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嶺樹重
———嶺樹重———
何耿被審得本來就只剩一口氣,還顧得上回光返照,稀罕地吐出了一句“姓馬的梁州鶴林人”,換了頓鮮香的牢飯,終于一命嗚呼。
馬沙被單獨關押,三倫和宿羽也被收進地牢。
宿羽蹲在牆邊,看着士兵把蓋了白布的屍體擡出去焚燒,只覺得太陽穴都在一鼓一鼓地發漲。
他往幹草上一躺,再次把紊亂的細節理了一遍。
夜襲當夜,馬沙替宿羽去開了小會,的确是最早知道情報的人之一;營中傳信的黑烏鴉歸李昙管,但馬沙喜歡侍弄鳥,十天裏有七八天是馬沙去喂鳥;那天在九回嶺上,和何耿有過片刻短兵相接、又即刻退陣的也是馬沙。
樁樁件件,形成一個洗刷不幹淨的三角,嚴密地勾勒起一條明線。也許從第一次輸給宿羽開始,何耿就已經把宿羽身邊的人都摸清了底細。
連家人都可以不要,就為了擺他一道,可見何耿也沒比吳行強到哪去,也是個變态。
李昙端着碗稀粥下來,從木門空隙給他塞進來,罕見地沒多廢話,“吃飯。”
宿羽喝了口,嫌燙,又接過包子啃了兩口,不想跟李昙說話。
李昙在外面席地坐下,啃着包子看了他一眼,“別生氣了,過幾天就放你出去。又沒打算砍你,你又不是內奸。”
宿羽把包子放回盤子裏,“馬沙也不是。”
李昙把碗重重放下,臉色黑了下去。
對話又進了死胡同。從李存年、劉叔和李昙等人的角度看,何耿完全沒理由栽贓馬沙,要栽贓也會沖着宿羽。何況他壓根就不該認識馬沙。
問題是何耿不是什麽正常人,他是個北濟人,還比一般北濟人更一根筋,寧肯天地俱滅,不留一絲活路。
宿羽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你想想,馬沙他怎麽會是呢?他又不聰明,又成天想着回家看媳婦,你見過比他還惜命怕死的兵麽?他……他是每天跟咱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怎麽會是奸細呢?”
李昙反問:“他怎麽不會是呢?”
空蕩蕩的地牢裏各色牢飯的馊味在打架,兩個年輕人全都低頭,各自盯着地上某點。
最後還是李昙開了口,很慢地說:“不管是誰,就算是血親師友,……都絕不姑息。你忘了我爹是怎麽說的?天地君親師,君王再失道寡助,師友再親再近,我們頭頂上畢竟還有個天。”
李存年說得自然有道理,但那是李昙的爹,不是宿羽的爹。
宿羽他爹沒教會他天地君親師就撒手人寰,留下宿羽野生野長,風和火來來回回燒過幾輪,宿羽不但手腳五官沒被扣進狀元舉人的模子,就連腦子都越長越野,等閑軟硬不吃,天地不顧。
宿羽說:“如果他是,自然絕不姑息。但就憑何耿的一句話,就說他是?”
李昙猶豫了一瞬,說:“你信他?”
宿羽捏了捏松軟的包子,輕聲說:“難不成我還去信何耿嗎?那是馬沙,我當然信他。”
李昙搖搖頭,“我也能信,但我不敢。”
其實近幾年間,各地都有類似事件上報。北濟間諜慣用的手段是将人滅門,再冒名頂替,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自己變成地地道道的“大周人”。在你身邊談笑風生的明明是父是友,內裏卻是瞞天過海向上攀爬的間諜,沒人知道這些間諜能爬到什麽位置。
軍人是持刀的武器,唯一要服從的是自己的将領,而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從軍多年,情勢日益嚴峻,大多數軍人都對一件事心知肚明:任何人都不能信。
不是不能輕信,而是——絕不能信。
宿羽沉默着點了點頭,顯然沒有打算把他的道理聽進去,但也顯然不想再就此争吵,重新端起碗來,喝了口稀粥,還覺得燙,索性往外一遞,“不喝了,拿走。”
李昙煩躁道:“那你吃個包子算了。”
宿羽倒确實是餓了,三口兩口吞掉一個包子,只剩一塊包子皮捏在手裏。
李昙正要起身離開,宿羽擦了擦嘴,又說:“如果連兄弟都不能信,那人與牲畜有何異,我們與北濟人又有什麽分別?”
不管世道變得如何險惡,不管被如何摧麟去甲削爪敲牙,總有些人格外冥頑不化地保持着本心。不過在大多數人看來,這種人臉上寫着兩個字,“幼稚”。
也的确是幼稚,把家國交給這種人,遲早要壞事——幸虧宿羽不是什麽皇子王将,他用不着把心變成冰冷鐵石。
但李昙站了足足好半天,頹唐的目光幾乎要把手中瓷碗盯出個縫來。
宿羽一向知道自己的脾氣招人讨厭,當即揮了揮手,“走吧。”
李昙這才擡腳,走出一個轉角,只聽宿羽又咧着嗓子補了一句:“給他送點吃的!”
打了霜的霸王花頓住腳,氣沉丹田地吼了回去:“知道了!”
