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4
酌霜劍平遞而出,驟如飛電,孟醒點劍而起,身形騰挪,矯如游龍。
沈重暄少見孟醒拔劍,封瓊更是見所未見,此時見他橫掠斜披,仿佛一劍落下,就是山河動搖,天地變色,逼令山岳潛形,日星隐耀,泥丸漫走,雁泣孤山。他氣勢并不逼人,眼尚噙笑,卻從容自在如仙人鼓袖,引長風鳴劍而歌。
大河磅礴,孤山嶙峋,盡入他劍裏。
封瓊瞠目結舌,哽道:“這、這個……”
沈重暄抿了抿唇,勉力壓住激蕩的心情,緩道:“鑒靈。”
正是第三重千裏河、第四重萬仞山。
不等封瓊反應,孟醒劍鋒一轉,眼尾略揚,劍柄脫手而出,沈重暄奪步一躍,下意識飛身奪劍,就勢旋身踏步,孟醒手心未消的熱度仍然殘留,與他掌心交握,仿佛正是孟醒牽引着他舞出鑒靈。沈重暄內力稍湧,酌霜似有所應,劍身寒亮勝長夜孤芒,劍佩一簇烈焰燃得極豔,孟醒于另一側徐徐落地,碾塵而還,揚聲道:“第一重,三寸草。”
酌霜劍吟輕快,青鋒披拂,似喚春還。
“第二重,無邊木。”
沈重暄目色微沉,身形陡轉,拂雲身同時施展,飄搖幾步便踏上山岩,酌霜随他身影搖曳,劍氣磅礴,大有綿延萬裏之意。
“第三重,千裏河。”
少年身形微滞,這一重他已阻滞許久,恐不得破……沈重暄咬牙,酌霜劍久經孟醒磋磨,也如它主人一般,輕似浮雲、快如流風,不等沈重暄心念如何,劍已回身斜下。
孟醒并不顧及封瓊蒼白臉色,只一頓足,白衣蹁跹飛揚,直躍而上,與沈重暄纏在一處,嗓音溫和清越,更甚劍吟:“元元,給我。”
沈重暄下意識想将劍遞還給他,卻覺孟醒右手覆上他手,輕道:“劍和人,一道給我。”
沈重暄不及一僵,已被孟醒鎖入懷中,酌霜劍被兩人握着,孟醒瞧着身形颀長,腕骨突出,力道卻不小,一劍直叩山門,劍意卻如決堤江河奔流而下,直逼得封瓊不自覺地後退數步,甚至連地也似皲裂數寸。
“吓到瓊兒了?”
千裏河演罷,孟醒左手攬人,右手收劍,徐徐而落,眉眼帶笑:“瓊兒可還滿意?”
封瓊一時無言。鑒靈果然絕非凡品,孟醒手中定有完整的劍訣心法——但天資如沈重暄,演至第三式也顯然後勁不足,力不從心,孟醒不過長他八歲,卻可随意調動內力,第三重與第四重切換得毫無間隙……封瓊自問根骨不如沈重暄,如今見得鑒靈威力,更對孟醒忌憚三分,只能強顏歡笑,不作回答。
“方才第三式,你用了拂雲身,其實不必。”孟醒也不怕無人接話,轉頭就與沈重暄說起鑒靈,“拂雲身和鑒靈并不相通,拂雲身是調動周身內力,于空中無可借力處反提一截,講究靠己。鑒靈則不然,你要同有靈之物達成共鳴,使草木山河皆願為你所用,則是靠靈。”
沈重暄似有所悟:“那,若是我後力不濟,又身處無靈之處呢?”
孟醒不禁莞爾,屈指一敲他腦門:“靠我。”
“小叔公,肯将鑒靈演給我看,可是因為知道瓊兒根骨不佳?”封瓊終于發聲,臉色頗有些難看,孟醒聞言卻是一笑:“你根骨不差,只是比元元稍遜。”
“比小叔公呢?”
孟醒道:“差得遠了。”
封瓊:“……”
修鑒靈者,心必在劍,有通萬靈之仁心,城府心機皆往算計人心之輩,難成大器。
但孟醒自然不會多說,封琳一心求取鑒靈,自當年至今,從未變改初心,卻不知鑒靈打一開始,就不合适心中只有仇恨的他——褚景行亦然。
沈重暄忽問:“我可以靠你多久?”
孟醒怔愣片刻,這是他沒想過的問題,也不曾問過孟無悲,大約他是從沒想過要依靠誰的,所以一時并不知道怎樣回答能哄沈重暄高興,只得摸摸鼻子:“你再大些,就不想理我了。”
“假如我想呢?”他問。
封瓊見勢不妙,猜到是師徒二人私話,立即悄無聲息退開數丈,遙道:“這片山頭我已包下三日,小叔公只管盡興。”
“……”孟醒不言,心道,“等老子出山,盡殺你的興。”
沈重暄目光灼灼,顯然不願善罷甘休。孟醒掩面輕咳數聲,也不見他岔開話題,只好猶疑道:“呃……假如你想,那……”
沈重暄望着他,心中莫名緊張地想,假如他說願意,我就當真要靠他一輩子,假如他說不願意……那我就滾,不要再做他累贅。
世人多知酩酊劍神妙莫測,卻忘了孟醒不只修酩酊。孟無悲再是無欲無求,也不可能帶鑒靈就此絕世。孟醒擅酩酊劍,也不曾忘記鑒靈。
如此之輩,憑何要泯然衆人,碌碌無為,荒唐度日?憑何要低聲下氣,垂目順眼,只求封家一顧?
