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天下了課,陸鄭揚正好被其他同事叫去了,簡析便自己去了醫院。
沒有陸鄭楊跟着,她直接去了江澤的辦公室,江澤難得沒有病人也沒有手術安安穩穩地坐在辦公室裏。
辦公室的門關着,她故意放輕動作推門進去,辦公室裏就江澤一個人,他面前放了一本磚頭厚的書,正看得專注,眉頭微皺,連她進了辦公室都沒有發現。
她走到他辦公桌前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江澤頭都沒擡,一雙眼睛依舊盯着桌面上的書,“等一下。”他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別人打斷似乎有些不高興。
簡析把正要說的話咽了回去,低頭向他正看的那一頁瞄了一眼,都是些複雜難懂的醫學名詞,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晃得她有些眼暈,她撇開眼。
她默默走到他對面坐下,看他始終皺着眉頭的樣子像是遇到了什麽難題,時不時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簡析就這樣一直坐在他對面看着他,江澤的背後是一扇窗戶,此時夕陽的餘晖正好,灑在他身上像是渡了一層金光,好看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紅潤的嘴唇輕抿着,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你看什麽?”
江澤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擡起頭。
“啊?”簡析被他的聲音驚得回過神來,急切搖頭,“沒什麽。”
江澤沒再追着這個問題不放,轉而問她:“你怎麽來了?”
“幸好剛才進來的是我,要是病人就被你的态度吓跑了。”簡析有些洋洋得意,就像得了糖的孩子。
他被她逗笑,她沾沾自喜的樣子還真有點可愛。
“你的病還沒好?”他看她臉上還是沒什麽血色。
簡析嘆口氣,“還沒有。”其實心裏卻并不怎麽希望好的那麽快。
“慢性腸胃炎是比較麻煩,這裏的飲食和水質條件都不好,藥品有限,所以恢複的比較慢,還有這裏的傳染病很厲害,你身體弱,要盡量防止蚊蟲叮咬,你現在正是抵抗力差的時候。”江澤一本正經的幫她從醫學角度分析。
現在正值四月,是塞拉利昂一年中最炎熱的時候,簡析看看自己全身上下,她已經包裹的很嚴實了,除了露着,她感覺她全身上下都要長痱子了,“我可能跟你們醫院有割舍不下的緣分,自從我來了塞拉利昂,感覺沒有一天是不往你們醫院跑的。”
剛開始到這裏的時候只是時不時有些小病小痛,來醫院開點藥就好了,現在卻要每天往醫院。
“這裏可不是國內,要時刻注意保護好自己,尤其是你這樣身體弱的。”
簡析乖乖點頭答應着。
江澤帶她去挂了水之後就被人叫走了。
這所醫院有個小花園,簡析見今天晚上天氣還算涼爽,就去了小花園,打算在那裏坐坐。
小花園裏人不是很多,三三兩兩坐着幾個病人,這裏離醫院樓有一段距離,有些安靜,基本聽不見樓裏的嘈雜聲,只是旁邊的人偶爾傳來幾句說話聲。
塞拉利昂的天空似乎格外高,星星也格外亮,這個地方雖然經濟落後,但是卻由世界的原始魅力。
不知怎麽,她突然想起趙蔚然的事情,趙蔚然是她第一個喜歡的人,雖然現在對他的喜歡已經消磨的一絲不剩,但總歸是她正兒八經談得第一次戀愛,沒想到最後卻以悲劇收場,而且傷的不只兩個人。
有時候想如果她不是青城一中校長的女兒會怎麽樣?
可能她不會來塞拉利昂。
想到這裏江澤那好看的眉眼出現在她眼前,她的心突然也跟着有些躁動不安。
醫院樓的方向突如其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之後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朝她這邊的方向來的。
簡析背對着醫院樓,回頭看了一圈什麽也沒有看到,便回過身去。
在她發愣之際,一個人影突然已經沖到她背後,在她聽到動靜回頭之際,只來得及看清那人穿着一身病號服,他力氣很大,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來,然後繞用胳膊使勁勒住她的脖子。
後面追着幾個醫生和護士,打頭的正是江澤。
簡析想告訴他讓他救她,可是那人使勁勒住她的脖子,她根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每當她想說幾個字的時候,喉嚨就火辣辣的疼,感覺喘不上氣。
江澤就站在她的對面,他在極力勸說那位病人。
簡析能感覺到那位病人的情緒非常不穩定,甚至有些狂躁,他沒有圈住她的那只手使勁捶打着他自己的頭部,像是要把他的整個頭敲碎了才罷休。
簡析覺得自己越來越喘不上氣,眼前也有些發黑,她突然害怕起來,她今天不會就死在這兒了吧。
江澤還在試圖安撫他,“不要怕,有什麽事跟醫生說,醫生會幫你的。”
“我頭好疼,像是要炸了。”
“你先放開她,我們會幫你的。”
“我才不相信你們,你們一直說會治好我,這麽長時間了可我還是這個樣子。”
說着他胳膊上的力道更大,她不禁□□出聲,江澤給她遞了一個安撫的眼神,之後跟身後的護士說了些什麽,只見那幾個護士趁機悄悄走了。
江澤還在繼續安撫他,“科奧,聽我的話,我是醫生,我知道怎麽減少你的痛苦。”
他情緒還是很激動,大喊道:“你們醫生每次都這樣說,可是我還是很痛苦,你們醫生都是些騙人的家夥。”
“不,不是,我不騙你,跟着我說的去做,就不會那麽痛苦了,先靜下心來深呼吸,不要想你的頭有多疼,那些都不重要。”
科奧還是用手使勁敲打着他的頭,根本沒有把江澤的話聽進去。
此時,科奧的注意力都在他的頭上,勒住她脖子的胳膊力道松了很多,簡析艱難地說:“科奧,你叫科奧對不對,我不是醫生,那麽……那麽你應該相信我的話對不對?”
