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4
孟醒不算良善人,他和孟無悲都是這樣定論的。
但沈重暄擡眼望他時,孟醒在心裏狠狠地罵了幾句,就此決定插手了。
“不哭了。”孟醒擡袖去擦他淚痕縱橫的臉,“為師帶你……去尋個明白。”
“可為什麽是我家?”
孟醒袖袂摻着徹人心脾的晨露攜之而來的草木香,和着昨日未消的酒香,沈重暄茫茫然攀着他脖頸,哽咽漸止,只抽噎着嗅他,卻覺周身忽然一輕,孟醒将他屁股一托,牢牢地挂在懷裏,哄道:“你只管聽我信我,其餘的事,為師自然給你擺平。你可知封家?”
沈重暄從他懷裏擡起頭來,皺眉問道:“封家?百年傳承,昆玉劍?”
孟醒嗤然一笑,拍拍他毛茸茸的發頂:“知道就好。”
“可封家家主都不曾登榜前十,如今都說他們已有衰頹之勢。”沈重暄皺着鼻子問,“而且,封家和我家有什麽關系?”
孟醒賞了他腦袋一下,哼笑道:“百年世家,一群老狐貍,倒也輪不到他們倒。如今這江湖榜上的前十,是摻了大水分,你看那第十的馮恨晚,十五年前同悲山戰亂未發,他就是第十,蕭漱華把前邊的殺了個幹淨,他卻能茍活,你以為他倆沒點私情?”
沈重暄一愣,忽然想起孟醒的師父是當年的抱樸子孟無悲,知道點蕭漱華的事似乎不算奇怪:“馮恨晚和守真君……?”
“當然沒私情。單純因為他就是個第十,身後又沒個勢力,殺起來沒意思。”
沈重暄:“……”
孟醒裝作不曾看見他透着不滿的眼色,接着道:“可後來榜上輪轉,除了蕭同悲百年難遇天賦異禀,馮恨晚何至于連其他小輩也不可一敵?——可他還在第十。”
當今第十馮恨晚,早年十七歲初登試劍會便攀至前二十,當時還名馮輕塵,曾放狂言要當時第一的蕭漱華給他讓位,彼時風傳守真君性子乖張,唯抱樸子可請他一笑,卻見蕭漱華登時拈花仗劍,桂殿秋出鞘尺餘,美人偏首輕笑:“本座的這把劍,就在這裏等着你。”
那一笑,便成了馮恨晚一生求索。
而馮恨晚千辛萬苦進至第十時,同悲山之亂驟起,殺伐之聲不絕于耳,孟無悲拂衣出山,不消一年,天下大定,守真君消匿無蹤,抱樸子亦然。
馮輕塵便在那時,易名馮恨晚。
而與馮輕塵這個名字一道消失的,還有他的一雙眼睛。
孟醒言未說盡,一手牽着沈重暄,另一手推開沈家原先的祠堂的門。沈家雖遭逢大難,這殺手卻未劫走金銀財寶,雖說後來也有貪心的盜賊趁機摸來這裏,但也少有人偷竊祠堂牌位的道理——而如今,沈家牌位又添數列。沈重暄看得發愣,才發現新添牌位上的字遒勁清致,分明是身邊這人的手跡。
“為師聽王半仙說你家人屍身已被他們草草埋了,如今也不知該去哪裏尋,既然祠堂還在,為師昨夜恰好無事,就……替你立了牌位。”
沈重暄猛然抽身回望他,正撞見孟醒一雙噙着溫和笑意的眸,一時不知所言,只好茫茫然向着牌位跪下一拜,雙唇翕動,孟醒雖耳力過人,也只能捕捉些零碎字眼。
重暄不孝……望父親……師父……?
孟醒想了想,自動補齊:重暄不孝,不能替親人報仇,望父親見諒,但我師父很強,我師父會替我報仇,您可安心了。
孟醒越想越覺合理,也向牌位一禮:“沈老爺放心,重暄拜入貧道門下,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貧道自當寸步不離,護他周全,一世安樂。沈家之災,貧道也當全力查他個水落石出,為您上下數十口人報仇雪恨。”
頓了頓,孟醒又補:“元元很乖,根骨也好。沈老爺泉下有知,亦可安心。”
沈重暄渾身一震,側目看他,嗫嚅道:“你……”
“嗯?”
