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8
即使早便料到封琳臉皮甚厚,孟醒也沒想到他能來得這麽快。這厮一大早便敲響了客棧房門,沈重暄打坐一夜,這時正好換了衣服,正替孟醒掖被角,門外輕“篤”兩聲,封琳嗓音清澈:“阿孟,起了嗎?”
沈重暄:“……啧。”
孟醒自然是沒起的,幾壇秋露白下肚,孟醒只恨不能醉他個地老天荒,哪裏還記得地久天長地想念着的封琳。沈重暄打開門,面色不善,語氣也生硬得很:“封公子。”
“诶,元元。”封琳向他颔首,帶笑道,“阿孟起了嗎?”
沈重暄道:“阿醒還沒起。”
封琳:“這賴床的毛病……嗯?你叫他阿醒?”
不等沈重暄肯定,封琳已驚得花容失色,顧不得禮儀,一把推開沈重暄,扯着嗓門就喊:“孟醒!你快他媽醒過來!”
孟醒睡得正酣,不理他,封琳一腳踹在床榻:“醒醒!孟醒!!”
那床被封琳踹得微震,孟醒總算動了動眼睑,模模糊糊地“嗯”出一聲不耐。封琳一把薅住他衣領,接着喊:“阿孟?快醒醒!”
孟醒略一蹙眉,一巴掌毫無凝滞地拍上封琳腦袋,封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手腕,躲過一擊,還聽孟醒暴躁的一聲罵咧:“喊魂呢?頭還要不要了?”
沈重暄:“……”
封琳苦口婆心地拍拍他臉:“快醒醒,我問你正事。”
孟醒總算睜開他那雙眼,睡意惺忪,神色不耐,壓着性子問:“什麽事啊。”
“阿醒。”封琳坐下來,和他四目相對,孟醒“啧”了一聲,微微偏頭,下一刻手便揚起,飛快地賞了封琳一巴掌,直把封琳拍得險些沒接過氣,“什麽人啊你!?”
“你喊個屁的阿醒。”孟醒罵道,沈重暄走上前來替他揉手,孟醒就接着罵,“在山上你是沒被打舒坦是不是?還是封家沒一個能打的把你慣壞了?怎麽立好的規矩都能忘?”
封琳緩過氣來,半笑半罵地回他:“原來你還是不答應人喊你阿醒。”
“廢話。”孟醒恨恨。
“那你徒弟呢?”
孟醒一時沒接上這一句,下意識轉頭去看沈重暄,但見自家徒弟低眉垂首,專心致志地替自己揉手,仿佛他倆所說的東西與他毫無幹系,孟醒便回過頭來,故作輕松地道:“熟悉了,也就無所謂了。”
封琳早便猜到他會這樣說,笑眯眯道:“那也好,我就陪你師徒走一陣子,補救一下我倆的感情,等我們再熟悉了,我也叫你阿醒。”
孟醒也笑眯眯:“你想死,能不能自去找蕭同悲?”
孟醒确沒有騙沈重暄,縱是孟無悲也只叫他“孟醒”,封琳與他少時交好,也只敢喚他“阿孟”,至于“阿醒”這樣的稱呼,孟醒也從來沒有允許別人這樣叫過。
深究其緣由,說來卻可笑。
只是午夜夢回時,眼前影影綽綽會見到先前長輩。似崇德帝、似恭王、似傅鎖秋,個個向他伸手彎身,笑意親切,軟聲喚他:“阿行。”
“阿行聰穎,恐這深宮終将埋沒了他。”
于是恭王世子五歲夭折,抱樸子謝旨而去,不求榮華,不慕名利,只帶走了一名不知來歷的小徒弟。
“我沒有開玩笑。”封琳嘆了口氣,神情十分委屈,“阿孟,沈家一事我已派人去查了,相信不多時便會有回音,你看,需不需要我直接把人處理了?”
