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3
“封、琳。”
被喚的人步子未停,閑庭信步般寸寸逼近,珠玉發冠,緋袍錦衣,烨然若神,面上猶帶三分溫潤笑意,聞言方出聲應道:“嗯?”
封瓊铮然拔劍,劍鋒所詣三寸,便是封琳心口。
“瓊哥哥這是何意?”
封瓊咬牙切齒,冷聲罵他:“你究竟在做什麽打算?封琅失蹤……難道不是你最歡喜嗎?你讓酩酊劍去找他,你這樣讨好家主不擇手段,以為封琅回來,還能有你今天的得意?”
“……誰說酩酊劍就能找到他?碧無窮也找不到。”封琳止步,彎起眉眼,笑意輕輕,并指推開那劍,“诶,你這腦筋,活該外放到明州吧。”
封瓊悚然一驚:“什麽意思?封琅不比沈家一案,首尾無人關心,酩酊劍或碧無窮若當真要找封琅,他們師門都只剩自己一人,毫無軟肋,無牽無挂,不受束縛,簡直是易如反掌……你早就找到封琅了?你動了封琅?”
封琳偏頭乜他一眼,散漫随意地走去一旁落座,夜色昏暗,燭火明滅,封瓊實在看不清他神色,只能從他輕淡從容的語氣裏推出此人臉上多半是不屑的嘲笑。
“我不會動封琅。”封琳道,“至少現在不會。”
封琅是封家元夫人唯一所出,是封家唯一的嫡子,雖然體虛身弱,無法修習封家昆玉劍,但好歹也是嫡子,生來就佩鑲銀朱印,加之封琅性情溫柔,多有雅名,封家上下無不視他為下任家主首選,除他之外,其餘子嗣都不敢争風,只能垂眸屏息,小心以待——直到他失蹤。
“你當然不會動他。”封瓊冷笑,他能與封琳對峙至今,各有勝負,自然不會缺少封琳的把柄,這時擡出一樣,也足令封琳色變,“你能和酩酊劍交好,不也是封琅施舍的?”
封琳果然微微一震,繼而輕笑:“是啊,封琅待我這般好,我怎麽舍得他出事呢?”
“瘋子。”封瓊道,“封家全是瘋子。”
封琳卻不認同,似笑非笑地搖搖頭,道:“你是,我是,家主是,封沉卿是……可不能牽涉封琅。”
“封琅若真在你手裏,難道還能有活路?”封瓊忍無可忍,厲聲罵他,“你封琳沒心沒肝,心狠手辣,憑酩酊劍的本事,不多日便能查出你這些腌臜事……到時等他找到封琅,就是你封琳命絕之日!”
封琳動了動手腕,只把他話當陣輕風,左耳進右耳出,滿是敷衍地應了:“啊、嗯。那也是我命絕,瓊哥哥着什麽急?阿孟呢,我是要保的。封琅呢,也請瓊哥哥別再操心。守住你明州一畝三分地,來日我血濺酌霜劍,也不會拖累你分毫的。”
“保?你保誰?若是封琅回來了,你算什麽東西,你保得住誰?”
封琳笑意不減,眉宇間殺意稍霁,神情溫柔:“我,封琳,保孟醒。”
被保的孟醒毫無自覺,真真切切的一杯忘憂物,天明不知愁。沈重暄抱劍坐在榻邊,往他臉上蓋了塊熱氣騰騰的洗臉帕,孟醒懵然初醒,桃花眼裏猶然泛着朦胧的光,開口便問:“吃的呢?”
沈重暄極自然地避開幾步,露出擱着幾碟小菜的桌:“趁熱。”
“酒呢?”孟醒又問。
“沒有。大清早喝什麽酒。”沈重暄指了指茶盞,“洗漱完來吃飯,吃完喝杯茶。”
孟醒心知沈重暄在瑣碎上說一不二,也不與他多說,哼哼唧唧地嘟囔幾句“沒大沒小”就只能作罷,沈重暄又問:“今天往哪邊走?”
孟醒把帕子丢還給他,沈重暄将帕子浸回盥洗盆,搓洗一陣,倒了水,盆與帕一道擱在一邊了。
“去找封琅呗。”
“找封琅比找兇手更簡單?”
“不啊。但封琅有名有姓,有頭有臉,關于他本來就是謠言四起,只是沒人敢深入虎穴。我敢。”孟醒反問,“起初不是要找你那位黑衣恩人麽?不找了?”
沈重暄一噎,搖頭道:“有緣自會再見……我也記不清晰了。只記得黑衣,用刀,旁的就沒了。”
孟醒笑說:“哈,小白眼狼,過幾年該連我也一起忘了。穿黑衣的江湖上一抓一大把,蕭同悲就算一個,用刀的更是數不勝數,你這可比封琅難找多了。”
沈重暄惱羞成怒,塞給他一只饅頭,又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菜:“你話好多。”
“找封瓊。”孟醒叼着饅頭,吐字有些不清,沈重暄微微蹙眉:“嗯?”
孟醒向他勾勾手指,沈重暄滿臉茫然地湊過去,以為他要說什麽驚天奇聞,卻見孟醒神情嚴肅,貼着他耳廓,親昵道:“挺甜的。”
沈重暄:“!”