“……假如你想,我又哪裏攔得住你。”
沈重暄定定道:“假如你攔我,我就不會想了。”
“唉,小祖宗,別這麽看我。”孟醒敗下陣來,避開眼去,讨饒道,“你一苦臉,為師心都要化了。乖乖,饒了為師,笑一笑,嗯?”
沈重暄最不敵他這副口吻,千千萬萬個不願意也只得抿唇低頭,小聲道:“那我練劍去了。”
“練什麽劍,先給我笑一個。”孟醒一把拉住他,扯着他臉上軟肉,“快些。”
“阿醒為什麽……”
孟醒擡手捂住他嘴,笑說:“嗯?餓啦?把第三重的前三招學會,咱們就去吃飯,去觀棠樓怎麽樣?”
沈重暄眨眨眼,卻見孟醒唇語:“勿、信、封、瓊。”
“?”
不信?那為何要讓他看見鑒靈?……你究竟想做什麽?
沈重暄張口無言,孟醒只把他往懷裏一按,又就着他手握住點酥劍,似乎有意補償他什麽,緩緩道:“點酥劍殺性太重,你性子端正,與它不算般配,不能做長久之計。等你也至十六,為師便賜劍予你。”
“為什麽是十六?”
孟醒偏了偏頭,點酥劍青鋒曳地,在淺薄的土層上書下一個“元”字,而他貼近他耳廓,緩然道:“為師拿劍時,便是十六。”
他十六歲那年,蕭漱華坐化。孟無悲大醉三日,醒後卻無多話,令他下山一趟,去一家頗有名望的鐵鋪,取兩把十一年前的劍。
“王妃生前,善欺霜劍舞。”孟無悲望着他,這一兩年他老得很快,這時即使神情平靜,也從眼尾掀起細紋,“……這是重鑄的欺霜劍。”
“倘如有朝一日,你想有人陪你同行江湖,便可贈劍給他。”
孟無悲将終時,眼眸并不渾濁,他極平靜,仿佛只是去到一處混沌,而他仍可憑借三尺劍鋒開天辟地,再開鴻蒙。
孟醒頗有深意地望向他懷裏的玉樓春。
孟無悲嘆道:“蕭漱華和我說過這句話。但他所托非人。”
孟醒道:“确實如此。”
孟無悲習慣了他這樣頂嘴,依然心平氣和:“你……以此為鑒,不可輕付。”
于是孟醒帶走其中一把,将另一把塞進孟無悲的棺材。
“我不會。”他說。
“他有沒有後悔過袒護蕭漱華呢?”孟醒忽然想。
他未見過孟無悲問人冷暖,可知孟無悲此人,大情小愛皆灌注一把劍中,細致妥帖是不可奢求的,只要不被他一劍穿心,被他執劍睥睨,竟也是一眼憐愛,三生有幸。
可蕭漱華明白嗎?
孟無悲的道是“天下”,是以殺伐安定天下。
孟無悲的感情是不殺,可蕭漱華又是如何想這份“不殺”的呢?
孟醒忽然對上沈重暄一雙明亮的眼,少年已近十四歲了,心性初顯,确是孟無悲一般心懷大道,正氣凜然,卻比孟無悲更懂感情一事,不知是好是壞。
但孟醒突然想把孟無悲的棺材掘出來,再從裏邊刨出那把還未取名的另一半欺霜劍,然後行大禮,要天下皆知,當年名動四方的欺霜劍從未失傳,它将成為沈重暄的劍,踐行沈重暄的道——然後陪他同行江湖,不問始終。
他的道也會是天下嗎?
“你的道,是正道嗎?”孟醒問,沈重暄一愣,不懂他為何突然調轉話題,只能答:“可能……是吧?”
“你的道是什麽?”
沈重暄想了想,反問:“你呢?”
孟醒答:“活着。”
沈重暄沉默,這一沉默便是許久,孟醒才發覺自己方才神色過于鄭重,或許對這孩子還是不可理解的。
“我開玩笑……我的道大概是,呃。”孟醒頓了一下,“大概是□□定國,封地襲……”
沈重暄道:“讓你活着。”
這是我的道。
孟醒将未出口的“爵”字咽下,伸指摁住沈重暄眉心,他語調仍然輕快,說:“好。那我可當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元元:為什麽能讓封瓊看見鑒靈嘞?
孟醒:乖,他傻呗。
封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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