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惡風橫
宿羽蹲下去,拉住了池中過于柔軟寒冷的身體,将屍體拖上地面,輕聲說:“阿閱。”
軍中多得是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劉叔不大放心阿閱常來,所以宿羽只見過她寥寥幾次,記得是個過分纖瘦蒼白的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總是低着眼睛,很怕人。因為她害羞,三倫還常常逗她,李存年差點就給兩人做了媒。
不知道屍身被泡了多久,阿閱的手臂腫脹無比,被他一握便留出了一道凹陷。
他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麽,連叫出這個名字都覺得艱澀無比。
石階盡頭,那虎贲軍士兵推開門,遲疑道:“宿小将軍?”
宿羽迅速脫下外衣,蓋住了少女的身體,回頭道:“勞駕,去找些幹草衣物。”
士兵說:“人都死了——”
宿羽打斷他,“那就更要帶她們回大周。”
他說得平靜淡然,但士兵一震,立即發覺自己的想法不妥,說:“是,末将這就去。”
宿羽把多餘衣物和兵器脫下,轉身下了水,把人一個個拖上地面,在心中默數,一個、兩個、三個……二十三個。
大多數人,他都不認識。她們甚至沒有阿閱幸運,沒有人能在墓碑上刻對她們的名字。
一具具死屍冰涼綿軟,宿羽手上的不适感傳到腦中,幾乎湧出一陣幹嘔的沖動,生生被寒冷帶來的劇痛和瑟縮壓了回去。
他捏了捏右膝,重新下了水,向對角線處的最後一具屍體游去,用臂彎拖住了對方的脖頸,向後一帶,卻愣是沒拖動。
反而勒出了一聲壓抑的幹嘔。
宿羽眼睫一顫,迅速擡手按住了少女的頸側——确鑿無疑,那是微弱的血管跳動。
他幾乎有些語無倫次,捏了捏對方的人中,“你……醒着嗎?”
少女的杏核眼睜開一線,眼底灰茫茫,顯然無力說話,卻擡起手來,試圖讓宿羽靠近自己。
宿羽心知她也許是被水下水草衣物之類的東西纏住了,說聲“冒犯”,便俯身鑽進了水底。
寒冷的鹹水激得眼睛酸痛,他費力睜開眼,看不清什麽,只能向前捏住了少女被卡住的小腿,順勢向下摸索,随即愣住了。
她的左腿卡在池壁裏——但池壁怎麽會卡住?
宿羽埋在水中,卻覺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少女的手臂輕輕一動,宿羽慢慢浮出水面,附在了她的耳邊,“你說。”
她的聲線顫抖微弱,“他們……藏在這。我……機關沒關,他們、不知道……快……叫人……”
池壁上有機關,有人藏在池壁後,所以才要将這些女孩全部滅口?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暗中卡住了機關,所幸——
宿羽心思急轉,突然想到——他們進了北濟大營至少有小半個時辰了,外面似乎還沒有傳過主帥被擒的戰報。
那麽,何耿去哪了?
一個念頭尚未轉完,單單是猜想已經足以令人驚怖。宿羽立即把她拉在懷中,劃水靠岸,卻見少女身體一拱,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機關之內的人發覺了此處瑕疵,生生砍掉了她的小腿!
血腥氣迅速從水底漫起,懷中人猛力掙紮了起來。宿羽顧不得查看,迅速向水邊游去,窮途末路一般用力得牙根都被咬得生疼,眼看着就要靠近地面,卻突然小腿一緊,被重新拖回了水下!
宿羽猛地松手,将懷中少女推向岸邊,卻只聽“噗”的一聲輕響,一支細鐵箭自下而上刺出,毫無停頓地穿過了少女的胸脯,在暗夜中帶出一串淋漓血花。
她微弱一顫,輕輕痙攣數息,不再動了。
水面上漂浮着最後一具屍體,她生前是個勇而有謀的女孩兒,到了最後關頭,仍在想着大周。
宿羽只來得及看了一眼,便被拖入水中,死死勒住了喉嚨。
窒息感滅頂,宿羽掙紮拍擊,水花被擊打得砰砰作響。對方力氣奇大,似乎怕他引來旁人,緊緊将他控在懷中向後帶去。
肺葉裏的空氣漸漸被擠壓殆盡,宿羽掐着身後人的手指,終至無力時,那人突然松了手。
宿羽在混沌痙攣之中完全忘了自己在水底,下意識地猛吸了一口氣,随即更加劇烈地嗆咳起來。冰水吸入氣管,激得額頭都一刺一刺地疼了起來,鼻腔中湧上腥味,力量更加快速地流逝而去。
對方似乎無意暴露池底機關,掐着宿羽浮出水面,把人狠狠掼到了地面上。
大頭朝下,宿羽被摔得輕輕一抽,半晌才伏在地上,吃力地擡起頭來。視線緩慢清晰起來,他看清了來人,便是微微一哂,十足傲慢不屑。
外面的虎贲軍被宿羽支走了,何耿似乎知道,因此格外有恃無恐,抱臂俯視他,聲線比之往常的粗噶之外,又添了幾分陰郁,“宿小将軍,也就是你,躲在個髒了的女人背後活命。”
那少女的身軀浮在水中,斷腿不知所蹤。
宿羽移回被污水泡得通紅的目光,“呸”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沫,用手背随意蹭去唇邊血跡,“你不配說她。”
何耿回身取下牆壁上的浮燈,托在手中,随口問道:“你可還記得,你我對戰過多少次?”
