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惡風橫
宿羽被髒水嗆得厲害,肺裏被冰水激得一陣陣抽緊,下巴濕淋淋的,整個人都在滴滴答答掉冰水,有一半冰水順着謝懷的手落進他的掌心。
虎贲軍眼觀鼻鼻觀心,将何耿逼在水中。水溫冰寒,躲入水中并不比亂箭攢心好受,何耿臉上緩緩泛起了一陣青白。
謝懷旁若無人地拿大氅邊擦了擦宿羽沁濕的眼角,催他想咳就咳,“不嗆?”
他的大氅臭烘烘的,來源可疑,宿羽垂着眼睫躲了躲,但是已經脫了力,愣是沒躲開,被結結實實胡亂擦了一頓。
謝懷擦到一半就停了手。宿羽愛幹淨,他那大氅是在外頭随手撿的,大概從狐貍身上扒下來開始就沒洗過,臭得要死,他本來也沒想真擦,純粹是手賤,反正宿羽肯定要躲。
——結果宿羽沒躲開。
手賤這麽一得逞,懷王殿下心裏的別扭滋味就更加沸反盈天了起來。
宿羽擡了擡眼,不知道是沒力氣還是在生氣,反正一臉是氣。
謝懷遲疑道:“……疼嗎?”
眼看着謝懷的臉越湊越近,宿羽突然一偏頭掙開了謝懷捏着他下巴的手,把臉往前湊了一點。
嘴唇相接處一半寒冷一半滾燙,迥異的體溫——或者其他的什麽東西——激得謝懷猛地睜大了眼睛。
雙唇一觸即分,宿羽重新縮了回去,沾着冰水的喉結動了動,又壓回去一聲咳嗽。
當着這麽多人!腦子有病啊!?
謝懷徹底被神經病弄瘋了,把臉一沉,大氅卷被他舉起來往肩上一扛,扛成一棵倒栽蔥,在虎贲軍們目送的目光中大踏步地向階上走去。
虎贲軍士兵們曾經很清楚懷王殿下的德性:男的女的生冷不忌,大的小的處處留情,留情留得一向很有水準。所以宿小将軍對他們殿下有點什麽,這個不奇怪,已經人盡皆知了,他們一直也沒當回事。
但是從謝懷剛才那一套找得頭頂冒火、聽得眉頭緊鎖的勁頭來看,他們殿下估計也對宿小将軍有點什麽,而且是很有點什麽。
……然而從這個扛蔥的架勢來看,懷王殿下他畢竟破天荒地打了三年光棍,想來已經對風月中事略微有一些手生。
虎贲軍們繼續眼觀鼻鼻觀心,十幾顆心共同分享了沉默的嘆息,紛紛感覺當年的金陵一絕如今已經不大拿得出手了。
唉。
謝懷扛着宿羽一路走到了樓梯中段,宿羽才輕輕掙了掙,結果掙出一聲壓抑的咳嗽來。一聲帶出一串,宿羽倒挂在他肩上,咳得就剩把半片肺挂在嘴邊,還顧得上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放下自己。
謝懷涼絲絲地罵他:“不是牛逼嗎?不是不嗆嗎?不是耍流氓嗎?”
宿羽咳完一陣,說:“不想嗆。衣服還沒拿。”
咳得狼狽兮兮不是什麽好事,在心上人面前狼狽兮兮更不是什麽好事,能躲就躲。
然而謝懷正在氣頭上,只覺得那副劈了叉的嗓子就好像割肉的鈍刀子,他被割來割去,割得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扛着宿羽返回去,從地上撈起泛着銀光的鷹揚衛制服往肩上一搭,不耐煩道:“拿了!閉嘴!”
宿羽默了默,锲而不舍地鋸道:“你放下我吧,我身上髒。他以前……反正,你放下我吧。”
謝懷突然頓住了腳。
方才虎贲軍怕打草驚蛇,出手之前,也埋伏了那麽一會;何耿說的話,他也聽了那麽一些。
思緒一下子被扯回了杏花漫天的金陵城,那個新雨洗淨的清晨,他隔着被子卷把宿羽欺負了一通,宿羽眼圈都紅了,滿臉是近乎愧恨的難以置信。
他當時還覺得宿羽莫名其妙,原來如此,原來。
對情愛雲雨,宿羽從來沒有過一絲憧憬和享受,只有懼怕和反感,原因就在于此。
宿羽見他沒反應,又說了一遍,“你要幹嘛?放下啊。”
接下來他還要逞強,還要說什麽?“你不是不喜歡嗎?”“你不甩我了嗎?”還是“你這是什麽意思?”
