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5
沈重暄說不出彼時心情,只覺得三年來他看孟醒時,總似霧裏看花,他能見的孟醒的喜怒哀樂,是孟醒希望他看見的喜怒笑罵,而孟醒眉間眼底絕不輕露的信賴,即使是與封琳對望也不曾消減的防範和戒備。
他從不曾皺眉,他眼中只有輕淡如雲的笑。
但沈重暄寧可他不笑,那笑太過虛僞,像畫中神明被自作聰明的畫師強擡了唇角眉梢,方勾勒出迎合世俗的一個風雨不摧、刀槍不入的酩酊劍孟醒,卻自始至終作壁上觀,高高在上地俯瞰人間,纖塵不染,高不可攀。
——直到孟醒說他會當真。
沈重暄确信自己見到了他眼裏星辰明滅,煙雲散卻。
這一眼太驚豔,太心動,他一時不知該說別的什麽,已聽見孟醒氣沉丹田,蕩出一聲笑來:“瓊兒,你沒聽見你沈叔叔說餓了嗎?”
沈重暄愣怔一瞬,只聽見這句話在山谷中飄蕩數回,最後仿佛落進一汪枯潭,砸起一聲悶響——封瓊遣來的一名小厮飛足連點,遙隔數尺,恭恭敬敬地一彎身,敬道:“小叔公,沈小叔,我家公子已在觀棠樓設宴,只等您二位了。”
沈重暄暗自心驚世家底蘊,竟連一名小厮輕功也能如此了得,雖有遜于拂雲身,可憑他眼力一時辨認不出來路,想來也絕非尋常路數。
“诶。”孟醒觑了那小厮一眼,聽他竟有自覺喚沈重暄一聲“小叔”,可見是個機靈的,因而面色和緩,但笑意雖明豔,話可不留情面,“小嘴挺會說道,想必很受瓊兒信寵罷?”
小厮笑意仍舊谄媚,似乎只是個尋常仆人,說出的話卻并不尋常,嗓音也略幹啞:“瓊公子是真正心系家族興衰之人,堪當大任。”
“貧道竟不知封家盛衰,能輪得到一僮仆來操心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小厮低眉順目地彎着腰,看上去只是一普普通通的佞人,卻不着痕跡地向孟醒湊去,“封家業大,道長也應能料到,若是封家勢弱,其餘三家勢大,這江湖自同悲山之亂後好不容易得了幾年太平,便又要……”
他話未說完,袖中匕首脫手飛出,直往孟醒心口刺去,卻聞一聲悶響,竟是替孟醒拿着拂塵的少年奪步而上,那匕首穩穩紮入拂塵手柄,少年眉眼陰寒,一路無言,這時方開口道:“找、死。”
小厮乍然擡頭,卻見孟醒遙遙立着,似笑非笑,仿佛早有所料一般,慢條斯理地理着衣襟,而沈重暄已是勃然大怒,就着拂塵向他一揚,擡腿便是一記狠踹。敢行刺孟醒,自然不會是等閑之輩,這小厮此刻回過神來,忙退身數尺,意圖逃跑,沈重暄卻不罷休,點酥劍離鞘,劍主盛怒,自當飲血而還。
磅礴的內力猛發,壓力感傾然而下。
小厮身形不覺一頓,但見沈重暄飛身一躍,旋至他身前,左手仍提着那把拂塵,狠狠地往他心口一杵,小厮吃痛退卻,又見寒光一點,封喉而去——
他動作并不複雜,與孟醒慣使的虛招不同,幹淨利落得仿佛是天生為殺而生的劍客,點酥劍佩仍有洗不淨的血跡,血華猛綻,數滴鮮血飛濺劍身,恰與劍佩上的陳年殺痕相映。
這小厮自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沈重暄擡頭,頰上亦染血色。
“唔。”孟醒信步走來,看似散漫,速度卻極快,不過片刻便至他身前,擡袖拭去那幾滴,一小片血花便在他雪白的袖袂盛開,沈重暄連忙避過臉去:“別擦了,洗衣服好麻煩。”
孟醒應了一聲,卻扳正了他臉,細細端詳,沈重暄正要發問,就被他一把拉進懷裏,溫熱的氣息瞬時将他裹住,耳邊是孟醒哄小孩兒似的嗓音:“沒看見、沒看見,我家元元什麽也沒看見。”
“……”沈重暄覺得羞赧,下意識想掙紮,又怕孟醒當真松手,不自覺地小了力道,這動作就更像小孩子的撒嬌,孟醒興致大起,哄得更是貼心:“不害怕噢,元元是勇敢的男子漢,什麽都不怕。”
沈重暄:“……”
他的确是怕的。往常孟醒從不與人結仇,再兇的惡人,一聽是這位喜怒無常的酩酊劍大駕光臨,都吓得恨不能把腦袋藏進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百寶匣裏,上它九九八十一道鎖,唯恐觸了孟醒黴頭,而敢與孟醒交鋒的,孟醒往往避開,即使真打起來,也少取人性命,只做玩鬧一般哄沈重暄一個笑臉。
這是沈重暄第一次殺人。
點酥劍久不見血,此刻在他手中興奮地嗡鳴,沈重暄忽然覺得這把劍陌生起來。遙遠而模糊的記憶裏,他娘應該是個溫柔賢惠的女子,為何會與江湖沾邊……為何會有這把嗜殺如命的詭異的劍?而孟醒這般能耐的人,能認識他娘——他娘到底是誰?