沈重暄又搖搖頭,輕道:“師父,走罷。”
他原本想問,你當真覺得我很好麽?
但他又不願問了,因他知孟醒磊落坦蕩,言出必踐,無論他好不好,那一句“寸步不離,護他周全,一世安樂”的承諾,也已足夠他此生安虞了。何況師父他……從不說難聽話。
沈重暄想,重暄不孝,眼下竟無力報家人血仇,但望父親保佑重暄,重暄必當盡心學武,早日步出師門,為家人報仇,護師父平安。
孟醒昨夜未眠,今早又忙着安撫沈重暄,雖說內力高深,晝夜不息也可奔馳千裏,但孟醒素來倦怠,日出不作日落而息,除非是與人吃喝嫖賭,從不見他改了這尋常人都不如的作息。這時孟醒早累了,然沈重暄猶未走出悲恸,瘋了一般在院中練劍,孟醒想想也能懂他幾分心懷,故也忍着性子,在旁打坐休憩,卻時刻留神沈重暄是否異動。
沈重暄卻很乖,當真只是練劍,只把孟醒哄他高興時教的幾招起手式練了數遍,孟醒心下略驚,他從不逼沈重暄練劍,竟不知他家徒弟還有這般過目不忘的能力——加之他周身磅礴的內力。孟醒嘆出口氣,恐怕這孩子,天生便該到江湖中去。
“暄寶,過來。”孟醒運完一個周天,感覺舒坦了些,便向沈重暄勾勾手指,“劍丢給我。”
沈重暄聞言,立時将劍揚手擲去,孟醒一接,又笑道:“诶,你這孩子,連劍也敢随手給外人,這不是你娘的遺物嗎?”
沈重暄愣了片刻,低聲道:“你不一樣。”
“瞧不出你還挺尊師重道,為師甚慰。”孟醒也不計較,随手舞了個劍花,翻身下榻,奪步掠入院子,青鋒劍面猶然泛光,卻見他翻手抖腕,劍氣寒如霜雪,直射如電,随他白衫翩跹而舞。
院中涼風忽起,零散的葉婆娑作響,孟醒白衣浮在半空,竟當真好似輕雲一般,沈重暄看得恍惚,卻見孟醒眼色一厲,飛足點于四壁,長劍借勢一挽,破風貫日,削花而落。待他落地,方見一朵杏花悠然分開,裂如斷玉,披拂而下,徐徐停在孟醒肩上。
沈重暄懵然。
“這是馮恨晚的拿手劍法——拂花。”孟醒将劍一轉,劍鞘遞去,沈重暄連忙接住,又聽孟醒接着道,“這招是他一睹守真君之後才頓悟的第四重,望仙。”
沈重暄被狠狠驚豔了一番,再望見孟醒那張含笑的臉,自覺亦是望仙,暗想雖不曾見過馮恨晚,但拂花由孟醒來練實在高妙,其他人必定都不如他了。
孟醒卻似看透他想法,笑道:“為師只學些皮毛,馮恨晚是天生該學這拂花的……情癡。”
“我想學酩酊。”沈重暄躊躇片刻,還是開口,“你最擅長的不是酩酊嗎?”
孟醒偏頭看他一眼,忍俊不禁:“你是嫌拂花太過輕浮?”
“……可那是馮恨晚的劍法,你要把我送給馮恨晚?”沈重暄登時急了,“我是你徒弟,為何學他人劍法?”
孟醒好笑不已:“你想逃,還得等我心善,他馮恨晚一個老瞎子,配不得你。天下劍法不知凡幾,拂花适合情癡,酩酊當配酒鬼,那辟塵門的辟塵劍只合出家人,歡喜宗的齊歡又該教給孟浪之徒,你——你該學君子,當擇鑒靈。”
“師祖的君子劍?”沈重暄一怔,這才發覺孟醒是要教自己天下劍客趨之若鹜的鑒靈劍法,又見孟醒一笑:“君子?鑒靈劍法确然是君子劍。但我師父他老人家……是君子,亦是懦夫。”
沈重暄一時沒懂他言外之意,反而追問:“那馮恨晚和你……”
孟醒摸着下巴沉思片刻,斷言道:“啊,君子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