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1
梧桐山如一處世外桃源,數年來從不與外互通,安靜偏僻,既無江湖人久駐,更無朝廷鷹犬搜尋,這裏祥和寧靜,任誰也想不出,江湖前十中的三位,到底是怎樣想不通才會來梧桐鎮消磨時間。
沈重暄想,大約是武功登峰造極了,就更無聊了。
蕭同悲既然要學烤魚,在座諸君都是溫文爾雅之人,何況動手就是個“敗者不必留”的下場,于是無人敢阻他半步,直接致使後廚在短短一天之內便被烤了個幹淨,鮮活的魚倒是撲騰着蹦出後廚,幸免于難。
沈重暄沉默地把魚救回水池,蕭同悲則頗潇灑地擡袖擦了擦臉上的灰,他眸子依然坦蕩一片,一點羞愧也無。孟醒幸災樂禍地坐在一邊,慢騰騰地搖着扇:“同悲兄啊,這有的人天生就擅長打架,有的人呢,怎麽學也只能挨打。依貧道看,這烤魚也是一樣的道理啊。”
封琳一顆心高高地懸着,生怕蕭同悲忽然發現他們三人之中數孟醒最最姣如好女,心中暗罵他話多,趕緊替蕭同悲找臺階:“阿孟此言差矣。所謂勤能補拙,天道酬勤,蕭少俠龍章鳳姿,豈會被區區烤魚難倒。”
蕭同悲坦然地一望封琳:“元元也這樣說過。”
孟醒挑眉望向沈重暄,沈重暄連忙擺手:“不是我,是另外一個元元。”
“另外一個元元又是怎麽回事?”孟醒卻被他一言惹了興趣,又轉眼望向蕭同悲,孰料蕭同悲睨他一眼,毫不客氣:“私事。”
沈重暄心中叫苦不疊,果然又聽孟醒一聲冷笑,哼道:“合着同悲兄是弄丢了自己的元元,就來找貧道的元元?”
“阿孟。”封琳一把擰住他胳膊,臉上是燦爛的笑,卻低聲罵他,“你自己幾斤幾兩有沒有數啊?這是做什麽呢?”
孟醒輕嗤一聲,再不多話了。
所謂天縱奇才,孟醒打出生起便是天潢貴胄,朝臣口中誇,帝後懷裏傳,從長相到天賦皆被誇得天上僅一個,地上連根毛都尋不到,甚至還被人暗暗說過是紫微星下凡。後來跟了孟無悲也是被贊根骨奇佳,習武幾無屏障,平生順風順水,就沒有過不如人的說法。
放在以前,即使蕭同悲往他跟前一站,孟醒也覺得無所謂,他本只想在蕭同悲手下走過幾招,保命要緊,如今看到沈元元鞍前馬後好不狗腿地跟緊了蕭同悲,再是事出有因,孟醒也不爽得緊。
想揍人,卻揍不過,還得防着招式被蕭同悲看破。
孟醒輕啧一聲,往嘴裏灌了口酒,心裏那口氣卻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去。
沈重暄這廂也看出自家師父心情不愉,只恨沒個三頭六臂,一邊陪着蕭同悲,一邊跑去哄他師父,蕭同悲見他心不在焉,也停了動作,滿是關切地看他一眼,沈重暄連忙回神,笑道:“對,就是這樣,刮鱗放血,其他的動物也類似。”
蕭同悲問:“你不高興?”
他素不會拐彎抹角,有事說事,沈重暄心下了然,也和他坦白:“師父心情不好,我很擔心。”
“因為我說了他?”蕭同悲又問,語氣中竟還暗暗有些委屈,“他剛才那句,我已沒有說了。”
沈重暄搖頭:“師父他性格如此,晚些我去找他賠罪就好,蕭前輩不必挂心。”
“我去賠罪。”蕭同悲站起身來,振振有詞地說,“你看着魚。”
沈重暄來不及拽他,蕭同悲已經拿着歸元劍,大步流星地走去孟醒跟前,孟醒搖扇的手微微一抖,緩緩擡眼觑他,不滿出聲:“幹嘛?”
“向你賠罪。”蕭同悲向他一伸手,歸元劍的劍鞘便朝孟醒遞去,“刺我一劍也行。”
孟醒:“......”
他是被蕭同悲驚了片刻,卻很快回過神來,擡手一拂鬓發,微微笑道:“這怎麽使得?——貧道自己有劍。”
封琳聽前半句,以為他胸有成竹,不會失禮,再聽後半句,只吓得失聲叫喚,也顧不得蕭同悲還在:“你說什麽昏話!?”
“怎麽叫昏話?”孟醒氣定神閑,悠悠地拎起一旁的酌霜劍,吊兒郎當地站起身來,“同悲兄的意思是,刺一劍,不還手?”
蕭同悲本想稱是,卻見他眼光數次往自己丹田處瞟,終于忍無可忍地誠懇道:“蕭某盡量。”
“盡量是什麽意思,萬一你還手呢,貧道豈不是虧了?”
蕭同悲卻一板一眼地和他據理以争:“以封兄你的武功,蕭某不敢妄自尊大。”
“同悲兄過譽了。”孟醒蹙着眉,把酌霜劍往身後一丢,再次懶洋洋地躺回椅中,“貧道不過籍籍無名之徒,江湖上一撈便是一大把。”
蕭同悲還欲再言,沈重暄連忙提着魚朝他喊:“蕭前輩,您生好火了嗎?”