謝懷預感任何一個問題都沒法回答,他一腳蹬開水牢門,頭頂冒火,将外面的大片軍士當空氣,大聲吼道:“放什麽放!不放!我要幹嘛用得着你教我?!”
懷王罵人寶刀不老,內容雖然相對平庸,口吻語氣卻都是爐火純青的兇。眼見得郭單皮李存年等人都吓得抖了一抖,宿羽這次徹底不吭聲了。
雪原上漫出金紅爛紫的朝霞光圈,漫長的黑夜告一段落,又一個疲倦的白天莅臨隴州。
謝懷扛着宿羽上馬,扛着宿羽下馬,再扛着宿羽穿過亂糟糟的人海,越來越覺得隴州沒法呆。
李存年等人都是人精,敏銳地察覺到懷王殿下臉色比宿羽還差,顯然不是熬夜沒睡的鍋,搞不好什麽時候就要罵人,于是各自裝啞巴,把自己當做被羽箭穿了鳥嘴的大雁。
只有半路撿來的李昙凍得像只鹌鹑,縮在他爹腳底下,“宿羽!你冷嗎?你那大氅哪來的?借我穿會!”
謝懷橫了他一眼,扛着大氅卷又一腳踹開了軍醫帳篷門,“軍醫!”
又把大氅卷往床上一擱,“待着!”
宿羽一聲沒吭,三下五除二把臭烘烘的大氅撇下來蹬下床,自己翻個身,臉朝裏,也算是響應了他的命令。
軍醫邁着小碎步跑過來,“來了來了交給我,不是小傷嗎?沒事兒,殿下您慢走別摔着。”
謝懷踹開門徑直出去,揮揮手,“走了!”
謝懷心情有恙,燕燕和謝鸾都繞着他走,只有郭單皮頂着炮火沖鋒,被謝懷訓得一愣一愣,“自己查!問什麽李存年!一個兩個都是二百五!被北濟人幹了還要替北濟人數錢的貨!”
郭單皮委屈巴巴重新查名冊,謝懷踹門出去,迎面指着馬沙,“白眼狼!你們頭兒都那樣了你還顧得上吃!”
馬沙心大,除了老婆之外萬世不挂心,壓根不跟他計較,掰了半塊白薯給為阿閱傷心的三倫,“頭兒就是折了,我們該吃也還得吃啊。殿下,您也來點。”
謝懷吼:“不許胡說!……我不要!”
李昙蹭過來,“他不要給我。唉,老馬啊,我跟你說,以後真不能跟你們跑前鋒,你們老玩兒我,怎麽能把我一人扔雪地呢?凍死我了,回頭找軍醫開藥去。”
多管閑事的人分兩種,一種管天管地,另一種管人拉屎放屁。懷王好死不死屬于第三種,天地君親師油鹽醬醋茶都要管,當即吼道:“人家宿羽都那樣了都沒事,瞅你們一個個的嬌氣德性!”
李昙開始數錢,打算給宿羽開個烤豬蹄烤豬皮烤豬腦缺哪補哪的小竈,把孔方兄在面前的地上排了一溜,随口說:“宿羽怎麽沒事?都不行了。殿下,聽說那會你在,你跟我說說……”
馬沙一白薯塞了他的嘴,“李公子,您能不給我們頭兒添堵嗎?”
果然謝懷一愣之下,繼續吼道:“什麽叫不行了!不就是小傷嗎!”
