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惡風橫
這次相遇本來就是巧合,如果幾天前他沒有擅自離開九回嶺,或者如果他離開九回嶺後沒有出事,也許他和謝懷就在隴州軍營裏擦肩而過。一別之後,也許又是三年、十年、三十年,或者一生。
這三年過得輕忽如彈指,可以想見,一生也不過只是區區一息罷了。
謝懷打了個呵欠,“相識一場,說一聲呗。反正也閑着沒什麽事兒。”
宿羽的衣服穿了一半,站在原地安靜了一會,摸出火石點亮了油燈。
燈色溶溶,映得謝懷的五官染上了一層虛假的豔麗柔和。眉眼長,鼻唇薄,些微蒼白被遠山起伏般隐約的桀骜威赫壓住,只剩下了一臉萬事不足為外人道的漫不經心。
謝懷一直知道自己長得還行,慣于恃臉行兇,任由他看。
宿羽從沒這麽仔細地看過一個人,直到看夠了背熟了,才點點頭,說:“再會。”
謝懷也說:“再會。”
除此之外再不能多出一字,這真是利索的道別。
門一開一關,黑夜吞噬了謝懷勁瘦的身形曲線。
宿羽坐回桌邊,聽得外面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大地隐約震動,馬匹的嘯聲鑽進門縫,又一寸寸拉遠。不知過了多久,又聽見帳內某處傳來一聲清晰可聞的“咕嚕”聲。
桌上有半盤烙餅,有一個白薯,還有一小碟鹹菜。
宿羽這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沒吃飯,慢吞吞地倒了杯水,就着烙餅吃白薯。
吃到了一半,宿羽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麽沒吃飯,因為喉嚨疼。想起來這個事,就又想起來好像沒吃藥,他站起來去找藥,往帳子中央一站,就開始發呆,又是好半天。
他有點生自己的氣,不知道為什麽。
年歲漸長,按理說應該積攢一點點智慧。但是有越來越多的事情,他都不知道是為什麽。
有人推開了門,帶進一陣涼風,噗地吹熄了油燈,宿羽頭都沒回,直到身後響起一個人的聲音:“哭了?”
此人去而複返,這種場景似曾相識。
宿羽很平靜地接話:“我什麽時候哭過。”
謝懷頗惆悵地想:沒哭過好,冷酷無情好,挺好。冷酷無情宿小羽,拿到賭坊當荷官,保準誰看誰生氣,氣得全金陵的有錢人都傾家蕩産,讓那群摳門精為國庫做貢獻。
冷酷無情當然沒聽見他這一串唯恐天下不窮的腹诽,只問道:“忘帶東西了?”
此行隴州分外倉促,落地幾天就打了幾天的仗,謝懷其實還沒來得及仔細看過宿羽。這時候宿羽安安靜靜站在燈下,他才發現宿羽其實比三年前長高了一小截,再稍微一踮腳,可能就跟他一樣高了。
長高挺好,宿羽現在什麽都挺好,反正在他眼裏是如此。
謝懷一邊瞎想,一邊負手溜達了一圈,“沒,有句話忘記說了。”
冷酷無情總算動了動,把穿上的衣服重新脫下來,冷酷無情地說:“不用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人,我不惦記了。”
什麽叫不喜歡人,好像謝懷是個想跟大馬猴處朋友的禽獸。
謝懷又笑點奇異地笑了半天,才清了清嗓子,說:“不是。”
宿羽低頭疊衣服,“那是什麽?”
謝懷說:“雖然你都不記得了,我說這些也沒什麽用,但我怕萬一。宿羽,萬一日後你想起來什麽,記住一句話。”
宿羽把衣服塞進衣箱,“日後?你管得好多。什麽話,說啊。”
謝懷把不小心被馬鞭抽紅了的手背在袍子上蹭了蹭,低頭笑着說:“就一句話,沒什麽意思,不用特意去記得。你以後要是沒想起來,就當我沒說。”
他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連聲音都低了一點,仿佛害怕驚擾到某處陳年的塵埃,“我不怪你。從來都不怪你。再也別跟自己較勁,不值得。”
宿羽薄薄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大概是黑漆漆給人以力量,謝懷管天管地的本能再次開始作祟,想好的“說一句話就走”被他臨時起意,拓寬成了一整篇中不了舉的八股,“隴州軍,你願意待着,就認真做你的鷹揚衛,但凡事多留一點餘地,別老挨刀挨槍。現在年紀小不覺得,再過十年八年就知道疼了。”
“要是咬不住牙了,不喜歡這裏,就去金陵。不想見我也沒事,去戶部找一個叫林頒洛的碎嘴玩意兒,跟他要錢要地要宅子,看上了誰家的姑娘或者公子,不好意思去提親,也跟他說。”
“……你現在這樣很好,但是不要再好了,輕松一點兒,快活一點兒。天塌下來也不礙你的事,反正有虎贲軍和九回嶺頂着,你跑就行了。別老想着逞英雄,你才多大?大周的江山不用你來扛,有我就行了,知道嗎?”
宿羽坐下來吃飯,全當他說的是廢話。謝懷也看出來了,越說越聲氣不足,越說越啰嗦。
直到宿羽重新點亮了油燈,叼了一口鹹菜,拿筷子尖指了指門口,一邊嚼芥菜絲一邊給他鋪了個臺階,“殿下,再不走就要弄丢小容王了。”
謝懷終于想起來前面還有個随軍的行伍白癡小容王,不知道已經跟着兇巴巴的虎贲軍走了多遠,立即提起馬鞭推門就走了出去。
宿羽移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把噎住的嗓子沖開了。
郭單皮看見謝懷回手掩住了門,腳下一時沒動,在漫天的風沙之中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略顯蒼白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被呼嘯的風聲奪去了聲量。
郭單皮催馬走近幾步,沒能看清他說的是什麽,只好問道:“殿下?”
在風沙中茕茕孑立的人擡起眼,一道雪光精魄,孤絕沉重如山般掃過整片隴州大營。
他接過了缰繩,利落地翻身上馬,“走。”
玄黑衣袍在風中一翻一卷,硬挺的衣料被朔風卷出了七分肅殺,柔軟的雪狐毛領迅速卷上了極北的沙塵。
兩匹戰馬迎風奔出隴州軍營,沿途燈火明滅。
作者有話要說:
小宿真的冷甜冷甜,3Q哥真的騷鹽騷鹽,好搭哦,捧大臉癡漢笑。
——可惜又他媽分手了。
有刀才顯得糖甜,大噶說是不是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