牢房之內重歸寂寂,宿羽捏着包子皮發了會呆,突然天馬行空地想到,這是謝懷離開隴州的第三天了,掐掐日子,大軍應該已經過了野狐嶺。
他這麽想着,又把手裏的包子湊到了嘴邊。熱氣下去了,隐隐約約的一點奇怪的氣味透出來。
宿羽手上一頓,猛地坐直了,重新聞了聞手中的東西。随即,他擡手壓向自己的腹部,稍一摸索,似乎找到了位置,狠狠壓了下去。
用力不小,胃部受到巨大刺激,帶動五髒之內一陣猛烈翻攪,将吃進去的東西盡數頂了出來。
宿羽這幾天沒吃什麽東西,吐也沒什麽好吐,一股幹嘔上來,直吐出了深綠的膽汁。
眼底血絲重新冒了頭,額頂在一突一突地跳,他揉了揉太陽穴,喃喃地罵了句李昙:“膽小鬼。”
野狐嶺以北百裏,虎贲軍正在安營紮寨,預備好好歇一腳。
郭單皮看着謝懷說話說到一半,突然擡起一只來示意他等等,然後默了半晌,猛地打出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來,沙啞着嘀咕道:“金陵一條街又在想我。闊別紅塵多少年,紅塵裏還沒新傳說,現在這群臭小子不行。”
他擡起手又放下手,郭單皮都躲好了,結果沒挨揍,一時很驚嘆,“殿下,我還以為你又要罵我了。”
謝懷揉着鼻子,心猿意馬道:“我什麽時候罵過人?”
……不要臉!
郭單皮違心地拍馬屁,“肯定沒罵過,您多大度啊,不能夠!”
謝懷從鼻子裏嗡嗡地哼了一聲,合上一本文書,又去拿下一本,右手攏作拳,擋住明顯蒼白幹燥的嘴唇,掩住了一聲咳嗽。
燕燕在一邊磨刀霍霍,說道:“還看?把藥吃掉。”
也是奇怪,隴州天寒地凍缺吃少穿,謝懷倒像個沒事人。反而一離開最冷的隴州,金玉其外重新披挂上陣,吃上了手把肉也穿上了狐貍毛,他反而像塊火石一樣嗵地燒了起來。
此人可能确實是嬌貴慣了,就是欠凍。
随軍軍醫只管缺胳膊少腿,不管此等富貴病,燕燕在路邊撿了個江湖野郎中,一把脈,野郎中貼上去的假胡子都快掉了,“這還不出人命啊?”
不過謝懷體質特異,一年到頭有出不完的幺蛾子,跟在他身邊時間久了,起初他出幺蛾子的陣仗還能把十歲的謝鸾吓得哇哇哭,一邊哭一邊拿紙拿筆,“大的!裏有什麽要交待的東西!裏跟我嗦!”
……三年過去,謝鸾已經話都懶得說一句了。
小容王挽着袖子蹲在一邊掰丸藥,把黑漆漆的藥丸掰成黃豆大小的一小塊一小塊,搓得圓圓的,整整齊齊擺在案邊,等謝懷樂意的時候就能吃。
大概是由于從小被他大哥當狗崽子養,謝鸾這孩子很有些缺心眼傻高興的脾氣,也就是這種時候有點蔫頭巴腦的。燕燕在一邊看得都很有種母性的感動,“小阿鸾,你長大了哎。”
謝鸾蔫巴巴地說:“師父和大哥教得好。”
謝懷被郭單皮啪啪地拍了三年瞎馬屁,已經徹底免疫,當下置若罔聞地放錯了重點,“搓什麽搓,洗手了嗎你?”
謝鸾當即就要張牙舞爪地造反,被謝懷輕描淡寫一揮手把一身反骨拆了,“大人幹活小屁孩不要瞎吵吵。”
簡直還把金陵新晉吉祥物當玩尿泥巴的黃毛小子!
燕燕把彎刀一甩,拎起吉祥物就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數落,“什麽叫白眼狼?你跟你大哥就是!”
郭單皮見人走光了,才從袖中掏出書信,“殿下。”
謝懷接過,仔細查看了封口的火漆完好,這才打開。
郭單皮習以為常,謝懷一向是誰都不信。他有時候會想,謝懷沒準有一天會多疑到自己指認自己寫的信是逆黨僞造。
信是炭筆寫就,字跡四仰八叉。謝懷看完一遍,捏起一粒丸藥塞進嘴裏,不嫌苦似的嚼碎了才咽,一邊又看了一遍。
一溜黃豆大的小藥丸就像下酒的五香花生米,幾乎被他吃光了,巴掌大的紙片也被他看了千八百回,謝懷終于把信紙湊近燭火。燭火一跳,一縷火光騰地沖了起來。
青煙随風飄起,謝懷那雙生得格外勾人也格外看不透的眼睛沉在絲絲縷縷的煙氣裏,雲遮霧罩,密雨環住青山。
謝懷想不明白事的時候就是這副神情,心裏一套九曲十八彎的盤算,嘴上還八成要打個岔。
寂靜的帳篷裏靜可聞針,能聽到外面将士們走來走去,铠甲磨蹭,發出金屬皮革的聲響。也能聽到謝鸾在跑來跑去,指揮各位叔叔伯伯開火煮飯。小少年還未到變聲期,嗓音清亮透徹,就像刺破混沌黃梅天的細雨。
郭單皮走了一會神,突然聽到謝懷心不在焉地輕聲問道:“尉都的那個攝政王,真的是蛇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