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金帳旁的礎格魯已經撤下,空曠地面上還留着幾個木樁打過的印子——作為解決的場地倒也合适。
北漠中死鬥并不少見,為了一次背叛,一句詛咒,更為了喜歡的姑娘,總會有氣血上湧言語無用掏出刀子的時候。所以宋明晏此舉,圖戎長老們都沒什麽異議,在宋明晏經過赫骨身邊時,對方還是警告了一句:“你要想清楚。”
宋明晏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
摩雷是北漠數一數二的武士,男人身材高大壯實,和宋明晏面對面站着時身形幾乎将宋明晏整個人都遮擋去,他嗓門也大,毛發旺盛,相當符合東州人口中 “蠻子”的形象。
“我知道是哲勒親手教給你刀法,”摩雷說道,“但你要知道,他的刀是我教的。”
“東州有個詞叫青出于藍。”
摩雷聞言大笑,“好好好,我只曉得你剛來圖戎那一年,弱得像只雞崽,我單手就能給你甩飛出去,之後你變成了什麽樣……讓我看看這幾年哲勒教了些什麽給你!”
宋明晏不置可否,拔了刀出來緩緩向後退開,和摩雷保持十步的距離。
摩雷同樣拔刀,他的彎刀比宋明晏要長半尺,跟着他厮殺多年,刀柄上的纏布早就髒污得看不出顏色。
兩人同時出聲,一個震耳,一個平淡。
“為榮耀,為尊嚴,為靈魂。”
“為榮耀,為尊嚴,為靈魂。”
“蒼穹見證!”
“蒼穹見證。”
宋明晏率先如電般沖了過去。
原野另一邊,帕德眯眼瞧瞧日頭,目光凝重。身旁褐發男人耐不住問道:“可以動手了吧?”
另一名獨辮漢子也接口,“不過頭兒,那小子說的話靠譜嗎?”
馬賊頭子手握缰繩,胯下的馬駐足不動,只是左右擺着腦袋驅趕蚊蟲。遠處的王畿金帳自方才響過隆隆鼓聲之後便再無動靜,鬼知道那東州小孩在裏面鬧的什麽名堂。帕德被陽光照耀得打了個噴嚏,終于張嘴吐了口唾沫。
“……管他的,反正金子也拿了,酒也喝了,要麽去找小娘們睡一覺要麽去幹大事鬧一通,”男人吆喝,“白臉人呢!”
“在呢!”一個不過十七八年紀的少年湊了過來,他長相英俊,一雙眼睛瑩藍透亮,不像草原上窮途的馬賊,更像是四處留情的游歌者。
“你準備好了沒,要上了。”
“放心吧頭兒!”少年一歪腦袋做個鬼臉,一馬當先沖了出去。
馬賊們嗷嗷叫着,紛紛撥轉坐騎四散開來。
豺狗營的馬棚位于王畿的北方,巡邏的幾人如今心不在焉地靠着樹樁打着哈欠,他們皆聽見了王帳今早的鳴鼓,若不是安排了輪到今日守馬棚,早就按捺不住去看熱鬧了。
“是不是要添草了?”
“急什麽,等老子抽完這袋煙的……”
“哎哎哎,你們看!”
幾人順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見遠方一個小小黑點朝馬棚方向奔來,他身後跟着數個更小的黑點,距離愈近,便能看見最前頭的那個人正朝他們拼命招手。
“這是……”幾人面面相觑,“得搭把手!”
“這群蒼蠅反了天了,這可是在汗王的地盤!”幾人立即起身去招呼兄弟,其他人則去迎呼救的那人。
馬賊們見前方隐約有武士搭箭前來接應,自然不敢再繼續追,呼啦一聲掉頭就跑,豺狗營此時已糾集了百十來人,烏泱泱地朝馬賊們襲去。待到雙方遠得幾乎聽不見馬蹄聲,被追那人終于趕至馬棚附近,他腳下一軟,頓時從馬上滾了下來。
“沒事吧?”有人過來攙扶住他。
那是個少年,一雙碧藍眼睛裏驚恐未褪,想來逃亡很久,雙手還在發抖。北漠裏有的性格惡劣的馬賊便是仗着自己馬好,一路追趕不下殺手,生生等到獵物的馬跑得筋疲力盡摔落主人後,再将主人的錢財性命盡收囊中。
“我……我……”少年嗫嚅半天說不出話。
一個男人遞過一只水壺過去,他感激地點頭,猛地灌了幾口,這才嘶啞說道:“謝謝。”
“你是哪家的?”
