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0
沈重暄側卧在床已足有半個時辰,換成往日,他這會兒應當在打坐,練習鑒靈的心法劍訣,但今天實在沒有心思,滿心挂念的都是門外有沒有傳來蕭同悲和孟醒的打鬥聲。
九死一生的概念在他心底不斷蕩悠,沈重暄又不太願意把蕭同悲想成對立面的人,只能暗自期待蕭同悲能別發現孟醒身份,或者想殺孟醒的心也并不那麽真。
房門徐徐開了。
沈重暄下意識閉緊了眼,強迫自己呼吸均勻綿長。進屋的人步子也輕緩,如陣晚風般飄然步至,沈重暄嗅到那一股子熟悉的皂角香和濃烈的酒味兒,登時就明白了來者身份。
孟醒說不清自己心緒,可能得賴酒喝太多,他整個人也斤斤計較得多,只隐約有些被欺負、挨了騙的感覺,又想聽沈重暄說說緣由——是在哪裏發現的蕭同悲?為什麽要把蕭同悲帶回來?是被強迫還是心甘情願?
......為什麽準他叫你元元?
孟醒停在他床前,他進房前本是仗着酒意,想要吊着沈重暄揍一頓屁股,一定要逼他交代清楚的,可這會兒萬事俱備,他卻停了手,只猶疑着替沈重暄掖了掖被角,把他裸露在外的腳給塞進被窩。
“......”孟醒生平最鄙夷優柔寡斷之人,這時候才算懂了他們的苦楚,幾次作勢也沒能狠下手去,只能輕嘆一聲,回身欲走。沈重暄一直緊繃着等他質問,卻感受到背後的暖意漸遠,下意識出聲便喊:“阿醒。”
孟醒微微一頓,頗有幾分難堪,摸着鼻子笑道:“......你沒睡啊。”
“......”沈重暄頭一次覺得孟醒笑起來這樣難看,一腳踹開了被子,翻身坐好,低着頭嗫嚅道,“師父,我不是故意的......蕭前輩他剛好也在,和我說了幾句話,我就順口......”
“呃......沒事啊。”孟醒也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麽姿态,于是挑了最和藹的寬容大度,溫然笑道,“沒事,他也很喜歡你嘛。”
“你生氣了嗎?”沈重暄膽戰心驚地問,“你別生氣。”
孟醒靜默片刻,依然笑着:“沒有,你怎麽這樣想,跟為師混這麽久也沒點長進。碧無窮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為師比他......眼下确還略遜一籌,你......你家的事,這麽久了,也沒什麽眉目......”
沈重暄驀然出聲打斷:“師父,我絕無此意。”
“......那你是怎麽想的。你說說,我聽。”
沈重暄想了想,決定從頭說起,先表一番忠心:“蕭前輩只是萍水相逢,我肯定向着師父你啊。”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孟醒已一巴掌劈下來,卻沒真打在他身上,只是象征性地揉了把毛,竭力按着心口莫名其妙的竊喜,還盡量平穩着聲線笑罵:“油嘴滑舌,跟誰學的?”
窗外明月偷眼,清輝漸漸,沈重暄趁機瞟了眼孟醒神色,秀逸的眉眼但敷一層淺淡笑意,月影将他一蒙,眼底桃花飽飲了酒,他喝過酒,遠不如白日那般滴水不漏,這時喜難自掩,否則也不會剎時就不再計較蕭同悲一事了。
沈重暄不止一次意識到孟醒很美——是罷星辰螢火,與日月争輝,令天地枯朽的美。且他極擅于表現這種美,孟醒絕不刻意掩藏,從他好着白衣就可見到。孟醒的白衣從來不只是尋常的白色布料,非但質地精細,且上繡暗紋,或竹或雲,總之絕不敷衍,至于言談舉止,更是絕非俗家子可與之相比的清貴大氣。
但這時孟醒沖他笑着,絲毫算計隐忍也無,又像忽然想起什麽,道:“其實你擇善而從也沒什麽......我沒逼你哈。”
沈重暄失笑:“旁人一千個一萬個好,我也只想跟着你。”
“跟我有什麽好。”孟醒被他說得有些飄飄然,僅存的理智撐着他守住為人師長的尊嚴,酒意卻轟然湧上,唆使他一把抱住沈重暄,得意地道,“有眼光!就得跟我!”
沈重暄被他抱得胸悶,卻不願推開,只笑說:“你怎麽酒味兒這麽重?我走之前沒見你醉這麽厲害。”
“嗯?”孟醒最愛給他答疑解惑,但這次掙紮着想了想,不得其果,索性一頭栽進他被窩裏,含含糊糊地道,“不多......三壇。”
沈重暄長嘆口氣,笑容卻難再收斂,床畔的點酥劍也似呼應,終于發出兩聲歡悅的輕吟。
翌日蕭同悲與封琳一同坐着,沈重暄的門終于打開,從中走出同着白衣的兩人,沈重暄還替孟醒理着衣擺,見到封琳變幻莫測的神色,才笑着招呼:“蕭前輩,封前輩。”
“重暄起啦?阿孟昨晚喝太多,可能走錯房間了,沒打擾到你吧?”封琳從善如流,言笑晏晏地與他對戲。
“不妨事,照顧師父本就是我該做的。”沈重暄早想明白了孟醒昨晚舉動的緣由,這時候最是得意,又聽蕭同悲緩緩道:“你們将去何處?”