馬沙一撇嘴,三倫則是能給謝懷添堵的時候一點不馬虎,猥瑣瘦猴兒的外表之下顯然有一個碎嘴少女的靈魂,“殿下,讓您倒栽蔥颠巴一路,就是個好人也颠壞了呀。”
看着謝懷愣愣地“哦”了一聲,三倫滿意地補了一腳:“更別說人小宿本來就是一傷號。那眼睛紅的呀,能噴血了。得虧我們頭兒沒老婆,不然老婆就心疼哭長城去了。是吧老馬。”
……謝懷覺得,宿羽上輩子可能搶了他十八任老婆,深仇大恨留待今生報還了:本來想咳,被他一瞪,只好裝沒事人似的親了一口;本來沒事,被他硬扛着颠了一路,愣是扛壞了。
謝懷用左手捏了捏右手腕。李昙終于長了心眼,怼了三倫一胳膊肘,“別說了你,咱們看看宿羽去。殿下,一塊兒去哭長城吧?”
李昙真是癡漢肚裏能撐船,但謝懷看了看天,說:“你們去吧。”
謝懷脫了沾血的甲胄,眼下只穿着件幹幹淨淨的淺灰長袍,往風口一站,勁風此起彼伏地勾勒出頗為晃眼的腰線。
這麽一看,其實懷王殿下也沒多結實,說好聽點是簡秀古直,說難聽點就是風一吹就倒,比起一天到晚血唧唧的宿小将軍來,此人也就是多了一口氣吞山河的氣。
氣吞山河本人對此毫無覺悟,懶洋洋攏起雙手呵了一口,還是嫌冷,打起簾子就回去了,目測是去榻上挺屍。
燕燕和謝鸾沒地方去,李昙和三倫馬沙也沒事幹,幾個人逛來逛去,在宿羽床邊坐了兩三天,連廢話帶打岔,把跌打草藥都認了個八九不離十。
到了第四天,連李存年都趁着入夜吃飯的時候來看望了一遍病號。宿羽額頭上的傷口充血,後腦勺的撞傷也裂開一小半,眼下蜷在被子裏,話都懶得說,動也懶得動,紅紅的眼皮開始打架。
李存年揮了揮手,“讓他睡,都走。”
五個人不情不願地魚貫而出,跟着李存年出去了。
宿羽這才翻了個身,面朝裏面,合上眼睛。
夜間朔風漸緊,烈風抽過帳頂,連床鋪都在搖晃。
夢境中也是一片混亂景象,宿羽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從謝懷來了隴州,他就像住在了軍醫帳裏一樣。
這個人真是名副其實的災星。
宿羽想着想着,居然有點想笑,笑了一半,又把笑意收回去了。
冷風透過帳簾吹進脖子,他懶得伸手,縮了縮,随即被子自己往上挪了一下,掩住了風吹進去的空隙。
宿羽閃電般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了提着被子的手腕。
沒想到他壓根沒睡。謝懷臉上略有訝色,随即板了板臉,“放開。”
謝懷不知道在抽什麽瘋,大半夜的穿着甲胄,不過新換了大氅,領口密密滾着柔軟的雪狐毛,隐約找回了一點金陵一絕瑞氣千條的意思。月光一映,夜風一吹,清亮的發梢眉宇之間都是一陣光和風的窸窣搖蕩。
人這麽好看,宿羽自然沒被他吓住,又翻了個身,面朝外,手沒松開,輕聲說:“沒做夢啊。”
謝懷神色不動,索性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宿羽也不氣餒,一反手又抓住了掰他的那只手,反正就是不放。
又是半晌寂寂,謝懷終于挑了挑眉毛,“還來勁了。不是睡了嗎?”
宿羽置若罔聞,輕聲說:“我知道你會來。”
故意在這等着他呢。
年輕人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看着謝懷,謝懷也垂着眼睛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謝懷越發覺得宿羽是真失憶了。
頭上還頂着歷星的官司,宿羽但凡還有點良心,就該看見他就繞着走,絕對不能這麽主動。
忘了也好,沒良心最好。
謝懷一抖袍子,在床邊坐下了,說:“松開。”
就像怕他跑了似的,又過一會,像是确認了謝懷真的坐穩了,宿羽才遲疑着松開了手。
謝懷又把他的被子扯了扯,說:“你到底想幹嘛?”
宿羽揉了揉被他掰得全是指頭印的手,慢騰騰地耍流氓道:“我聽說你挺花的,喜歡人的人想幹嘛,你不知道嗎?”
作者有話要說:
1/感謝biaji的創意提供商@七聲號角!
2/對自己親手定的攻受産生了懷疑!(裝作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