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
人群在聽到有馬賊如此接近王畿時早已嘩然,家中帳子羊圈靠近外圍的牧民慌忙要回去照顧,推推搡搡間,人聲頓時交錯鼎沸起來。
只有方才死鬥的那方圓三丈始終保持沉寂。
“孤塗殿下還要考慮嗎,是體面死在我的刀下,還是去金帳裏,三日後同樣吊起來讓禿鹫啃?”宋明晏提高了聲音,“大概再過半個日分,赫紮帕拉他們就會從馬場趕回來,給你的時間可不多。”
哲容的後背不知何時已變得粘膩潮濕,不知是被逐漸升高的氣溫熱出來的,還是被宋明晏話中的陰寒狠意所凍傷的。他弟弟唯一的金帳武士明明只站在摩雷屍體旁邊未動半分,然而哲容卻覺得那人已走了過來,就在自己面前,将刀抵在了他的心髒,他的脖頸,他的額頭,只要他鼻間呼吸稍重半分,胸腔略有毫厘起伏,那刀尖便會斬釘截鐵地刺入皮肉,切開骨骼。
“撤……”
“什麽?”哲容的守衛沒聽清。
“……我說走啊!”哲容失聲叫起來,他一把扯過守衛擋在身前,往後磕絆幾步,随即轉頭用力撥開人群,向前逃去。
宋明晏臉色一變,擡腳就要去追。赫骨沖過去拉住了他。只耽擱這半分功夫,哲容便淹沒在了混亂人群裏。
“你适可而止。”赫骨說道。
“适可而止?”宋明晏看着前方再無哲容身影,保持了一日的得體冷靜終于破裂,他怒極反笑,“沒有什麽适可而止,從一開始我就要他死!”
赫骨的死人臉上頭一次出現了皺褶,他沉下聲音,“阿明,你想要的不就是哲勒孤塗的平安麽?如今他差不多快醒了,你可以去見他。”
宋明晏手指一僵。他想要的……青年猛地反手攥住赫骨的肩膀,腳步勾絆,赫骨沒反應過來,瞬間脊骨一疼,竟是被宋明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抓住宋明晏的手松脫出去,對方立刻向旁閃過兩步,才回頭說道。
“我不能見他。現在要是見了他,我絕對……”他剎住了話,呼吸有些急促,“赫紮帕拉過一會就能趕回來,他會替我去見的。至于我摔你的這跤,你盡可以也記在帳上。”說罷,他快步離開了金帳。
執法隊的人要來扶赫骨,他倒是自己爬了起來。
“要追他嗎?”有人問。
“我們追上去有什麽用?”赫骨冷冷看對方一眼,“世子孤塗醒了沒?”
“還沒人進去看過……”
“走吧去看看,”赫骨擡腿,眼皮一顫又道,“哦對,現在不能叫世子孤塗,該叫汗王了。”
哲勒聽見了金帳鳴鼓,但他睜不開眼,反倒愈發沉入了夢裏。
鼓聲咚咚,像極了他幼年時玩的一只皮球在地上拍打時發出的響動。那皮球是哲勒母親送給他的五歲生日禮物,哲勒喜歡得不得了,跟他新養的獵犬,父汗送的一把亮銀小刀并列為他最愛的東西。
只是那球沒多久就破了。
他看到皮球上紮了一把匕首,裝飾在上面的革線繃裂,原本飽滿鼓脹的球體幹癟下去,喪氣地癱在地上。同樣癱在地上的還有一個人,那人橙色的衣裙淩亂鋪張,從袖子裏伸出一只青白的手,死死拽住了面前男人的袍腳。
“你不能殺我!夏裏才半歲,他還需要母親……穆泰裏,你殺了我,末羯不會饒恕你!”那只手上指甲破裂,指尖的紅色不知是模仿東州女子染的指甲,還是傷口處滲出的鮮血。
“阿媽……”
哲勒喃喃出口,聲音稚嫩得吓了他一跳。他這才發現自己被困在了自己六歲時的身體裏。
哲勒聽見自己的父汗如此回答:“放心,末羯一定會饒恕我。來選吧,我親愛的阏氏,要麽夏裏做世子,你死,要麽你做阏氏,我把夏裏丢到硫磺泉裏。”
哲勒沒有聽清自己母親的回答,因為穆泰裏發現了他,圖戎汗王一揮手,讓戈別将他拖走了。第二天之後,哲勒再也沒有了阿媽,而穆泰裏将他腰帶上的世子金帶親手解下,像一個小玩意般懸在夏裏搖籃的上方,嬰兒被逗得咯咯發笑,伸出一雙胖圓的小手去抓這一抹金色。
眼前驟地暗淡,魂魄重歸黑暗。哲勒幾回努力,他分明聽見了不遠處守衛來回的踱步,然而踱步聲又再次催促着他睡去。
他這次回到了夏裏剛出事的那天。馬匹突然受驚,他眼睜睜看着幼弟從馬上橫飛出去,頭先着了地,摔出一聲悶響,他與帕德疾馳過去時,只能看到夏裏後腦上漫出一汪鮮血,浸濕了垂在腦後的貂尾裝飾,也染紅了初春的新草。帕德機靈,立刻跑去摸夏裏騎的那匹馬的鞍墊,臉色大變。
幾日昏迷之後,夏裏終于從鬼門關爬了回來,男孩睜開眼,卻再也不會叫他哥哥,只能發出咿呀音節,口角涎水流淌。
哲勒望着十六歲的自己梗着脖子向父親解釋和道歉,穆泰裏陰沉只着臉不說話,目光将他打量了一回又一回。最終帕德擋在了兩人之間,掏出了那日從坐墊下摸出的鐵蒺藜,他對穆泰裏說:“是我幹的。得了,你也別逼他了。”
他分明聽見他的父親嗤笑了一聲。穆泰裏走出帳門時一腳踹翻了碳盆。
帕德離開那日,望着哲勒腰上重新系起的世子金帶,表情複雜:“我說句話,你可別嫌難聽晦氣——我打賭你絕對活不到你能即位的那一天。小子,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跑馬跑的快,弓箭射得準就能解決的。”
哲勒說:“我知道。”
馬賊頭子無可奈何地嘆氣,翻身上馬頭也不回。
帕德一語成谶。他被反縛雙手,吊在礎格魯上接受日光曝曬時一直昏昏沉沉想着一件事。
他這一生明明沒有做錯過什麽,為世子時便好好做一位世子,為孤塗時便好好做一位兄長,然而重要的東西總是一再失去。母親,兄弟,朋友,父親……
真的沒有做錯什麽嗎?
穆泰裏對他失望,他曾經以為是他看顧夏裏不周的原因,但父親死前與他短談時那句話意思分明——他是覺得哲勒當不了頭狼。
那麽,自己的那一點軟弱就是他可致命的過錯嗎?
帳外的踱步聲停止,哲勒終于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