孟醒抽回手,把沈重暄拎到身邊順了把毛:“不用。公平起見,畢竟我也不會幫你拿了封琅的命。”
“這怎麽能混為一談?封琅是我弟弟,自然要完好無損地帶回去。”封琳滴水不漏,笑意淡淡,“這世上,哪有哥哥害弟弟的道理?”
孟醒忽然想起崇德帝與恭王,和數年前那場血雨腥風的奪嫡之争,卻不多說什麽,只是笑:“你說是就是吧。”
“阿孟,你是聽封瓊說了什麽?”
“說了。”孟醒道,“說你這厮心狠手辣,最會偷奸耍滑,讓我別信你的鬼話。”
封琳:“……既如此,我也和你說幾句有關他的。”
“不必。小叔公必須懂他。瓊兒沐浴愛用茉莉花,熏香卻是桂花味兒的,還喜歡種牡丹,恕我直言,這孫子如果哪天暴斃,多半是給蜂子蟄的。”
封琳好笑不已,伸手搡他一把:“你他媽的,怎麽這樣壞人清譽?瓊哥哥可還待嫁閨中,我這弟弟都不便打擾的。”
孟醒就指着他鼻尖似真似假地罵:“诶,這沒大沒小的,還學會扯謊了。知不知道我是誰?你小叔公!學學你沈小叔和瓊哥哥,尊敬長輩知不知道?”
從不尊敬長輩的封琳擡手賞他腦門一下,振振有詞:“得了吧,你別逼我把你綁去父親跟前說個明白,到底把封沉卿藏去了哪。”
“你不好奇?”孟醒笑道,“封沉卿不是你們封家的心頭大患麽?放任他流落在外,居然也不擔心?”
封琳冷笑數聲,說話時猶帶幾分陰狠:“他們擔心,與我何幹。他們還擔心你阻我大計呢。”
“那你擔心嗎?”
“我應該擔心嗎?”
孟醒望着他,心道,假如你早早将封琅之事說給我聽,或許也可不必對我存有疑心了。但他想了片刻,依然笑吟吟地:“我猜你不該。”
這句話仍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兩人卻都相視一笑,封琳眯着眼,看不清他神情,孟醒卻坦蕩蕩的,任由他把自己周身掃視了個遍。
打破這尴尬的是沈重暄,小少年乖順地窩在孟醒懷裏,微微垂睫,黝黑的眸卻深邃至極,沉默地注視着封琳的細小動作。似乎發覺兩位大人一時沒有別的話了,沈重暄問:“所以封前輩是要與我們同行?”
封琳這才分神觑他一眼,溫言道:“元元果然聰明,我一說,就懂我意思了。我聽聞阿孟對我的想念已是地久天長,實在感動,這才推卻俗務,特地來陪阿孟走一回江湖。”
孟醒嗤之以鼻:“你丫就是想要鑒靈吧。”
封琳嬌羞低頭,赧然道:“阿孟,說一半猜一半,這才是你我之間不足為外人道也的情趣呀。”
“哈哈。”孟醒皮笑肉不笑地睨他一眼,不無嫌棄,“恕貧道無福消受。”
封琳最終還是跟着他倆上路了。
沈重暄一千個一萬個不情願,也能看出孟醒與封琳争執時的捉襟見肘,孟醒無疑已盡了全力婉言謝絕,但封琳臉皮之厚,絲毫不愧對數年世家浸淫,孟醒僅憑天賦,的确難做他一合之敵。
三人同行,可見笑顏的便只剩封琳一個。這厮也懂事,喜氣洋洋地攬過不少需要花錢的活兒,沈重暄荷包不減,竟一連數日都不必再去沈家分署的錢莊讨要。
但這和他依然不高興沒什麽沖突。
“近日暑熱,不如我們去梧桐山避暑?”封琳手指劃過桌上地圖,雖是商量的口吻,卻也體貼地補充,“阿孟不是喜寒怕熱嗎,且梧桐山風景不錯,山下芳菲皆盡,山上說不準還是百花争妍。”
沈重暄道:“阿醒數年來都在山中,現今劍法已遇瓶頸,不該再在山上消磨。”
“話雖如此,梧桐山你們卻還沒去過罷?”
