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
門簾外模糊交談了兩句,然後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止于哲勒床前,是赫骨。
哲勒看向他:“水。”他嗓子沙啞,發出的音節都難以辨識,好在對方聽懂了,赫骨身後跟着的一人扶起哲勒,遞了一壺清水過來想喂給他,哲勒避開,強自伸手自己接下水壺,腕關節上的青紫淤痕被銀壺襯得愈發刺眼。
他喝得急,一壺幾乎有小半順着下颌打濕了前襟,飲畢,他才低聲問道:“他回來了?”
赫骨當然知道哲勒所說的“他”是誰,男人點頭:“是的,吾王。”
哲勒一愣:“吾王?”
“您的哥哥哲容畏罪潛逃,”赫骨說得理所當然,“圖戎能繼任王位的只有您了。”
“宋明晏呢。”
“他去追哲容了。”赫骨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哲勒把銀壺一丢,翻身下床就要往外走,剛站起來時身體因為虛弱而微晃了晃,赫骨的聲音在暈眩裏傳來:“您要去哪?”
“出去一趟。”待視線清明,哲勒回答。
赫骨不由得提高了聲音:“您被哲容在礎格魯上吊了三天,現在還要向他展示汗王的仁慈嗎?”
掀開的帳門就是哲勒的回答。
宋明晏騎上灰煙,詢問了數人是否看見了哲容離開的方向,确定消息後立即策馬而去——哲容跑不了,他的那匹套着芙蓉金鞍具的戰馬如今沒準已騎在了帕德胯下,現在估計只能搶牧民的驽馬騎。
宋明晏咬住牙。他一路行的急,沒空包紮手臂,淺青色的衣袍自手肘往下全染成了黑紅色,濕透的布料緊貼傷口,摩擦時便會傳來細密的疼痛。然而這疼算不得什麽,赫骨剛剛那句話才是一把匕首,正狠狠紮在了他的肋骨上。他想要的确實是哲勒的平安,所以他才不敢見哲勒——只一眼,哪怕是一瞥,他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或許他會立即挫敗與潰不成軍的放棄,但他更怕的是自己的目光中必将洩露的欲念與瘋狂。
驕陽與疾風呼扇在兩頰,獵獵生疼,小半時辰之後,空曠原野上已經能看見三騎急馳的身影。哲容果然延水而逃,看方向想是要去尋末羯那位黑狼的庇護。宋明晏一夾馬腹,灰煙會意提速,在離目标二百步遠時,宋明晏從馬鞍側邊的箭囊裏抽出了三只羽箭,他的箭是平睛白鳶,箭簇以靜水鋼打成,穿風無聲,一支價值相當于等重的黃金,戈別曾笑他出手這樣闊綽,只怕将娶媳婦的錢都花在了這東西上。及近至百步時,宋明晏已将一支挽于弓上,其餘兩只夾在指縫。
“着!”宋明晏低叱一聲。一箭破空後他迅速再滿弓,其餘兩箭追着前一箭的尾巴射出,但方向自離弦後并不相同,哲容左右護衛一箭貫頭,一箭穿胸,射向哲容的那箭則穿透了他的側腹,男人驟然吃痛,身體一個哆嗦,從馬上跌下,而他那兩位立時斃命的護衛座下驽馬仍無知無覺,扛着屍體繼續向前跑去。
百步距離在灰煙蹄下不過一瞬,宋明晏飛至哲容身邊,他一躍而下,哲容已是窮途末路,反倒生出了百倍力氣,他一發狠折斷箭杆,起身連連數刀劈向宋明晏,刀風劃開空氣,嗚嗚作響。他的對手左閃右避,只在一倏空隙裏突然拔刀揮向哲容。空中有什麽東西飛了出去,那東西劃出一道弧度,狠狠直插入地面。是哲容的刀,刀柄上還挂着一只手。
宋明晏順勢一腳踢在他心口,男人向後踉跄翻去,仰倒在硫磺泉邊,宋明晏摸出狼頭短刀欺身而上,先一刀斷了哲容僅剩的左手筋後,才将刀鋒格在了哲容頸邊,哲容痛極也絕不肯慘叫,朝宋明晏吐了帶血的唾沫:“宋明晏,你要還是個戰士,現在就殺了我!”
宋明晏本想就此一刀了結了哲容,卻仍忍不住恨聲問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哲容神形幾乎癫狂,他聲嘶力竭吼道:“夏裏是雜種,哲勒跟他是一個媽生的,難道就不是雜種?我只恨自己當年沒在哲勒馬下也安個鐵蒺藜!”
“你明知道他和你都流着穆泰裏的血。”宋明晏不由齒冷。
“那又如何?我不殺他,哲勒他年即位時難道就不會殺我?”
“他不會!”
“別說笑話了,東州來的小崽子,你看看這方天地,千年來有幾個汗王坐上位置時能有兄弟在側?”哲容狂笑不止,“說起來我倒差點忘了,不止北邊,你們東州,你自己不就是嗎!”
宋明晏腦子裏轟地一聲嗡鳴起來。
哲容的話像是一道機關,一把鑰匙,硬生生撬開了他不願去想的那些記憶。
那個多年不曾出現的鬼魅聲音又一次響在了宋明晏耳畔,它變換着聲線,時近時遠,纏綿似爬藤,更如跗骨之蛆,驅之不去。
晏兒的脾氣怎麽還這麽軟,當心你三哥又欺負你,到時候再哭鼻子了可別找我幫你出頭呀。是阿姊的聲音。
朕對明晏期望甚厚,明晏亦不曾叫朕失望,很好很好。是父皇的聲音。
殿下宅心仁厚,将來定是一位心系蒼生福澤萬民的賢王。是太傅的聲音。
四殿下心腸又好,模樣也好,将來不知道要迷倒泰燕多少閨閣女兒呢。是宮女冰素的聲音。
明晏,走,我帶你出宮看燈會去!是少司徒盧允央的聲音。
……
若沒有那些乾坤變幻,他本該按着所有人的希望,亦順利長成所有人希望的那個樣子,是阿姊身邊的撒嬌幼弟,是父皇期望的溫潤君子,是太傅贊許的優秀學生……宋明晏眼底升騰起一股迷離的狂熱之色。
身下哲容還在叫罵什麽,但他的咆哮詛咒皆被宋明晏腦中嘈雜絮語蓋去,竟一個字也聽不清。連男人那張極怒極恐的面容也在宋明晏眼前不斷地扭曲變幻。
最終變成了宋澤儀的臉。
頃刻間,宋明晏掌中短刀用力切入了哲容的脖頸,鮮血霎時飙灑出來,濺了宋明晏一頭一臉,有幾滴猩紅液體鑽進了眼眶,和青年眼中濕潤淚水混在一起,生生刺痛了眼球,宋明晏用力閉一閉眼,最終不曾有半點滴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