最讓沈重暄恐懼的點,卻是他對殺人似乎并無抵觸。
孟醒能接受嗎?十三歲的孩子初次殺人便如此得心應手?
但孟醒的呵哄突然傳入耳廓,沈重暄才發覺自己渾身已僵直如根木頭,手還不自覺地發顫。或許是我杞人憂天,阿醒其實并未發現……?
“我還好。”
“感覺如何?”孟醒問。
沈重暄想了想,瑟縮了一下:“……我不喜歡。很陌生,很可怕。我不應該這麽做吧?”
孟醒果然把他抱在懷裏,輕輕嘆了口氣:“無事,你不喜歡,以後就不必做了。有人生性嗜殺,有人天生仁德,你若是後者,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沈重暄只覺心尖漫上一大片羞愧,但仍腆着臉裝害怕:“那你呢?”
“呃,我?”孟醒想了想自己初次殺人,似乎和在山上殺鳥殺魚殺野豬并無二致,只是想到劍下之人曾也會說會笑,便覺縱是人家萬惡不赦,自己也不該背這殺孽而已,“為師當然不會怕了。”
“你第一次殺人是幾歲?”
孟醒沉默片刻,又記起當年那夥将他拐走的牙子,彼時孟無悲留了其中一人一□□氣,将劍塞進他手中,冷聲吩咐:“孟醒,殺了他。”
于是九歲的孟醒手起劍落,賞了那人一個痛快。
“十三歲。”孟醒道,“與你如今模樣,一般無二。”
那小厮來路,孟醒心中已粗粗有了計較,只等着跟封瓊當面對質,而封瓊也不讓他失望,聞言果然大吃一驚,傻了半天才張口結舌:“小叔公……這、這是誤會。”
“連一座山都封不幹淨,還想和琳兒一較高下?”孟醒挑唇,是極辛辣的諷刺,“他說得不假,你确實爛泥扶不上牆,小叔公勸你一句,還是早些洗漱睡了,明州能保一日是一日,你若安分守己一點,将來琳兒打到你家門口,貧道或還有些心情幫你美言幾句,讓他留住你這不值錢的鑲銀朱印。”
封瓊火大不已,但也自知理虧,只能閉口不言。
孟醒武功高強,他當然不敢配備侍衛,只怕是班門弄斧,反惹猜忌。至于小厮——他武功不精,自然不會允許身邊伺候的人武功太強,派去守在山下的小厮婢女皆只是粗通武藝,這時才得報,說那些小厮婢女早就死了個幹淨。
“若不是你沈小叔武功不俗,你今天這般作為,貧道當真要疑心你是不是見不得小叔公,竟對同門長輩下此毒手,其心當誅。”孟醒這幾天做他小叔公做得很是順口,封瓊喊他小叔公本就是真真假假,他卻能把這五分真演成十分,端起小叔公的架子就絕不撒手,兀自罵得歡快,“你知不知道小叔公年紀大了,受不得驚吓,你這不孝的東西,就該讓琳兒拿着家主令來好好罰你!”
封瓊被剛弱冠之年的“小叔公”罵了個慘,抑郁不得言,只能賠着笑臉:“小叔公受驚,是瓊兒的不是……小叔公眼力不凡,沈小叔也與那賊人交手,可曾看出那賊人來路?”
“诶。”孟醒扭頭看沈重暄,“元元,他說什麽?為師耳朵背,你給聽聽,是說要和咱們做生意,孝順孝順小叔公嗎?”
沈重暄冷笑一聲,朝孟醒一點頭:“師父,他問我們賊人來路。身為明州鳳樓樓主,竟連自家山頭混進什麽人都不清楚,未免太失職了。”
封瓊簡直要氣暈,孟醒潑賴他是有所耳聞的,封琳臨走也勸過幾句,說孟醒那張嘴尤其狠毒,一定要避其鋒芒,悶聲做事最好,但也沒見人說他身邊這小徒弟也是個陰陽怪氣的主兒,他不搭孟醒的話,孟醒卻還自帶了個捧哏,一唱一和說得歡暢得很。
“沈小叔說得是。那群狗奴才看管不力,确實該罰。”封瓊只得四兩撥千斤避開話頭,“但念在他們已連命都沒了,便饒過一回吧?小叔公,瓊兒孝心一定赤誠,只不知小叔公有何吩咐,瓊兒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孟醒終于綻出個真心實意的笑,向他一彎眼:“诶,這才乖嘛。”
封家推崇商德,卻暗地裏做過不少不能見人的勾當,孟醒曾聽封琳提起幾樁,至今也覺得這家人膽子夠大,人也夠瘋。封瓊雖然也非面上這般純良無害,但比起封琳,實在是簡單易懂太多,封琳不願透露封琅一事的線索,從封瓊這裏下手,才是正好。
“貧道想問問,封琅,究竟何許人也?”
為何馮恨晚會說當年送上山的是他?
為何他的失蹤值得封家傾巢而出?
為何封琳甚至能提前拿家主令,佩長離劍,只為尋得封琅,封瓊卻還坐守明州,不問此事?
且,為何封琳明說要找他,但只字不提已知的線索?
孟醒極想知道,他與封琳的交易,究竟作不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