孟醒向他一笑:“同悲兄往哪邊?”
蕭同悲早聽說問川将有試劍會,揣測孟醒等人也會往那邊去,于是道:“東。”
孟醒面色不變:“真不巧,我們往西。”
蕭同悲不動如山:“西。”
孟醒卻比他還要八風不動,笑容更盛:“我記錯了,是往東。”
“我跟着元元。”蕭同悲懶得再和他掰扯,理所應當地說,“學會就走。”
孟醒咬牙切齒,皮笑肉不笑地沖他眨眼:“原來如此,那就由貧道來教你吧。”
沈重暄:“???”
你以為你倆差別很大嗎?也就是吃完立死和七步內死的區別好嗎?
不等沈重暄琢磨好怎樣發話比較禮貌且顧全孟醒顏面,封琳已忍俊不禁,笑出聲來,向蕭同悲一拱手道:“原來蕭少俠是在為此事發愁,好說啊,元元正是練武的時候,阿孟連我都排斥在外,但我這府上多的是打各地搜羅來的廚子,個個手藝都不賴,我這就叫他們來陪蕭少俠打發時間?”
蕭同悲顯然不太樂意,他不明白封夢這個上回見面還狗腿得很的人為何這次對他敵意這般重,但看沈重暄面色已是顯而易見的為難......蕭同悲梗着脖子道:“元元答應了教我。”
沈重暄:“???”
江湖第一碧無窮,好看,能打,夠拽,上能砍殺名高望重的前輩,下能欺侮不通事理的小屁孩,唯獨不會看人臉色。
封琳:“......蕭少俠啊......”
蕭同悲望向沈重暄:“元元?”
孟醒也側頭看向沈重暄,昨晚的事他已漸漸想起,忽然發現沈重暄只胡亂給了一堆保證,沒見什麽解釋,這會兒也抱臂等着沈重暄說個明白,沈重暄被他倆盯得一個頭兩個大,只能讪笑着道:“我......但憑師父做主。”
封琳便接過話頭:“诶,蕭少俠不是一直在追蹤酩酊劍?不若我挑選一名信得過的名廚,與你一同上路,也更節省時間。”
蕭同悲本來還專注地看着沈重暄,聞言才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坦然道:“我跟丢了。”
“哈哈,看來那酩酊劍真是滑頭,蕭少俠輕功這般神妙也會跟丢。你且說說他特征和你消息來源,封某願全力助之。”封琳趁機帶過話題,蕭同悲也未察覺,當真仔仔細細和他分享線索:“我也沒見過他。有人和我說他來了明州,但還沒找到。”
“誰和你說的?”孟醒插了一句,他來明州的消息分明無人知道,怎麽會傳進蕭同悲耳朵。蕭同悲倒也坦白,幹脆道:“一個瞎子。”
孟醒:“......”
馮恨晚到底圖個啥?
蕭同悲為他解惑:“他拿着劍,我請他一戰,他輸了,怕我殺他。”
“......為什麽有劍就要殺他?”沈重暄愣了愣,聽他這樣輕描淡寫地說馮恨晚輸了,他竟有些不相信,蕭同悲一見是他,本已不耐煩的語氣又溫和幾分:“他內功深厚,劍法了得,蕭某有心一戰。”
“那也不必殺了吧?”孟醒蹙眉道。
“敗者為何要留?”蕭同悲反問,他說這話時目光清澈,直率無比,仿佛背誦經史的孩童,視此為金科玉律,從沒想過也許不對。孟醒不和他争論,猜也知道是蕭漱華的手筆,守真君之殘暴嗜殺,天下共知。
沈重暄不禁皺眉,下意識地走了半步,把孟醒往身後遮了遮。假如蕭同悲是這樣的人,那孟醒未免也太過危險。
封琳不着痕跡地把長離劍往身後藏了藏,強笑道:“哈哈哈,說的也是哈!”
“別的呢,你還知道孟醒其他線索嗎?”
蕭同悲又仔仔細細回憶好半天,接着說:“據說他容貌豔麗,姣如好女......”他頓下來看了看三人,似乎覺得這三個長得都不差,便說:“可能和你們差不多。”
姣如好女的孟醒:“......貧道确也曾聽聞他容貌絕豔,武功了得。”
“其餘的我也不知。”蕭同悲道,“師父說孟無悲冷漠木讷,想來孟醒也差之不遠。”
冷漠木讷的孟醒:“......嗯。确有可能。”
蕭同悲全不知眼前這個活蹦亂跳的美豔道士就是孟醒,煞有介事地再道:“你們若有他下落,請告訴蕭某。”想了想,又看向沈重暄:“元元什麽時候教我烤魚?”
作者有話要說: 孟醒:蕭同悲有哪裏好,你居然敢紅杏出牆,我一點都不介意,你快點走吧,我祝福你倆。
蕭哥:元元,走吧。
孟醒:不準喊元元!你不準!你閉嘴!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拾陸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