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驕陽似火,刀刃反射的日光刺到了宋明晏的眼睛,他下意識一閉眼,也就這一瞬間,眼睛再睜開時,他的刀堪堪差了半厘從哲勒右側擦過,同時右腳踝一痛,像是被勾絆住了,宋明晏腳下一空,整個人踉跄前傾去,天地颠倒,以一個不怎麽好看的姿勢摔倒在地。
少年也不氣餒,翻身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我輸啦。”
“一個上午你就贏了一回。”哲勒很不滿意。
“……其實剛剛也能贏的,被光晃了眼睛。”宋明晏小聲嘀咕。
“輸了就不要找借口。”
“這不是找借口,是給自己找安慰。”他見哲勒又要皺眉,連忙改口,“好好好……我連自我安慰也不找了好不好?”
“你騎術這一年大有長進,射術也精,”哲勒評價道,“就是這陸戰太難看了。”
從去年秋天時,兩人已經将木刀替下,換成了九锊重的馬刀,只沒開刃,像塊厚重的鐵板,劈在身上能叫人吃痛得一哆嗦。宋明晏一開始雙手舉着都費勁,如今已經能單手在哲勒手下過上五十來招。
宋明晏猶豫問道:“就算陸戰差,但我若在敵人靠近之前就将他射殺……不行嗎?”
哲勒不答話,宋明晏眼前一花,他主君的刀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哲勒舉着刀不鹹不淡地反問:“你這個距離,挽弓試試?”
“……好吧。”宋明晏揉着酸脹的腕關節,有些沮喪,“可你的力氣比我大,拼刀我拼不過,光是想跟上速度就費了十分的精力。”
哲勒略思索了下,揮刀虛砍在宋明晏身前,分別指向了少年的肋下,右腕和左臂,他問道:“你會怎麽擋?”
宋明晏在腦中比劃一番,最終搖頭:“不行。能擋下前兩刀,最後一下避不開。”
哲勒嘆了口氣:“你光想着格擋和躲避,刀永遠都練不好。擡手。”
宋明晏眨眼有些困惑,但還是依言擡起了握刀的手。
哲勒收刀歸鞘,走至宋明晏身後,握住了對方的胳膊,低聲說:“看好。”
十六歲的宋明晏身高已至哲勒唇角,世子孤塗說話時吐出的氣流正從宋明晏耳朵尖上拂去,有些癢癢的,青年聲音沉靜:“肋下是心,必擋,右手拿刀,必擋,左胳膊吃了一刀會死麽,不會,但敵人會死。”原本宋明晏腦中預想的避讓之招被哲勒生生糾正,他按住宋明晏的肩,刀反而向前送去,肘節揚起,刺向空氣中的敵人——正中心髒。
“明白了沒?”哲勒問他。
宋明晏卻怔住了,他的手還保持着那個揮砍的姿勢。盛夏的陽光在高舉的刀尖上閃爍跳躍。
哲勒以為他在回味招式,便繼續說了下去:“小時候我的刀是摩雷教的,他是圖戎有名的大力士,我那時候才十來歲,先開始我一直輸,後來便是贏。他過分重攻不重守,越退輸得越快,轉守為攻反而更好,後來等再大些就是和戈別練,他麽,用刀最刁鑽……”哲勒說了幾個部中的厲害人物,最終總結道,“但凡天地萬物,總有破綻和弱點,看你找不找得出罷了。”
“孤塗殿下。”宋明晏放下了手,“你告訴我這麽多,是希望我贏你嗎?”