“雖不曾去過,但阿醒喜好市井繁華,山上始終冷清太多。”
封琳嗤笑:“市井?與俗人攀談,才是真的消磨日子。你也喜歡熱鬧?”
沈重暄擰眉,搖頭:“我不喜歡,但阿醒喜歡。”
孟醒當即插話:“嗯,我喜歡熱鬧。”
封琳沒想到孟醒會這樣不顧大局,雖然再笑,眼色卻已淩厲許多:“阿孟,碧無窮可說不準就在山下逗留呢。”
孟醒啞然片刻,猶豫道:“呃…..就眼下來看,我與他勝負還不能妄下結論。”
“是啊,九死一生不也還有一生嗎?”封琳依然冷笑,敲敲桌面,眉峰微挑,“阿孟,我不會害你,你若再這樣偏心,早晚會害你自己。”
無論封琳究竟是想要鑒靈還是真的把他當做摯友,總歸是不能讓他出事的,封琳絕不會把自己置于危險之中,撞上碧無窮,對他二人都是災難。這一點孟醒心知肚明。
孟醒只得又把沈重暄勾進懷裏,安撫意味十足地拍拍他背,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那就去梧桐山吧……路費你承擔。”
封琳當然爽快應下。
沈重暄沉默許久,才在他懷裏悶着聲問:“……九死一生?”孟醒沒有聽見這句,封琳也不會費心去關注一個孩子,兩人一拍即合,獨留沈重暄默然無話。
不夠,還不夠。
他依然不如太多人。不僅僅是封琳,倘若将來蕭同悲發現了孟醒,他能做什麽……看着孟醒九死一生嗎?
孟醒為什麽不準別人叫他阿醒?
我是特別的,那我值得做這特別的嗎?
沈重暄摟住孟醒腰肢,他第一次抱得這樣緊,孟醒權當他是不喜歡封琳,自覺受了委屈,忙托着屁股墩兒将他抱進懷裏,直到封琳出門去布置人手也沒松開。但其實沈重暄近些日子個子飛竄,如今已近他肩膀,其實已不再是孩子了。
他身形抽條,離十四歲只差月餘,孟醒抱着他,發現除了那張氣呼呼的臉尚有些肉感,原來少年身形已是單薄瘦削中可窺見肌理下蘊着的力道——他長大了。
孟醒拍拍他,忽然笑道:“一不留神,我們都一起三年了。”
沈重暄一愣,不知他為什麽突然說這樣的話,只能點頭:“我快十四歲了。”
“真好。”孟醒笑說,捧着他臉,伸手刮了一下鼻子,“元元就快成小男子漢了。”
“你說些什麽胡話。”沈重暄臊得不行,抵死不從地躲開臉,卻露出兩只燒得通紅的耳朵,孟醒就擰着他耳朵發笑:“诶,好乖啊。”
沈重暄迫切地想轉移話題,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鬼使神差般的就問:“……假如你和蕭前輩打起來了,封琳能護你周全嗎?”
“?”孟醒仿佛聽到天大笑話,忍俊不禁,“保下我的好處,不值得得罪蕭同悲。”
“可你和封琳是摯友。”
“噓。”孟醒摁住他唇,一字一句地說,“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使是我,也可能會放棄你。放棄一個我,對封琳而言,連壯士斷腕都算不上。”
沈重暄聽不慣他這樣的話,也拿着腔調一字一句地反駁:“我不會放棄你。”
“我知道。”孟醒笑嘆一聲,拍拍他頭,“不然我養你做什麽,給我收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孟醒:不然我養你做什麽,給我收屍嗎?
元元:給你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