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惡風橫
宿羽揉了揉被他掰得全是指頭印的手,慢騰騰地耍流氓道:“我聽說你挺花的,喜歡人的人想幹嘛,你不知道嗎?”
……
北濟人的刀就是厲害,要不是怕疼,謝懷簡直想給自己也來一下。
謝懷無聲地笑了一會,只聽宿羽繼續說:“你不是也喜歡我嗎?”
謝懷的目光漸漸沉寂了下去,夜色驅逐笑意,露出了絲絲縷縷的不豫。
其實宿羽的那些問題,謝懷不是沒有答案。但是再多旖旎的想望,在一個原本就“不能”的人面前,都終歸遙不可及。
答案就在那,但他連看看自己都不願意,遑論去想此身何所落,更遑論去把自己剖開明說。
但上天偏偏讓他遇見了一個叫宿羽的年輕人。宿羽把他胸口那一團心頭沉疴血團吧團吧,輕輕巧巧地揉成了一朵緋色的花,然後滿含希冀地放進他手心。
沒有花香,也沒有重量,但宿羽的目光嶄新如洗,春天的的确确就在他掌心中,确認無誤。
謝懷覺得自己像頭餓了整個冬天的牛,把春天的樣子翻來覆去地反刍過千萬次,終于鼓起勇氣低頭看看,就這樣看見了掌心縱橫交錯的紋路。
每一條掌紋都是一道刀痕,注定橫在前方,抑或兜頭灑下。他不能倉皇逃開,更不能視而不見,要把每一道分叉的曲線都看清記準,容不得一絲遮擋蔭蔽。
三年前的謝懷拿着假死的藥丸順水推舟,不可謂不幼稚,就那麽大刀闊斧地推走了懷王的最後一段張狂青春。如今三年過去,令人憎惡的橫風鑽進了王朝的每一個衰老的關節,那些關于家國的奢望、關于意義的野心已經大于一切,宿羽不能成為例外。
天地為他窄,他偏要驅馬涉大河,踏出三十三重天外之高天。
手心裏的花瓣是淺緋色,花萼是深紅,被不存在的風吹過,朱砂色的花心如眨眼般一顫,像極了年輕人的睫毛拂動。他在心裏看了很久,還是決定把那朵花拿開。
宿羽睡了一天,頭發都亂了,毛茸茸的。謝懷伸手罩住了那團小貓腦袋似的亂毛,一言以概地回答道:“我不喜歡你。——犯不着生氣,問題在我。我誰都不喜歡,顧不上。明白嗎?有些人就是沒空喜歡人的,我就是。”
宿羽悶聲悶氣地說:“什麽叫沒空。這裏的內奸還沒抓出來,你要上哪去?”
謝懷摸他腦袋的手迅速變成一彈指,崩地彈了二百五一腦門,“事兒都讓我辦了,朝廷養着李存年是幹什麽吃的?聲音小點。”
那夜北濟軍營中的水下有機關密道,何耿死死拖了宿羽半天,自然是為了掩護別人逃走。何耿大大小小是個掌管着百裏國境線的校尉,那麽,能讓何耿豁出命去保的人,又是什麽官階?
可見何耿只是個送菜的,當時營中還有大人物,可惜跑了。
大人物是誰,眼下無法計較。現在最讓謝懷和李存年頭痛的是另一件事——隴州軍中有奸細。
當時的夜襲陣勢相當突然,但何耿還來得及穿過大半個山頭跑到水牢去,并且殺了二十多號人,必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北濟的利爪牙化作繞指柔,絲絲縷縷滲透進了大周的城池,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身邊人就神不知鬼不覺被換成了間諜。
謝懷在青州就發現了端倪,隴州果然也有問題。
宿羽被彈了個腦瓜崩,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是自己主動揉了揉腦門,“你要去哪?”
謝懷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來,宿羽接過去,就着月光看不清什麽,“壞……懷?什麽字兒啊?”
謝懷懶得點燈,又掰開宿羽的爪子,把信收了回去,言簡意赅地概括:“不用看了。是金陵來的訃書。”
誰死了,還需要通知謝懷?
宿羽一驚,“……陛下死啦?你沒爹啦?”
謝懷又是一腦瓜崩彈了出去,“我倒是想得美。是袁公。”
皇帝和謝懷這對父子殺孽太重,皇帝也是個帶衰別人的命,像謝懷一樣碰誰誰倒黴——雖然不好說他倆之間是誰克誰。
三年前,袁谒見了皇帝一面,被削去兵權返回南境後,身體便每況愈下。年輕時常年帶兵,全身是舊傷,上了年紀,寒冬更是難捱。
當年縱橫山河的文筋武骨,最終被歲月磋磨成了一把脆弱空心的老骨頭。
就在這個冬天的某一個清晨,袁谒起了個大清早,照例找出磨刀石,細心打理當年禦賜的寶劍。
令人牙酸的磨刀聲沒有持續多久,袁境之推開門時,只見一地冷冽鮮血。
不知袁公是中風摔到了劍刃上,還是實在熬不住了預謀自戕,總之,老爺子早已撒手人寰。
訃書傳到金陵,又從金陵傳到謝懷手中。
袁谒雖然沒了兵權,但統率南境的高唐軍仍是袁谒當年的部下,袁谒一死,那群一早就忿忿不平的軍士必然有所動作。再加上袁家從老大到老五全都戰死沙場,阖府只剩一個嬌滴滴的六小姐——還是個當年差點提刀進王城找皇帝算賬的主。
退一萬步講,就算袁境之仍然葆有忠心、願為金陵俯首,那畢竟是個女人。大周講究軍中無女,算來算去,整個南境沒人壓得住場。
皇帝這輩子算是個霸主,統一了風雨飄零的大周,卻沒能做到天下大同。到了如今,大周才剛剛收拾幹淨了蔽覆中原的流民饑荒,至于邊境之上的世積亂離和風衰俗怨,一時還分不出閑暇照看。
民間時常有人說皇帝晚年昏聩無能,但明眼人知道,這甚至不是區分昏君明君的度量衡——胸懷有寬窄,手段有高低,內外之亂之間卻并沒有一條哪怕模糊的灰線。所謂“國之脊梁不可彎折”和“一屋不掃天下不定”之間的争論,就好比骸骨撐長城與白骨露於野的搏鬥,原本就是徒勞的悖論。
用不着等到王命急宣,宿羽都看得出,謝懷得回金陵了,沒準還得跑一趟南境。
宿羽蹭地坐了起來,下地推門——營地上燈火獵獵,虎贲軍的黑旗已經張開,正在進行最後的列隊。
謝鸾還在抱着枕頭打瞌睡,被燕燕丢上馬背,“別睡了別睡了,枕頭給人家還回去!算了算了,你抱着吧,不用還了……”
宿羽把門一關,滿世界找衣裳。
謝懷說:“幹嘛?”
宿羽翻出舊衣服來,“帶上我啊。”
謝懷沒準要去南境,還沒準要打仗。起碼在打仗這件事上,宿羽知道自己還挺靠譜。
然而謝懷把手肘搭在桌面上,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帶你幹嘛。”
跟以前不一樣了,現在一句輕慢就能把小宿的一肚子話堵回去。
宿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你就是來跟我道別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