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額間的眉頭糾結在一起,像是打了結,簡析有一股沖動,想跑上前去為他撫平。
周圍的氣氛有些壓抑的沉默,病人家屬都在屏息等待着他宣布手術結果,沉痛落到了眼底,卻也含着幾分希冀。
江澤動作有些緩慢地摘下口罩,有些遺憾地說:“很抱歉,病人沒有搶救過來,希望你們節哀。”
江澤宣布結果的一瞬間,所有人眼裏的火苗“噗”的一下便滅了,只剩下黑洞洞的一片。
病人的母親一時難以接受這個結果,終于抑制不住情緒崩潰大哭起來,“不會的,不會的,我的兒子怎麽會死呢,他還那麽年輕,一定是醫生你搞錯了。”
其他人也悲恸地附和,“對啊,他還那麽年輕……”
江澤看着他們無助的樣子,眉間鎖的更深,誰都沒有辦法從死神手裏搶奪生命,包括醫生。
這個結果确實讓人難以接受,其中一位家屬上前揪住江澤的衣服說:“醫生,肯定是你搞錯了,他還這麽年輕,怎麽就這麽走了呢?”她手上的力道越發用力,“肯定是你們沒有盡全力救他。”
她動作粗魯地拽着江澤的衣服,江澤試圖勸說她:“作為醫生,我們肯定會盡全力去救每一位病人,他被送來的時候……”
沒想到這句話卻真正勾起了她對醫生的不滿,“我就知道,你這樣說根本就是在推卸責任。”
這句話就像是□□,将其他人心裏的悲痛紛紛轉化為憤怒。
一時間情況變得有些糟糕,江澤心裏有苦說不出,嘗試着去安撫他們,“我知道現在你們很難過,但請你們先冷靜一下聽我說。”
另一位家屬站出來,有些憤恨地說:“有什麽好說的,你們醫生個個巧舌如簧,把病人家屬耍的團團轉,你們說的話都是在推卸責任。”
于是,家屬開始七嘴八舌地讨伐江澤,“就是,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醫生,什麽治病救人,都是騙人的。”
“你們先冷靜一下,我知道你們現在的心情,但是我保證,我們一直在盡最大的努力救治病人,根本就不存在推卸責任之說……”江澤有些頭疼,兩側的太陽穴隐隐作痛。
并沒有人在意江澤說什麽,他們只自顧自的發洩着自己的情緒。
病人的母親直接伸手抓住江澤的衣領,對他又捶又打,崩潰地大喊:“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
其他人也紛紛對江澤又拉又扯。
事情的發展漸漸有些失去了控制,死者家屬氣勢洶洶,大有把江澤生吞活剝了的架勢。
簡析在旁邊看的心驚膽戰,她見情況不妙,着急跑上前,拼命想要拉開圍着江澤的人,“你們幹什麽?有話好好說。”
可是他們依然不依不饒,根本沒有人搭理她,他們像是終于找到了發洩口,和應該為這件事情買單的人,盡情宣洩着自己的情緒。
混亂的情況下,不知道是誰用力推了她一把,她整個人摔到了地上,撞到堅硬的地面,她整個人像是要散架了。
江澤見她摔到了地上,奮力掙脫開衆人,把她扶起來,“你沒事吧?”
簡析搖搖頭,“沒事。”不過這下确實把她摔的不輕。
死者家屬緊追不舍,下一刻便把他們圍了個嚴嚴實實,生怕江澤跑了,“你們醫院今天就要給我們個交代,他還那麽年輕,他當時送來你們醫院的時候你們不是說一定能救他嗎?我們大老遠跑到這裏來你們卻只給我們他的屍體。”
“你們能不能先冷靜一下再好好說?”簡析試圖跟他們交流,可是聲音卻淹沒在他們的吵嚷聲中。
其中有人終于注意到她,指着她及其難聽地說:“你又算哪根蔥?跟你有什麽關系?”說話的人不知道跟死者什麽關系,看上去十分潑辣,就跟市井的老太婆沒什麽兩樣。
說完她,然後又指着江澤說,“你是主治醫生,這件事你要跟我們說清楚了,我們大老遠的跑到塞拉利昂,你們醫院怎麽都要給我們個交代。”
簡析想明明跟醫院沒有太大關系的事,怎麽就賴上醫院了?
