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
二人休息了會,哲勒便朝這一切事件的元兇走去。
他的兄長橫倒在地,身體正在逐漸失去溫度,幾只蠅蟲早已迫不及待地圍上了男人血跡斑斑的鼻梁嘴角,屍體齊腕失了一手,僅剩的那只手腕處也有一道血口,最致命那一刀則開在頸側,切口齊整而深,幾乎旋斷了哲容小半的脖頸。宋明晏刀法幹淨利落,确實與他一脈相承。
“要将他帶回金帳嗎?”宋明晏問道。
哲勒徑直彎下腰,解下了象征哲容身份的豺狗營令牌與鑲金腰飾,然後回頭對宋明晏道,“搭把手。”
宋明晏依言過去,和哲勒一人一邊提起了屍體的一只衣袖。二人将哲容的身體拖行了數十步後同時松手,男人高大的身軀向前傾去,落入水中時發出沉重地一聲悶響。靜靜流淌的硫磺泉迅速吞沒了他。
哲勒三日來除了蘇醒時的一壺水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入胃,光是做完這一點小事,幾乎耗盡了他僅剩的力氣,他眼前有些發黑,但仍然撐着不願讓宋明晏看出半分。等暈眩感褪去後,他垂眼輕聲道:“衆星為吾祖之眼,群山為吾祖之軀,是有子民哲容,生時長驅四野,死後展翅八荒……”
宋明晏聽見了哲勒的念頌。北漠人相信自己的靈魂生于地面便是蒼狼,死後則為白鹄,那位年邁的大祭司都教過他,他聽得懂,也聽得清。他的主君聲音沉靜,不疾不徐,可宋明晏只覺刺耳。
念完禱詞,哲勒難得又解釋了一句:“如果帶哲容回去,他的身體将被群馬踩踏之後丢散四野,魂魄不入輪回。”
“原來如此。”
哲勒眉心微動,側過頭看向宋明晏:“你口氣很不對,是覺得我做錯了?”
宋明晏不肯回答。
“你覺得我應該帶他回去嗎?”哲勒的唇角漸漸抿起,疑問中帶上了一絲诘難,“你覺得我該立威,該憤怒,該恨他嗎?”
“不是該不該,是你不會。”
“你很了解我。”
宋明晏搖頭:“不,我一點都不了解你。”
或許是先前心緒起伏過大,他再開口時語氣不由帶了一絲激憤:“孤塗殿下,你為什麽要為他祝禱?他不是什麽蒼狼,死後更不該成為自由的飛鳥。他做了那樣的事,弑父親,刑兄弟,篡王位,若是我——”
“若是你,你已斷他一手,斬他性命。”哲勒打斷了他。
不,還不夠,他還有無數報複未曾加諸在那人身上,這樣讓他死已經算是太便宜,胸中有惡犬在如此狂吠。
“只因為他是你的兄長?”
“若要追責下去,圖戎可以又多上一萬的奴隸,其中還能包括古狄部的朵麗,哲容的妻子。”哲勒說道,“至于礎格魯……當初他以你的歸期與我相賭,你既然已經回來,我不想再計較。”
宋明晏倒吸一口氣,瞳孔灼灼:“如果我沒有趕回來呢?你是不是就任由他将你喂了禿鹫?”他再難克制,大步過去,按住哲勒的雙肩,聲音發顫:“你為什麽就不能多為在乎你的人想想?!”
“你別晃我,頭暈。”哲勒皺眉,擡手按住額頭。
宋明晏連忙收回了手,他臉上浮着異樣的潮紅,氣息更是紊亂。他向來溫文自持,這樣言行已經算是放肆之極:“抱歉。”
哲勒定了定神,他被對方剛剛的一句問話勾起了心事,思忖片刻,于是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遞給了宋明晏,這東西當時哲容并沒收走,想是覺得留在哲勒身上更像在嘲諷他弟弟的愚蠢。宋明晏在看清哲勒掌中的婀娜芍藥時臉色一變,頓時語塞。
“我……”
“宋明晏,我給你看這個,沒有要怪你的意思。被吊在礎格魯上時,我想了很多,也包括你。”哲勒每說一句,便要停一停,“我看到這東西時,第一個念頭是‘我果然什麽都留不住’。你如果真回去見你家人,也無可厚非。”
“我不會走。”
哲勒把手帕遞給宋明晏,對方接過後轉手便丢進了水裏。這舉動頗孩子氣,哲勒蒼白的唇角因此往上翹了翹,聲音也比方才要柔和了些,“所以我剛剛才說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你還是在生氣?”哲勒凝視着他唯一的金帳武士,“氣我?”
在哲勒看不到的地方,宋明晏的手緊攥成拳。
“不,”他小聲道,“我在氣我自己。”
哲勒不再說話。前方的河面灑下了碎金的光斑,漂行的屍身逐漸被水流牽引着遠去,他轉身去牽馬:“你洗一洗手和臉,準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