聽到她說話,科奧的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他重複着她的話:“你不是醫生?……”
“對,我不是醫生。”
“你不是醫生你怎麽知道我得了什麽病,不知道我得了什麽病你怎麽有辦法幫我?”
簡析沒想到他痛得都有些癫狂了,還有基本的邏輯思考能力。
她一說話他更加心煩意亂,沖她大喊道:“你不要說話。”
他一只胳膊橫在她胸前,經過她剛才一刺激,他胳膊上的力道更大了,手掌緊握住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的肩膀捏碎了,簡析痛苦地□□出聲。
聽到她的叫聲,江澤有些緊張地繼續安撫科奧道:“科奧,你先放開她,放開她我們慢慢說,我有辦法減輕你的痛苦。”
有幾名護士趁着他們說話,從另一條路偷偷繞到了科奧的身後,其中一名護士說:“是啊,科奧,聽江醫生的話,你先放開她,我們慢慢說,你也知道江醫生很厲害的,他一定有辦法。”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科奧下意識的回過頭看她們。
就是趁這個空檔,科奧對江澤放松了警惕,江澤一個健步沖上去,掰過科奧勒住她的那支胳膊,繞過她,順勢将他按倒在地上。
科奧被江澤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趴在地上瘋了一樣的掙紮,科奧的力道很大,江澤摁住他都有些吃力,“拿鎮靜劑來,再去把張醫生叫來。”
一名護士将早就準備好的鎮靜劑遞給江澤,江澤給科奧注射了一劑鎮靜劑他才漸漸安靜下來。
簡析剛才被江澤的動作帶倒在了地上,她全身上下現在幾乎沒一絲力氣,趴在地上不住的咳嗽,簡析想她現在應該慶幸撿了一條命嗎?
江澤把科奧交給護士照顧,跑過來扶起她,“你沒事吧?”
簡析搖搖頭。
江澤仔細查看了下她的脖子,她的脖子中間已經有一道青紫,簡析想說話,卻發現喉嚨痛的發不出聲音,她擡手指指自己的喉嚨,表示自己說不出話。
“可能是傷到喉嚨了,我帶你先去上點藥。”
江澤扶起她,她現在腿還發軟,全身沒一點力氣,只能靠在江澤身上,想想剛才的情形還有些後怕。
江澤看着清瘦,胸膛卻寬厚有力,他身上的熱量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她身上,她這才真真有了些實感,她剛才是真的在鬼門關轉了一圈。
他将她帶到了他的辦公室,從櫃子裏翻出藥膏,“我現在給你上藥,要将你脖子上的淤血揉開才行,有些疼,你忍着點。”
簡析點點頭。
江澤溫熱的手掌輕撫上她的脖頸,簡析覺得有些癢,不自覺從喉嚨裏輕笑出聲,但奈何喉嚨痛,接着便是忍不住的咳嗽。
“這時候你還能笑出來,還真是難得。”
簡析想她今天死裏逃生,當然應該高興。
江澤似乎明白了她想說什麽,也不自覺扯出一抹笑。
給她上好藥,江澤見時間不早了,主動提出要送她回去,休息了一會兒,現在簡析勉強能說出幾句話來,“好。”
路上,簡析問他:“今天,那位病人……是得了什麽病?看上去……好像很嚴重。”
“他是感染了腦瘧,發作的時候就會頭痛欲裂,煩躁不安,常常會做出傷害自己或別人的事。”
“那……能……治好嗎?”簡析輕輕咳嗽幾聲。
“如果在國內的話說不定還能治好,但是這裏藥物短缺,誰也說不準。”
生命向來是沉重的話題,簡析不願意多想,今天的星星真亮,希望科奧也能像今天晚上的星星一樣。
“他今天這樣對你,你不記恨他?”
她搖搖頭,為什麽要記恨,又不是出自他本意,只是覺得他有些可憐。
“放心吧,科奧一定會沒事的。”
簡析一笑,指着他,艱難地說:“為什……麽來……這裏?”
江澤仔細想了想,說:“因為這裏有很多像科奧這樣的人,塞拉利昂經濟落後,藥品稀缺,很多人生病了也得不到及時的治療,聽說醫院有援塞項目的時候我就想來看看這裏到底是什麽樣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簡析發現他的雙眼比這天上的星星還亮。
“那……你有……女朋友……嗎?”
江澤被她問得愣了一下,但還是老實回答:“沒有。”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會問這個問題。
“那我……追你……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