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9
離開子豐縣時,孟醒本意是要和封瓊道別的,但封瓊聞訊早就緊閉大門,守衛們直接對他視而不見,整棟鳳樓只差挂上個牌:明州重地,小叔公免入。
孟醒怒而大斥封瓊不懂尊敬長輩,後被封琳苦口婆心地勸走,臨走仍放話來日方長小叔公定要揍封瓊屁股。
封瓊:“滾啊!”
梧桐山的确不愧封琳的推崇 ,不僅風景優美,而且與世隔絕,山重水複,非常适合窩藏保命。梧桐山下梧桐鎮常年男耕女織,封閉保守,在重利之風盛行的大皖朝顯得十分的格格不入。
封琳高瞻遠矚,早就在此打點好一切,砸錢在這兒買地建房養嬌娃,一瞧便是財大氣粗人傻錢多的主兒,因此三人初到便受到鎮民們的熱烈歡迎,雖并非馔玉炊金,但也臘酒盈樽,讓人食指大動。
“別客氣,我和阿孟感情非同尋常,他師父就是我師父,他徒弟就是我徒弟,元元盡管享用。”封琳左手提來一壇酒,無意般掃過沈重暄一眼,拍着壇身笑道,“阿孟,喝酒嗎?”
孟醒聽不得別人叫元元,一邊接酒一邊皮笑肉不笑地說:“是啊,當年我師父不認你,現在我徒弟也不認你,你還是堅持把倒貼原則貫徹到底了。”
封琳笑容不減:“你說是就是吧。”
沈重暄緘默無言,看着滿桌肥肉厚酒忽然覺得很倒胃口,起身對孟醒道:“我去外邊走走。”
孟醒正在興頭,聞言把酒碗一放:“等一下,為師陪你。”
沈重暄本想應下,卻突然看見周圍侍立的仆人,燭火搖曳,封琳臉上光影動搖,背後點酥劍寂靜無聞,沈重暄感到一陣子不明來由的渺小和委屈,搖搖頭道:“我自己去吧。”
“我陪你。”孟醒總算看出他情緒不對,關切道,“怎麽了?不舒服嗎?”
沈重暄很想再要他發誓保證個什麽,又在心裏狠狠地把自己掴了幾巴掌,大罵自己厚顏無恥,臉上不動聲色,只揚起個笑臉,乖道:“不是,有點悶,我出去走走就好。我不跟酒鬼一起,你自己喝吧。”
孟醒只得放行。
梧桐鎮依山傍水,鎮後就是梧桐山上淌下的一段奔向不明的細河。金烏西頹,婵娟東上,正值晦明交結之時,河上波光暗湧,游魚翕忽,沈重暄沿着河岸,四周暮色環合,水聲淙淙,點酥劍依然沉寂,沈重暄想,他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過孟醒了。
廢物。他暗罵。
孟醒重複過無數次,不得妄動點酥,不得妄動點酥——點酥究竟有何特別?他娘究竟是什麽身份?
......我什麽時候可以再強一點?像封琳那樣強。
沈重暄百思不得其解,終于憤惱地把點酥從背上揪下,劍光亮如白雪,沈重暄又惱又恨,提着點酥一通亂劈,點酥劍卻絕不理他,雖寒氣逼人,卻也不過是在孩子手中亂舞,任憑他如何,也使不出鑒靈第三重。
點酥劍砸在地上時,沈重暄再也受不住氣,猛一擡腿,狠狠踹了一腳身旁的樹幹。蒼樹婆娑,落葉入河。寒夜寂靜,只有他一人喘着粗氣,像無知的幼獸,自诩兇狠,卻無傷任何。
“你把魚驚跑了。”
沈重暄猛然回身,這時太陽終于沉下,夜色裏一點明火搖曳,人聲正是從火堆旁傳來。
那人抱劍坐着,一如既往地寒着一張臉,手上擎着一杆魚竿。
沈重暄噎了片刻,恭敬道:“蕭前輩。”
蕭同悲應了一聲,又反省到自己好像過于冷淡,于是亡羊補牢地補充:“你怎麽了?”
沈重暄哽了哽:“......餓了。”
“......”蕭同悲從火堆上摘下什麽東西,向沈重暄遞了遞,“給。”
沈重暄一時看不太清,下意識盯着那團漆黑的物什,發問:“這是?”
“魚。”蕭同悲言簡意赅。
沈重暄心中哀叫,卻不敢忤逆,臉上一派沉靜,緩緩接過:“多謝蕭前輩。但方才我把魚驚跑了......您沒有別的魚了,不如這條還是您自己......”
蕭同悲誤以為他嫌一條不夠,起身放下魚竿,随手抓了節枯枝,極随意地往河裏一紮,再猛地提起,正是一條扭頭擺尾的鮮活的魚。
“有。”
沈重暄:“......”
那你能直接紮為什麽還要釣?
蕭同悲似乎聽見他心聲,解釋道:“我在學。”
“嗯?”沈重暄愣了一下,“學釣魚?”
蕭同悲耐心地說:“和烤魚。”
沈重暄看了看手裏死不瞑目的炭色烤魚,一下子與蕭同悲親近許多,自告奮勇道:“我來吧。”
“你......”蕭同悲頓了頓,“你多大?”