江澤将她護在身旁,知道跟這些家屬講道理也講不通,“這件事責任不在我們醫生,我們在治療的時候并沒有出現什麽醫療錯誤……”
江澤話還沒說完就被厲聲打斷,“你不用跟我說這麽多,我看就是你們醫生在推卸責任。”
說着就動起手來,江澤本想把她推出去,奈何他們兩個被圍在中間,況且她也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自己面對這些人。
江澤将她護在身前,但也免不了挨了幾下。
陳熙露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副混亂的情景,忙不疊上前去拉架,但是她細胳膊細腿的哪拉得動他們這一群人。
不免被他們推得一個踉跄,身後有人扶住她,她回頭一看,是陸鄭揚。
大家免不了聽到動靜,但是沒幾個人上來幫忙,看到了也裝作沒看到,免得惹一身騷。
直到手術室的門又一次打開,之前參加手術的醫生護士出來,看情況不妙這才紛紛上前拉架,死者家屬見醫院這邊人多這才肯善罷甘休。
簡析跟江澤這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其中一名醫生向江澤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先走,江澤沖他點點頭,便半摟着簡析走了。
江澤帶她去了他的辦公室,“你先坐椅子上,我幫你看看。”
簡析的臉頰上不知道被誰的指甲劃了一道血痕,索性傷口不算深,胳膊上也不知道被誰掐了幾把,她剛才沒什麽感覺,現在才覺得有些隐隐作痛。
江澤身上倒是沒什麽明顯的傷痕,簡析關心地問:“你身上沒什麽事吧?”
“他們下手不算重,我皮糙肉厚的倒是沒什麽事,我先給你的臉上點藥。”
簡析擔心臉破相,迫切的想找個鏡子來看看,“你這有沒有鏡子?”
江澤臉色看起來有些沉重,“你确定要看?”
簡析有些慌了,“難道真的毀容了?”
江澤轉身去找鏡子,沒讓她看到他嘴角的那抹笑意,他從抽屜裏拿了鏡子給她。
簡析沒想到他還真有鏡子,沒等她說出口,江澤就已經看穿了她的心思,“醫生也是要注意形象的,有時候要在辦公室過夜,所以用的着。”
是她多想了呗,“你還會讀心術啊?”
“你還用讀?都擺在臉上了。”
江澤嘴角噙着抹笑意,簡析覺得他笑起來的樣子格外好看,只要看着他笑,身心都舒緩了。
簡析舉起鏡子,對着自己的臉一陣端詳,臉上一副愁雲慘淡。
“放心吧,毀不了容,我給你上點藥,過幾天就好了。”
“和着你剛才是在逗我,沒想到江醫生也有騙人的時候。”
江澤邊給她上藥邊回答她:“我剛才可是什麽都沒說。”
“你……”這人還真是老奸巨猾,不過經過剛才一鬧,氣氛倒緩和了不少。
“不知道,那些死者家屬走了沒有?這件事會不會牽連到你?”
“這件事醫院會處理的,責任根本就不在醫院,家屬這個時候一般都很無助,只是想找個人為這件事買單而已,或許這樣心裏會好受點。”
之前她在國內沒少聽說過這種事,沒想到卻讓她在塞拉利昂遇到了,只是她總覺得不公平,“你倒是甘願當那個出頭鳥。”
江澤看她一眼,不予置否,“我們這批援塞的醫生裏,我的資歷是最淺的,其他人做了十幾年醫生,誰不是老狐貍,遇到這種事自然是把資歷淺的往前推,況且我還是主治醫生。”
“那最後他們會不會把責任都推到你身上?”
“在國內沒少遇到過這種情況,等死者家屬冷靜下來或許就能說通了,我們畢竟不歸塞方醫院管理,這還要看醫院怎麽處理。”
簡析點點頭,塞拉利昂的環境畢竟跟國內不一樣,她盡量往好的方面想,說不定他們今天只是因為悲傷過度才鬧這麽一出,這只是單純的病人家屬,畢竟不像國內的醫鬧有專門的幕後操控者。
江澤還穿着一身手術服,簡析見他身上的衣服被扯得皺巴巴的,她剛才沒仔細瞧,現在才看出來衣服上隐約有斑斑血跡,“你确定沒受傷?”
江澤也注意到胸前的血跡,知道是她想多了,“這是剛才手術的時候不小心濺上的。”
“我看看。”說着就湊上前去扒拉江澤胸前的衣服,臉都快貼上他的胸膛了。
說實話,在江澤二十八年的人生裏,從來還沒有遇到過如此不拘小節的女人,此刻他還真有些招架不住。
他穿的單薄,剛才又被那些人扯了幾下,衣服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不由分說的就被她扯開了。
簡析見他胸前的皮膚一片光潔,毫發未損,這才放了心。
但是,随即便反應過來,她似乎離他有些太近了,氣氛有些尴尬,她卻并不想抽身離開。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膚上,江澤覺得胸膛發燙,心髒也跳得有些快,他本想推開她,但是這種感覺卻該死的讓他欲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