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5
馮恨晚和孟醒究竟是什麽交情,沈重暄沒問,孟醒也無主動提起的自覺,反是從袖裏摸出一疊折了幾折的信紙,順手遞給沈重暄,沈重暄擡眼看他,卻不去接。
“五日前,馮恨晚在陽川盤鶴樓喝酒,沒錢,抵押了他的從流劍。”孟醒輕笑出聲,頗為得意地搖了搖指間薄紙,“為師替他贖回了那把劍……嗯,你的錢。”
“……”沈重暄說不清自己心緒,他知道孟醒一向不喜交友,但與諸多俠客都無過節,因而下山數年,除卻蕭同悲,極少有人當真揣了心思要和他一争高下,可這并不意味着他能釋懷孟醒與他人互通書信,而他一無所知。
仿佛他們分明在比肩同行,他卻始終被罩在孟醒保護下的陰影裏——像個累贅。
“怎麽不開心?”孟醒以為他會喜出望外,不料自家徒弟反而陰沉了臉色,登時慌了,“怎麽了?為師去借錢還你?”
沈重暄不願他多想,沉默片刻方道:“馮大俠英名在外,你也風采卓然,我并不意外……”
“……為師和他是賭酒認識的。”孟醒正色解釋道,“守真君敗于你師祖手下,他上山來找你師祖比鬥——他說要比喝酒。你師祖酒量淺,所以為師上了。”
沈重暄心中以為的浩蕩劍氣凜然殺意頃刻消散于杯盞碰撞之間,還夾雜幾聲孟醒喝酒下肚的快響,徹底默了,對于這場比鬥的勝負頓失興致。
“我贏了。”孟醒道。
沈重暄能聽出他語氣裏毫不掩飾的得意。沈重暄不想發言。
“馮恨晚行蹤不定,但我們可去陽川永寧尋他。問你家的事。”
“為何?”
“他找我還錢。”
“馮大俠确是名俠,還錢都這麽主動。”
孟醒靜默片刻,良久擡手撫了撫沈重暄的發頂,溫潤笑道:“元元,為師先前欠他五十兩,幫他贖劍,還了二十。”
沈重暄:“……就是你還欠三十兩咯?”
“元元真乖。”
沈家在伯昌縣,距永寧不過數裏,以孟醒的腳力,不消半天便可走到。沈重暄不知找馮恨晚有何用處,但存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有個方向總比無頭蒼蠅的好。孟醒看出徒弟不願再由自己抱着,便也刻意放慢步子,方便沈重暄追上他輕功。
永寧不如伯昌繁榮,卻也不失為一處玩樂之地,酒肆茶宇、秦樓楚館,一應俱全。
馮恨晚依言而行,早早地便抱劍在永寧城門等孟醒,孟醒剛過城門便見他靠着一匹黑色的馬在那休憩,有心想戲弄馮恨晚一番,特意蹑足從他身側經過,卻被馮恨晚拿鞘橫攔,陰沉沉地一笑,問道:“酩酊劍,別來無恙?”
孟醒下意識把沈重暄往身後一護,揚起個漫不經心的笑來,擡指輕輕撥開從流劍,輕道:“诶,拂花第幾重啦?殺意好重哦。”
馮恨晚嗤然收劍:“少跟我磨嘴皮子,錢帶夠了?走,本座打聽了,永寧最好的酒樓是朝歌,今日你我再比一場,不醉不休!”
馮恨晚年紀并不很大,卻已雙鬓星白,但身姿挺拔,周身劍意鋒芒畢露,仿佛一把掩不住殺伐血氣的渴血寶劍。可他雙眼已無,拿一條黑布遮着眼,黑布之下,無人知那曾是多麽意氣輕狂的一雙銳利鷹眸。他只留在榜上第十,極少拔劍,絕不肯前進分毫,也從不曾被後來者逼退半步,與孟醒際遇相仿,多被人看作深不可測之輩。
無數人嘆,若酩酊劍肯上試劍會,若馮恨晚不曾失去一雙眼,不知這江湖又當風雲幾重。
孟醒向他略一側頭,推拒道:“不了,喝酒誤事,我這邊有樁正事。”
“孟無悲死這麽多年了,還有人能使喚你去做事?”
孟醒笑道:“反正你這老瞎子肯定不行。”
“被人捏着軟肋了?”馮恨晚本未發覺沈重暄,這會兒孟醒不再刻意遮掩,沈重暄在他身側一立,多了一道呼吸,馮恨晚立時皺眉,“你身邊是誰?”
“我的軟肋。”孟醒無奈笑道,馮恨晚剎那散了殺意,嘲笑道:“喲,還是個孩子?你兒子?”
沈重暄抽了抽眉頭,淡淡道:“馮大俠好。”
聽見是少年聲線,馮恨晚這才沒再打趣孟醒,倒是把興致轉去沈重暄那兒,又問:“诶嘿,馮大俠?那本座是馮大俠,你是什麽大俠呀?你知道你身邊這人是誰嗎?”