孟醒再補:“饅頭。”
沈重暄剎時漲紅了臉,一把将酌霜劍丢給孟醒,拿起自己的點酥:“那個、我有點不懂鑒靈那個……”
孟醒嘆道:“不要妄動點酥,收好。”
“……之前就想問了,你怎麽知道它名字?”沈重暄問,“這是我娘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是那位恩人告訴我它叫點酥。阿醒,你為什麽知道它名字?”
孟醒懶懶地一掀眼睑,笑問:“你知道你娘的名字嗎?”
沈重暄怔了片刻,搖頭。
“江湖人都知道你娘,也都知道這把劍。”孟醒只說一半,話鋒急轉,“鑒靈是哪裏不懂?”
沈重暄還欲再問:“可是……”孟醒卻伸手攥住他手腕,把他拉進懷中,逼他拿住酌霜,憑空一舞,笑着哄他:“起手式嗎?”
“……”孟醒不想說的,也不會有人能讓他說出來,沈重暄在心底存了疑,嘴上卻乖乖的,“第三重你沒教。”
話音未落,酌霜劍已脫手而出,孟醒翻身下床,把劍收回鞘中:“走,去找封瓊讨個場地,這兒太窄,施展不開手腳。”
場地是不可能給場地的,叫一萬聲“小叔公”也不想再見他一眼。
是以孟醒領着沈重暄走到鳳樓時,守門的護衛橫起刀槍,鐵面無私:“封道長。”
可以。昨天是封少爺,今兒就成了封道長。
孟醒指了指腰間朱印:“這也不行?”
守衛搖頭:“封道長,還請回罷。”
“你們歸誰?封瓊還是封琳?”孟醒長籲一口氣,慢條斯理地将拂塵一甩,“好吧,恕貧道無禮了。元元。”
磅礴的殺意奔湧至前,十數個守衛盡皆後退數步,卻見孟醒不疾不徐,長身玉立,霜衣無風而動,氣流強勁如千軍萬馬來此壓境,直激得衆人呼吸不能,而他身後的尋常百姓卻毫發無損,似無所覺——這人對內力的控制竟強悍至此!?
為首的守衛慌忙拔劍,孟醒驀然色變,軟下聲調哄道:“诶,小祖宗,你用內力就用吧,都說叫你別動劍……”
守衛一愣,才發現那股邪門的內力已撤,脖頸微涼,一縷腥味飄散入鼻——點酥劍貼着他脖頸,此劍鋒利無比,吹發可斷,這時已切入他皮膚些許,正淌下鮮豔血色。
不等沈重暄應話,樓中已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呼喝:“一群不懂事的!見了小叔公怎麽不迎進來!放肆!敢對小叔公動劍,頭不想要啦!?”
他話說得急,語調也快,動作卻不慌不忙,提着衣擺徐徐而下,見了孟醒才揚起個笑:“诶,小叔公,裏邊請呀。”
“瓊兒。”孟醒也擠出個溫和寬厚的笑,“別對手下太嚴厲,怎樣的主人養出怎樣的狗,小叔公不許你這樣罵自己。”
封瓊:“……小叔公可真會開玩笑,哈哈。”
孟醒卻不給他臺階:“怎麽能叫開玩笑?你看元元,就是貧道一心一意呵護長大的小幼苗,如今不過十三歲,這內力已可堪堪與你相比了罷?”
封瓊故作随意地掃了一眼沈重暄,卻見這孩子垂頭不言,似乎全憑孟醒吩咐,心中暗罵封琳那套無用的誓言,這孟醒哪輪得到他來保,人身邊随便提拉個小毛孩子,內力都強得夠甩他一臉劍花。
“元元是吧……”封瓊勉強一笑,“長得可真俊。”
沈重暄漠然道:“有名有姓,沈重暄。”
“你這小子,怎麽能對晚輩這麽兇!”孟醒回頭罵他,又轉臉沖封瓊笑說,“诶,他是貧道徒弟,亦算瓊兒長輩了罷?”
封瓊咬牙切齒:“算,自然是算的。”
“說來話長,貧道本意是想找瓊兒讨處寬敞的地,元元将突破鑒靈,貧道恐鑒靈聲勢過大,傷及無辜,這才找瓊兒幫忙,方才見守衛們極不歡迎,想是瓊兒也有難處,貧道便不打擾了,元元,我們走罷。”
封瓊一怔,忽聞“鑒靈”二字,一時頗有些回不過神。他武道不精,卻也知道封琳爬到今日地位,是因他昆玉劍登峰造極,而孟醒初出茅廬時,人們最懼他的也非那後來居上的酩酊劍——鑒靈劍訣,江湖上凡用劍者,無不心向神往;不用劍者,也願自廢武道,重修劍技。
得鑒靈者可得天下,當年抱樸子得以半步絕峰大敗守真君,不也是倚仗三尺青峰,與一套鑒靈嗎?
“小叔公留步——”
就算知道這是孟醒設下的陷阱,封瓊仍是不由分說地踩了上去:“小叔公,瓊兒願為小叔公分憂。”
作者有話要說: 簽約試水涼涼了,打算順其自然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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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瓊:為什麽小叔公這麽讨厭我?
封琳:因為他沒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