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
哲容的屍體是在兩天後的硫磺泉支流孔雀河上發現的。
午後炎熱,放羊的男孩們哪裏耐得住,早脫了衣服跳進了孔雀河裏嬉戲起來。才四個月大的羊羔睜着一雙濕潤的眸子,好奇地低頭叼起了男孩的新褂子,将它當成一片口味獨特的新草,乳齒立刻蠕動起來。“哎呀我的衣服!”男孩光着屁股連忙上岸去搶,人羊滾做一團,惹得還在河中玩耍的夥伴們哈哈大笑。
男孩好不容易将褂子扯回懷中,剛要回河灘中洗一洗沾了滿身的草屑羊毛,突然他發現從上游隐約漂來一樣東西:“那是什麽?”
衆人順着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早有年紀更大些的反應過來:“是、是死人啊!”
河灘頓時亂了起來,少年們慌忙上岸在草垛裏找到自己的衣褲套上。“要去告訴大人嗎?”有人問道。大夥面面相觑一會,一個瘦小的男孩已套上靴子往回跑:“我叔叔是白鷹營的什長,我去叫他來!幫我看好我們家的羊!”
半個日分之後,他叔叔還帶了幾個白鷹營的人趕來了。大人們來到岸邊後,将手中的長棍探出,幾番嘗試後,長棍上的鐵鈎終于挂上了屍體腰上的金鈎。男人們一邊将屍體勾上岸,一邊驅趕着圍成一圈的少年:“你們還杵在這幹嘛,去去去,這不是小孩們該看的,到時候晚上做噩夢了,可別鑽到你們阿媽的懷裏哭。”
有男孩漲紅了臉不服氣地反駁:“你別瞧不起人!我今年開春已經行了成年禮,是戰士了!”一人發聲,其餘的更不甘示弱表示浮屍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男人們都笑了,其中一個指指年紀最小的男孩:“這不是圖哥家的小兒子嗎,我記得你阿爸叫你殺只兔子都不敢,也算是戰士了?”被他指着的小孩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過去就要揍人,奈何還不到男人的腿根高,先前還充滿着緊張和恐怖的空氣裏,如今卻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什長冷下臉:“別鬧了,快來搭把手!”
白鷹營的人将屍體拖上了岸,發出濕物墜地的清脆聲響。男孩們紛紛捂住雙眼,眼睛卻忍不住從指縫間悄悄向前望去。
“是馬賊幹的?”男人們圍成一圈,有人拿靴尖指指屍體斷了的那只手,“真可憐,估計他家裏的婆娘還等着呢。”
“看起來是個身手相當厲害的馬賊。”又一個人看到了脖子上的刀口,“如果讓我見到他,我願意出五枚金幣買他的馬刀。”
什長此時卻皺起了眉頭,他蹲下身,抓起了屍體的袖子仔細翻看一番,又屏住呼吸伸手去摸屍體的懷裏,半晌臉色凝重地站了起來:“我們恐怕得叫阿拉紮過來一趟。”
“怎麽了?”阿拉紮是末羯汗王身邊最得力的金帳武士,要讓他過來,白鷹營的人都有些詫異。
“這人……總之去叫就行了。”什長搖搖頭,轉頭向河沿走去,他得洗掉粘在指尖的難聞腐氣。
阿拉紮來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墨桑。
“吾王。”衆人紛紛行禮。男孩們只在慶典時的人群中央見過墨桑,如今能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汗王,連他腰間那柄彎刀上的收翼蒼鷹圖案都能瞧得如此清晰,各個小臉上泛起了激動的光。
什長也不承想墨桑會來,連忙先迎了過去:“打擾了,吾王。我曾在東州邊境的富商手裏見過一回死者衣服料子,叫什麽花信春,絕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加上我又沒有發現可證明身份的信物,所以……”
阿拉紮快步過去,男人在看清死者的臉之後咧嘴笑了:“要什麽信物,他這張臉就是最好的信物。吾王,你可賭輸了。”
“哦?”墨桑挑眉,他緩步過去,阿拉紮也不怕氣味,用他少了一只大拇指的手掌将死者的腦袋一撥,一張死白的臉頓時暴露在墨桑的視線裏。盡管皮膚已泡得腫脹,但五官尚清晰可辨。
“哦。”墨桑眉角放了下來,他微不可聞地挪動嘴唇,“……不中用的廢物。”
“這人到底是……”
“住在咱們前頭狼窩的大人物哩,”阿拉紮啧啧有聲,“‘白狼’他哥哥,聽說過沒?”