沈重暄:“……”
孟醒忍笑不止,只好又把沈重暄往懷裏一攬,咳道:“好了啊,這是我徒弟,我一直不許他深入江湖,這才不知你诨號‘摘花客’。”
“十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罷。”馮恨晚擺擺手,不再多說,“守真君将那些老油子殺了個幹淨,如今的江湖,正合适你們年輕人去闖。”
孟醒替他牽住馬繩,不料那馬竟不動,反而發出聲不悅的嘶鳴,馮恨晚笑得更歡:“你看,馬都知道你這姓孟的和你師父一樣心腸黑,不理你!”
孟醒擡腿踹他,馮恨晚躲了個正好,孟醒拍了下馬嘴,故作不悅道:“怎麽回事,大黑怎麽不認我了?你淨教他些不好的。”
馮恨晚動作一僵,卻也只是一瞬,随後便從善如流地接過話去:“大黑去年死了,這是小黑。”
“……”孟醒想了想,道,“大黑年紀确實不小了,節哀順變。”
三人最後還是去到朝歌樓點了一桌酒,馮恨晚就着靠窗的位子一坐,笑道:“這可真是三代人齊了。”
孟醒乜他一眼,反駁:“你與我一樣是我師父那一代之後的,如何算得三代人?也不怕折了你的壽。”
“你這嘴也忒不讨喜,還得孟無悲那樣不吭聲才治得住你。”
孟醒輕笑一聲,不置可否,擡手給沈重暄倒了杯茶,又細心地吹了幾下,試過水溫才遞給沈重暄:“小孩子不許喝酒。”
馮恨晚見他不接自己話,又有些不爽,遂道:“你找本座除了還錢,還有別的什麽正事?”
“我找封琳。”
“哪個封琳?”
孟醒也不氣他故作糊塗,好言好語道:“江湖第四,新秀中僅次于蕭同悲的那個梨花硯封琳。”
馮恨晚喝酒的手微微一頓,仍然微笑:“你找他做什麽?打架?搶回屬于你的名次?”
“我?我何止第四。”孟醒反而笑了,“都說了,事關我軟肋,封家家大業大,我問他些事。”
“孟醒,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鑒靈在你身上,憑你區區第九的名次,不可能無人觊觎。你還敢主動找上門?即使辟塵門不管你作風作浪,封家、宋家、歡喜宗,你真當他們都是石頭裏蹦出來喝風的尋常門匾?”馮恨晚斜斜地乜他一眼,“你究竟多大本事,本座知道,那些個瘋子可不清楚……你若和封琳沒有交情,最好別指望拉他上船。封琳此人心機太深,與蕭同悲絕不是一個段數。”
孟醒慢條斯理地晃了晃盞中清酒,不着痕跡地握住沈重暄不自覺攥緊了的手,要他更輕松些,馮恨晚不知他小動作,接着道:“封琳以庶子之身爬到今日封家頂梁柱的位置,就算是為了封家,你要他替你做事,也不可能毫無代價。你這軟肋莫非值得你拿鑒靈去換?”
“他這不還沒當封家家主麽。”孟醒輕嘆一聲,“喝口酒,別急着了。”
“你是不知道封琳……本座當年見他,不過幼子,那眼睛就不像個孩子會有的眼神。貪婪、兇惡、不擇手段……”
“好了。”孟醒敲敲桌面,打斷他話頭,“封琳十三歲那年我師父開山立壇,授新秀俠客半年武學,封家派來的,是封琳。”
“胡說,那年派的分明是封琅!”
孟醒把玩酒杯的手驀然一停,忽然笑道:“恨晚兄,言歸正傳。我聽聞封家沉字輩曾有兩位不世出的劍道天才,長兄封沉善時列第五,幼弟還未入江湖,當時叛逃封家,再無音訊。他叫封沉卿。”
馮恨晚捏杯的手忽然一重,許久才緩緩嘆出口氣,罵道:“你整天在山上,知道的還不少!”
“……诶。”孟醒替他斟上一杯,笑道,“摘花客,前輩,抱樸子門下首徒孟醒,在此請您封家令牌一用,借,還是不借?”
“……本座的令牌,糊弄前門卻還好,當真進去裏邊,就是殺無赦的請死符。”馮恨晚狠狠地一砸杯,倏然對上孟醒一雙噙着笑意,卻不容拒絕的眼,一時惱恨極了,索性轉手丢給他一枚朱色的鑲金的印,“把欠的錢留下,人給本座滾!”
孟醒伸手一接,把一張銀票推到他面前,牽起沈重暄向他一拱手:“謝了。你不說我也得走了,聽說蕭同悲就在永寧周邊找我呢。”
“……孟醒,往碧無窮這邊鑽?請封家人辦事?你可真是為了你這軟肋連命也不要了。值得嗎?”
孟醒側了側頭,緩然笑答:“那你的眼睛,值得嗎?”
馮恨晚不再答話,忽然嗤笑一聲,只疲倦地擺擺手,讓他立滾別再來煩。
孟醒見好便收,牽着沈重暄便要告別,沈重暄卻忽然向他一揖,道:“馮大俠,小子請您這頓酒,您慢用。”
馮恨晚一怔,他沒聽見幾句這少年說話,如今突然聽見這一句,下意識便要應好,卻才反應過來這是少年給他下的套,又讓他欠上一筆,再不好開口罵孟醒了。
于是馮恨晚笑罵一句,揮揮手道:“謝了!送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