“快十四了。”
蕭同悲:“......”
沈重暄估計他是受不了被比他小這麽多的人照顧,也不多言,伸手接過那條剛被逮住命不久矣的魚,熟練地殺魚放血——他跟着孟醒風餐露宿三年餘,期間無數次沒法趕到城鎮,只得在野外留宿時,孟醒也是這樣,抓魚打獵一把好手,吃喝打耍也是無所不精,唯獨把吃食弄熟和縫補衣服,自始至終是他心腹大患,這就逼得大少爺沈元元不得不揠苗助長,與姑娘家争食,被迫精通內外事宜了。
蕭同悲沉默地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在練什麽?”
“師父教我的劍法。”沈重暄道,蕭同悲回憶片刻,愈覺那套劍法精妙,也說:“你師父功夫不錯,那套劍法我也眼熟。”
沈重暄本還想與他多說幾句,聞言心下一驚,這才想起蕭漱華和孟無悲曾經感情要好,蕭漱華見過鑒靈劍訣,教過蕭同悲,也不是毫無可能。
但蕭同悲并未深究,且他不是多話之人,看出沈重暄不願再談,也就不會追問,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戳魚。沈重暄偶然間轉頭看到他木着臉一本正經地專注捉魚的模樣,只覺好笑得很,這頭烤魚的香氣已漸漸散開,蕭同悲也回頭來看,恰與他對上一眼,摸摸鼻子道:“你吃吧。”
原來您也知道剛才那條是不能吃的?
沈重暄正想推辭,卻見蕭同悲手裏拿着半條烤魚,正是方才被他棄之不理的那條。
“蕭前輩,”沈重暄連忙把剛烤好的魚遞過去,“吃這個吧。”
蕭同悲拎起一根串了三條活魚的木枝,向他一揚:“你吃吧。”
“蕭前輩,不如我教您烤魚吧?”沈重暄接住三條撲騰不休的魚,突然說,“可您為什麽會想學烤魚?”
蕭同悲身形停滞片刻,沉默良久,方道:“......以前有人想教我,我說君子遠庖廚,不肯學。”
“那您現在可以去找他啊,是怕他生氣嗎?”
“他脾氣很好,從不生氣。”蕭同悲道,“他死了。”
沈重暄忙說:“抱歉......您節哀。”
“元元。”蕭同悲突然說,他擡起眼來,仍是沒什麽神情的臉,看上去無悲無喜,一雙寒星般的眸子卻望得人心底發冷,沈重暄忽然想起深夜的寂涼,他從這雙眼裏看到了長久的孤獨和悲戚,“他也叫元元。”
沈重暄默然,強顏笑着掂了掂手裏的魚:“那我來教您烤魚吧,不出師可不行。”
撞見滿臉錯愕的孟醒和封琳時,沈重暄才打心裏後悔起來,暗暗抽了自己幾嘴巴,忐忑地看着蕭同悲薄唇啓合:“兩位封兄。”
“......哎呀!是蕭少俠!”封琳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提着酒壺迎上前來,“喝不喝酒呀?有緣千裏來相會,在這都能遇到啊!”
蕭同悲皺着眉掃視了一眼周圍繁複的建築,冷道:“不必,我有事。”
“嗯?蕭少俠有何要事?可需要封某代勞一二?”
蕭同悲木着臉,理所應當道:“學烤魚。”
封琳:“???”
孟醒:“......”
“元元答應了。”蕭同悲似怕他們反對,又補充一句,順眼看向沈重暄,沈重暄只得點頭:“嗯,我答應了。”
孟醒假笑道:“他有名字,叫重暄。”
蕭同悲:“元元。”
孟醒再道:“元元是乳名,外人這樣叫他,他會不開心。”
蕭同悲仍固執地喊:“元元。”
“......”沈重暄心虛不已地觑了眼孟醒實在不妙的臉色,又記起火堆旁蕭同悲那雙眼,狠了狠心,硬着頭皮道,“蕭前輩這樣叫......是可以的。”
孟醒驚了片刻,不想他會這樣說——往常連他這樣叫多了,沈重暄也會老大不情願。孟醒不自覺地側目睨他,眸中頭一次沒了笑意,沈重暄不安地低着頭等他罵話,卻聽孟醒沉默許久,避開眼去,似乎揚了個笑,聲音卻有些發顫:“你......你喜歡的東坡肘子,為師讓人給你熱着的。”
沈重暄咬了咬牙,搖頭說:“師父......我在外邊吃過了。”
孟醒再次看他,沈重暄實在不敢看他臉色,只能低着頭,飛快地說一聲:“師父,我困了,我先去睡了。”言罷便匆匆竄回封琳早前分給他的卧室,蕭同悲不發一言地綴在他身後,孟醒這才驀地揚聲:“同悲兄。”
“同悲兄,元元已經大了,和他住一起也不方便。叫琳兒另外給你安排一間房吧。”
作者有話要說: 孟醒:蕭同悲跟我不死不休。
蕭同悲:我學烤魚。
元元:......唉。
這個故事說明不要随便因為争風吃醋就離開監護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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