“我不住這裏,”少年吞吞口水,顯然剛剛那一壺水還滿足不了他,“我家在長生沼附近,本來是跟着叔叔來圖戎走親戚的。結果碰上了馬賊,叔叔死了,他們想跑死我,一路追到了這裏。要不是碰到你們,我真快撐不住了……”
圖戎部有四十二萬人,王畿附近則生活了數千人家,不說各個曉得名字,但總是能混得臉熟的。而其餘部衆牧民則分散在各地,圈營做帳,長生沼離圖戎有些距離,人煙稀疏,更北則到了古狄部,幾人見少年帶着點古狄口音,已信了幾分:“你家親戚是誰?”
“喀松家。”少年回答。
大夥互問了幾句,其中一人站了出來:“我知道喀松家在哪,我帶你過去。”
少年溫順地牽過自己的馬,跟着那人向前走去。
待行了數百步之遠,那人好奇問道:“你是喀松家的親戚?”
少年笑起來,藍眼睛亮亮的:“對呀,我還喝過他們家的酒呢。”
“啥時候?”那人順嘴問了一句。
“就昨晚的事。”
話音剛落,那名豺狗營武士只覺得眼前一辣,視線頓時模糊,不知是沾上了什麽東西,他捂住雙眼還沒來得及反應,從後腦傳來一下鈍悶的疼痛,剎那便切斷了他的神智。
“頭兒說要我把人盡量引開,不過我怕死,還是不繼續往裏走了。”那少年踹了一腳倒在地上的人,以确定對方是否真暈了過去。他聽見身後響起了咆哮和紛踏馬蹄,知道事是成了,這才翻身上馬,哼着歌繞了個路溜出了王畿。
來尋親的少年剛走,留在馬場的只剩數人,正談論着剛剛哪班的馬賊這麽膽大包天,忽然從西邊又有一隊人急馳過來。
“咦?這麽快就趕跑了?”
“不對吧,他們……不是從右邊追的麽?”為首一人驟然反應過來,“糟了!”
已經晚了。
只見那一隊人領頭的正是帕德,男人打着唿哨,直沖向衆人絲毫不減馬速,幾人下意識想要避開,帕德手中馬索揮出,正中一人脖子,繩索繃直的一瞬間那人腳底一滑,被拖行了出數丈遠。其餘人見狀皆如臨大敵,連忙拔刀圍成一圈,然而帕德手下們并不是沖着他們來的。
明明是白晝,一半的馬賊們手中卻都舉着火把,只聽馬棚的另一頭傳來一聲尖鳴哨音,像是一個信號,這群不速之客中幾人立即彎弓搭箭,竟是去射馬棚裏的戰馬。戰馬們中箭,紛紛嘶鳴躁動起來,這還不算完,那幾只火把跟着箭簇方向扔進了馬棚的幹草堆裏,這季節幹草一點就着,火焰立刻騰了起來,熊熊熱烈燃燒,群馬驚懼混亂,馬棚大門不知何時已被人敞得大開,黑的白的花的駿馬仿佛找到了出路,洶湧奔騰而出,短鳴長叫間混着馬賊們的哈哈大笑,場面好不熱鬧。
原本被帕德套住的那人好不容易割斷了繩子,但已剩了半口氣癱倒在地,帕德也沒去補上一刀,男人臉上的興奮之色熠熠生輝,他嚎叫着:“走!搶馬去!誰晚了誰沒份!”
馬賊們嗷嗷叫着,霎時如一陣風似的追着受驚馬群跑了。
棚中空空蕩蕩,只有三兩處的火焰還在燃燒,遠處躺着的那人掙紮着想起身,原本該是營地護衛的幾人卻像莫名看了一場鬧劇的看客,手中還拿着刀,擺出一副戒備緊張的架勢,可笑得如同節日戲班裏的小醜。
“這……這怎麽辦啊?”有人聲音顫抖着問。
“得先去告訴哲容孤塗吧?他、他可是咱們首領啊。”
“要不是……要不是營裏的人都去追那一隊馬賊,怎麽會讓——”
不,不對。為首的武士打了個激靈,他頓時明白了一切,包括那個所謂走親戚的小孩,這群人分明就是一夥的!
他背後被汗水浸透,喃喃念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