男孩們咬着耳朵:“‘白狼’是誰?”
“我也不曉得,你們認識嗎?”
孩子們不知道,什長卻是倒吸了一口冷氣,“我聽說穆泰裏可使喚的兒子只有兩個。”
“現在已經死了一個,”阿拉紮嗅着食指上的腐氣,“汗王,你該準備賀禮恭喜你妹夫成為圖戎的新主人了。”
墨桑冷笑一聲:“賀禮我當然會準備,只看哲勒接不接得起。”
阿拉紮皺起鼻子做出一副苦相,看來他也得去洗洗手了。
墨桑吩咐白鷹營的人,“把他找個好地方埋了吧,好歹也是北漠親貴,他弟弟倒也忍心讓他就這麽漂着。你,”他指了指什長,“很好,提百長。”
什長,如今該稱百長了,他努力克制欣喜之色,招呼手下們将哲容的屍身收拾收拾,拖去了另一邊。墨桑回頭看到周圍的牧羊男孩們仍不肯離開,不由笑起來問道:“你們不害怕嗎?”
“回汗王,我們都是戰士,不怕!”男孩們嗷嗷叫着,用力拍着細弱的身板,恨不得讓墨桑馬上将自己分入白鷹營,黑枭騎。
墨桑點頭稱贊:“不怕死人,很好,不怕死人的戰士才上得了戰場。小戰士們,去找管刀庫的赫裏拿一把新刀吧,算是褒獎你們的勇氣。”
聽說有刀可以拿,男孩們集體爆發出狂喜的歡呼聲,你推我搡地一溜煙跑了個幹淨。
河灘上只剩末羯汗王與他的金帳武士。墨桑走過去,踩在方才哲容屍體橫躺的地面上,漫不經心地問阿拉紮:“北漠有多久沒發生戰争了?”
“戰争每天都有,搶人老婆也算戰争。”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說的是戰争,不是搶個草場,剿一窩匪徒的小孩游戲。”
“那就得有二十七年了。”阿拉紮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我婆娘死後,我每年去一趟天命山,一共二十七次。”
“真夠久的。”墨桑摩挲着指腹上的銀色蒼鷹,“久得足夠生出兩代人,多得這片草原快要裝不下了。”
阿拉紮嘆了口氣:“裝不下怎麽辦,只能死人。餓死,凍死,或者戰死。我麽,是個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但部中多的是餓得嗷嗷叫的崽子,汗王,再這樣下去,沒準哪天您的孩子連口乳酪都喝不上了。”
墨桑的第一個孩子今年夏天就要滿周歲,是個相當漂亮的黑發男孩。阿拉紮這時提起他,雖然描述誇張,但正好擊中了男人心中不多的柔軟之地。
末羯汗王看向孔雀河的上游。在他視線所不可及的地方,那裏有沃野千裏,句芒草場草木繁盛,水土肥美,是被春神所賜福之地,他知道他一生中最大的對手正自由地在上面馳騁。這片土地從來容不下兩只頭狼,這是他十年前就知道的事。
“自三百年前赤雲王之後,再沒有任何一個部族敢有資格将自家的金帳王庭稱為斡爾朵。”有幾縷蜷曲的發絲落在墨桑額際,是和他瞳孔一樣幽深的烏檀色,“阿拉紮,我打算做第二個赤雲王。”
“這是末羯之幸,吾王。”阿拉紮躬下身,随即他又有些遲疑,“不過汗王,您的妹妹還在圖戎,您是要……”放棄那兩個字男人沒敢出口,然而墨桑已經明白過來。他搖搖頭,“我有辦法。”
阿拉紮又行了個禮,不再提出疑問。
“阿拉紮,你打過仗,我父親也打過仗,我卻從沒有,但我天生就知道該怎樣做,就像我天生就知道該怎樣騎馬,怎樣揮刀。”男人唇線平直,冷硬如鋒,“我知道他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