宿羽回答:“第一次,你輸了。第二次,還是你輸。第三次,我燒了你的糧草。第四次,我一定會殺——”
何耿走到了宿羽面前,蹲下來,就着手中火光注視了半晌,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失算,對戰三次都沒看清人。我見過你,你原來就是當年那個小東西。”
宿羽猛地一震,擡起頭來,眼底血絲清晰可見,幾乎目眦盡裂。
而何耿似乎另有深意,目光頗為暧昧地打量過他的臉。宿羽從小到大,長相沒有大變,眉宇中的少年氣卻始終沒有散去——可身份地位大不相同,真是快要認不出了。
何耿一笑,輕聲說:“我看看,你長得這麽大了,那疤還在不在。”
疤?
宿羽背上有一道疤,已經過去了足足八年。後背被割開皮肉之時,當年的少年已經是強弩之末,而懷中的女孩兒緊緊攥着他的手臂。他被劇痛割裂神志,口中仍在喃喃重複,“公主,我不會放開——”
他最後還是放開了,浸滿少女血腥和哭叫、男子暴虐和快慰的夢魇從那時起伴随他長大。
宿羽恍然意識到什麽,突然伸手去夠遠處的長刀,但何耿猛地按住了他的後頸強迫他不得妄動,亮出袖中短匕,将單薄中衣自上而下輕松劃開。
衣料緊貼身體,短匕鋒利,順暢無比地劃開一道血線,冰涼的匕首尖輕易挑開濕透的布料,年輕人的後背袒露在冰寒的空氣中。
浮燈湊近,燈油似乎滴落下去,何耿強行按住了年輕人因為疼痛和緊繃而顫抖的後腰,就着燈火看清了肩胛骨上自右而左的一道漫長傷疤,說:“果真是你。早知如此,不該把你當做對手。”
掠奪者的邏輯就是如此,非我族類,誅之便是理所當然;生為弱者,便活該被侮辱虐殺;輸過一次,便永遠都是輸家。
宿羽的面頰貼在陰濕石磚上,不再掙紮,難耐屈辱地閉了閉眼,輕聲說:“我認輸。”
這年輕俊秀的鷹揚衛眼下艱難地伏在地上,中衣被污水浸透,瘦削的身軀被曲線勾勒得平直有力,露出的手腕、脖頸和後背在勻長筋骨之外,更是浮動起一絲滑膩柔白的光澤。
宿羽輕輕動了動,又說:“我輸了。”
他不戰鬥、不掙紮也不針對時,便仿佛是個脆弱柔和的年輕人,絕然與戰場無關。如此一來,漂亮的肩胛骨上那一道傷疤和數點燙痕,更是惹眼了幾分。
何耿的呼吸驀地粗重起來,似乎想要用手指碰一碰年輕人起伏誘人的脊椎。
在他微微放松鉗制的那個瞬間,宿羽猛地翻身而起,徑直滾入了水池!
何耿面色劇變,這才發覺自己着了道,宿羽不知何時早就看穿了他試圖拖延時間的心思。他緊随其後,撲通落水,游魚一般潛了下去。
宿羽一個猛子紮到了池底,向着已經閉合的機關猛地捶了一拳。水波震蕩一圈,牆壁卻是紋絲不動。他又是一拳揮出,在水底使不上力,但仍是生生地捶得水波一震,骨節爆裂,冒出血絲。
何耿緊随其後,再次死死扣住了他的喉嚨,向上帶去,故技重施,等到宿羽痙攣時才放一口氣任他嗆水。宿羽這次實打實地被嗆得口鼻中都滲出血絲,又被何耿拎着後頸甩上地面。
軟透了的身體在空中被甩出一道弧線,何耿滿臉殺氣,猛然撥開袖口上的機關,擡臂瞄準,打算像擊殺少女一樣如法炮制。
他倏地浮出水面,同時聽到了整肅的一片兵器出鞘之聲,眼前一晃,被一圈長劍整整齊齊抵住了眉心!
有人伸臂一撈,在被他抛出的年輕人砸落地面之前将人穩穩收入了懷中。漆黑厚實的大氅一鼓一張,迅速将人裹了起來。
謝懷連看都懶得看何耿一眼,低頭捏住了宿羽的下巴,鼻尖抵鼻尖,在一片黑暗中端詳了一下,輕聲說:“才一小會沒見啊,宿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