哲勒難得語塞,“……随你怎麽想。”
宋明晏垂着眼小聲開口,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可你沒有弱點也沒有破綻,我贏不了。”
他原本以為以哲勒的自負要麽會冷哼一聲,要麽會訓責他又說了喪氣話,可身後的青年并未如他所想,半晌的沉默後,從宋明晏耳畔輕輕掠過一聲:“……我有。”這兩個字太輕太飄忽,宋明晏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
宋明晏在接下摩雷揮來的第一刀時便覺得手腕一麻,像是鐵錘砸在了掌心,震得骨頭咯咯作響,不待他有所緩沖,摩雷的第二刀已經砍了過來,宋明晏矮身閃過,扭轉身體的瞬間便回敬給了摩雷相等的淩厲的攻勢。刀鋒從男人臉頰向斜上而去,削下了摩雷小半塊耳垂。
摩雷也不去摸一下,壯漢鐵塔一般的身體有着不符合體型的迅猛,第三刀再至,宋明晏勃然後退半步,刀光直落,青年腰上的一截銀飾叮鈴一聲被這道光芒斬斷,打着旋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激起半尺高的塵埃。宋明晏也只退了這半步而已,在對方刀勢沉墜的同時他已反進向前,擋下了摩雷的翻折劈向面門的第四刀。青年扳指上的狼頭随着他的動作微光閃爍,仿佛張開了尖銳利牙。
場地四周鴉雀無聲,旁觀的哲容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他曉得宋明晏不差,畢竟他那個弟弟從來眼高于頂,能在他手下呆上四年總不會是泛泛之輩,但他依舊低估了宋明晏,本以為這小子在摩雷手下走不過三十刀,但如今竟然是摩雷先見了血,男人心底升起一陣蟻噬般的焦躁。
摩雷低吼一聲,攻勢愈來愈快,宋明晏每一回縱然擋下了,手臂也總會被力道往旁掼出半分,他死咬住牙。
不可退。
但凡萬物,總有破綻。
不能退。
宋明晏點漆瞳孔像燃了一束明火,他側身揮刀時再無顧忌,左手仿佛不經意般露出了空門。摩雷已殺至興頭,自然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這個可以進攻的破綻,半舊長刀的刃口觸到了宋明晏的左臂,剖開衣料,如毒蟲般鑽入了皮膚,劃出一道半尺的血口,白色彎弧的鋒刃瞬間染上猩紅。宋明晏悶哼一聲。他這一受傷,摩雷料想對方終于精力不濟,更不願再拖下去想速戰速決,男人喝聲順勢還要進攻,就在此時,他臉上的喜色卻凝固住了。
心髒先是一涼,随即轉而發燙,仿佛不這麽灼灼用力跳動,便不能将擠在血管間的那個鐵質的硬物排出出去。
“左臂吃了一刀會死麽,不會。但捅了心髒,會死。”
摩雷還想張嘴說話,宋明晏手中刀再向內一寸,摩雷的言語被湧出口鮮血代替,但仍舊強撐着不肯倒下,宋明晏目光幽冷,他松開刀柄,一拳由下自上狠狠擊在了男人下颌。摩雷頭顱向後仰去,随着向後的是他的脊椎所帶動的身體。
宋明晏喘着氣,左臂傷口鮮血涔涔,順着指尖淅淅瀝瀝落在地上,滴出一個又一個圓形斑印。他的對手尤睜着眼,四肢做着最後的抽搐。遠處的赫骨咳了一聲提醒,宋明晏嘆息一聲,掏出狼頭匕首為男人補上了最後一刀,使他的魂魄能利落地回歸混沌——這是死鬥裏應給予對手的尊重。
他彎腰扯下摩雷腰上的烈狼騎首領腰牌,握在手裏稍稍靜一靜氣,這才擡頭看向哲容:“一把刀到手了,我現在想挑戰第二把刀,豺狗營首領,哲容孤塗。”
哲容的守衛大驚失色,脫口而出:“這不合規矩!”
“有死鬥第一回 後不能立即開始第二回的規矩麽?”宋明晏微微歪頭,“孤塗手下最厲害的摩雷輸了,孤塗是不敢跟我講刀,想回金帳裏說說理?那也不錯。”
哲容正要出聲,只聽從人群後方傳來馬蹄響動,衆人連忙讓開,一名武士連滾帶爬地從縫隙間沖了過來,聲音破碎:“孤塗殿下,不好了!豺狗營被馬賊……失火了!馬……全跑了!”
宋明晏聽見這聲驚惶彙報,不可見地微松了口氣。
圖戎的大孤塗在聽完最後一個字後瞳仁驟然緊縮,他兩頰肌肉抑制不住地顫抖,氣血直湧向頭頂。
“——宋明晏!!”字字像是從皮肉上撕下來的,凄厲不似人聲。
被哲容叫了名字的金帳武士微笑起來,那笑容極富涵養,甚至略帶一絲腼腆,他朝着哲容行了個禮:“哲容孤塗,真糟糕,你沒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