春,可眼下大家興致卻平平。
徐朔人精之稱非浪得虛名,調和氣氛他最在行,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圈,同大家道:“出發前我已派人帶着二十壇霜雪春去了京郊寒山亭。打個賭如何,誰先到寒山亭,那二十壇霜雪春便歸誰來分配。”
貴胄們一聽也都漸漸來了興致,紛紛應和,身後跟着的侍衛們卻犯了難。
主子們賽馬,若有個什麽好歹,受罰的可都是他們啊。
最近的侍衛孫流悄悄拉了拉他:“爺……還是別了吧……”
“是的,還是不了,我也覺得不好。”晏适容一邊說,一邊給身邊的貴胄使眼色:“孫流啊,你身後好似有什麽東西怪髒的。”
孫流不防,立刻扭頭察看:“爺,好像沒啥——”
與此同時幾個貴胄互看了一眼,約莫小時候國子監一同作弊的默契又上來了,縱缰揚鞭,齊聲一個“駕”,便若一發發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身後的侍衛大驚失色,也紛紛策馬相追,驚起滿林鳥。
京郊岔道多,林子密,不過一會兒便将侍衛們甩出去老遠。衆人又重新暢快了起來,也沒有互相謙讓,只顧往前快跑。只是這路越走越岔,只怕已是迷了路。
徐朔心知被這些繁複岔路一阻,已是不能率先抵達寒山亭了,這便嘆了口氣:“我藏的二十壇霜雪春啊……”
再一看,聚攏到一起的只剩下晏适容、李祝、鄭瑾和徐朔了。
他們四人和其他貴胄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