蕭同悲當然沒有,他只顧着和孟醒争執,全忘了生火的事,孟醒冷笑一聲,向封琳一遞眼神:“傻着幹嘛,生火啊。”
封琳:“???”
封琳脾氣亦是真的夠好,或者對孟醒是真的夠耐心,被孟醒按頭丢來一檔子粗活,也不見動怒,仍然只是笑眯眯地使喚下人照做,自己則替孟醒搖着扇:“小叔公,可還滿意啊?”
“琳兒,甚得貧道歡心啊。”孟醒擡手,正想拍拍他頭,卻見沈重暄提拉着一條魚跑過來,笑如春風,分外和煦:“師父,您也該學學了。”
孟醒怒叱:“...君子遠庖廚!”
沈重暄把另一手的烤魚提到他鼻尖下頭一晃,孟醒眨了眨眼,又聽沈重暄笑吟吟地道:“師父,也學學吧。”
“...你這孩子,怎麽想一出是一出。”孟醒不爽地嘀嘀咕咕,也忘了拍封琳的頭,悻悻然收回手來,被沈重暄拉去後廚學烤魚了。
沈重暄本也不願強迫孟醒做這些俗務的,他從頭一眼見到孟醒便覺得這合該是下凡來渡劫的神仙,與蕭同悲差不太多,這兩人都與紅塵相隔數年,整個人都似乎和這些凡夫俗子格格不入。蕭同悲原也有人照顧着,蕭漱華庇護之下,他必然是衣食無憂。但沈重暄現今只見他風餐露宿,衣裳破舊,蕭同悲生來不知貧富有何差,想來也不覺得委屈,但孟醒卻不一樣,這人似乎天生就該做個富貴閑人,若真要他吃了什麽苦,沈重暄光只想想都覺得委屈。
可若他也不能照顧孟醒了呢?
孟醒會不會去找個媳婦?......因為沒辦法照顧好自己,所以随便找一個湊合,這樣谪仙一般的人物就此被糟蹋了。
孟醒不知他腹中叨叨,只覺得那股子煙嗆人得很,若不是蕭同悲也與他一般灰頭土臉,看蕭同悲那副面色恭敬若侍奉信仰一般的神情,孟醒恐怕要懷疑自己是上了沈重暄的當。
“嘗嘗。”沈重暄把一串烤魚遞在他唇側,孟醒本想說自己不餓,卻看見蕭同悲擡眼,雖看不出悲喜,孟醒卻覺得莫名一陣爽快,便也大大方方地咬下一大塊魚肉,頗有興致地誇獎:“不錯。”
孟醒并不重口腹之欲,他只消一口酒,就算是和着秋風也能喝個痛快,但沈重暄并不這樣,他是大家出身,吃穿一定要精細再精細,孟醒先前只怕小公子吃不了苦,便也盡力找些繁華的城鎮落腳,直到小公子依然不喜歡,孟醒懷疑這位錢莊是留不住了的時候,沈重暄倒挽起袖子往庖廚一紮,就此離君子正道遠去了。
但真心實意地講,味道确實不差。雖不比酒樓名廚,但也不輸家常巧婦。
蕭同悲也拿了一條烤魚,咬了一口之後緩緩皺眉,只道:“不太對。”
“還是不是那種味道?”沈重暄也嘆了口氣,“您故人是昙川人,應當嗜甜的。”
“他多有照顧師父喜好,師父是雲都人。”
沈重暄更是頭疼:“雲都...商貿繁榮,各地英傑雲集,并無約定俗成的口味。”
孟醒本來指示安安靜靜地吃着魚,忽然聽他們讨論起口味,這才淡淡地掀起眼睑,緩道:“蕭漱華?......他愛吃甜的。”
因為孟無悲就愛吃甜的。
盡管他本是辟塵門出身,道家本該用食清淡,辟塵門偏偏地處翡都,孟無悲的師父清如道君是當今少有的入世道人,身為掌門,更是辟塵門百年沿襲的規矩中唯一有資格入世的人,但他甫一入世,再歸山時,便要大力推行嗜辣,從此辟塵門上下仙風道骨,白衣飄飖,卻幾乎人人皆嗜辣,大弟子孟無悲尤其。
至于他後來為何愛吃甜的。
孟醒恨恨咬牙,無非是因為蕭漱華呗。
“你怎麽知道?”
孟醒冷笑:“守真君當年可是與傅鎖秋共譽為天下第一美人,愛吃辣的太容易傷臉,哪裏能當第一美人?”
沈重暄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反駁:“師父,你就挺愛辣的。”
“...反了你了。”
“但不是這個味道。”蕭同悲道,語氣中難掩失落。
孟醒依然抱臂冷笑,斜眼乜他:“畢竟是我家元元,那當然不一樣的。”
蕭同悲這才正眼看他,沉吟片刻:“...你要珍惜。”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孟醒和沈重暄同時一愣,孟醒率先反應過來,嗤笑道:“多謝同悲兄忠告。”
沈重暄卻側頭望了孟醒一眼,也緩慢開口:“我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蕭哥:君子遠庖廚。
故人:(死了)
蕭哥:烤魚咋做來着?
孟醒:君子遠庖廚哈。
元元:嘤嘤嘤?
孟醒:學學學,這就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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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陸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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