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
孟醒領沈重暄走時,與沈家說好的是每年清明和過年都會帶他回去與家人團圓。沈老爺子是不放心自己獨子流落在外的,但無奈彼時沈天柱極其有主見,加上妖道孟醒從旁煽惑,讓十歲的小屁孩子簡直是心如磐石,寧死無轉移。更何況孟醒瞧着又的的确确是仙風道骨,威名在外,替十裏八鄉拿下不少孤魂野鬼,把道門思想傳得非常深遠。
于是當時沈老爺子哀哀戚戚地放人,顫巍巍地朝着孟醒一拜:“元元脾氣不好,道長請一定多費心思——我家不圖元元學成什麽仙道,只要他一生平安就好。”
孟醒一一應下。
走出十裏後,孟醒突然鄭重回頭,沈重暄滿懷期待地等他發令,只聽這位師父道:“原來你叫元元?”
“……”沈重暄頓了頓,“是家母取的乳名。”
“元元。”孟醒字正腔圓地把這名字念了一遍,倏地爆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的元元,沒關系元元,為師愛你哦元元。”
沈元元:“……”幹。
而如今,正近清明。
二人走去沈府時,天已昏黑,一路過來不少人家門口擱着個盆兒,星星點點燃着紙錢,火光搖曳跳動,像是夜裏唯一的活物。
可這回清明,尤其冷清。
街口的王半仙顫着腿兒收攤,恰見着遙遙地走來一白衣道長,忙揉了揉老眼,驚喚一聲:“孟道長?”
沈重暄伺候了醉鬼孟醒許久,這會兒乏得很,孟醒酒勁過了,懷裏就抱着沈重暄,抱小孩兒似的托着小少年的屁股,一聲聲地哄他先睡,聽得王半仙一聲呼喚,也回頭去望:“嗯?”
王半仙幾步小跑過來,見沈重暄摟着孟醒脖子睡得酣甜,這才敢輕聲問:“您別再往裏走了……您不知沈家……”
孟醒畢竟是江湖中人,聽他這般語氣,神情小心翼翼,滿是惋惜,已然隐隐約約有所感,微微低頭,發覺沈重暄的呼吸仍然綿長,方蹙眉輕聲反問:“沈家怎麽了?”
王半仙嘆口氣,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大半月了……一夜之間,全沒了。”
孟醒悚然一驚,沈家上下近五十口人,一夜之間死個幹淨,這确然是江湖人的手筆——可尋常江湖人,但凡知道酩酊劍的,無不知曉他唯一的寶貝徒弟是陽川沈家人,敢動沈家,自然是與他酩酊劍為敵。
是誰敢冒着與他為敵的風險,也要殺沈家一群老少?
沈家不過商賈之家,又能惹上什麽人?
孟醒還想再問,卻聽見沈重暄一句夢話,吓得渾身一激靈,忙向王半仙躬身作謝,摟着沈重暄往就近的客棧暫行安置。
該死,怎麽會惹上這等麻煩事?
敢一夜之間屠盡全家,這種手段,絕非尋常江湖人敢為……媽的。孟醒難得在心裏罵了句髒,他向來學他師父,任他八方風雨,我自不動如山——呸!這能怎樣不動如山!親徒弟的親人,一夜之間全沒了!
孟醒格外頭疼,他收沈重暄為徒确實不只因沈家家財,但也絕不曾想替人報家門血仇。他忽然想起孟無悲坐化前忽然把他叫去,這位隐仙臨死也不曾有虧半分風華:“我一生……諸多罪業,恐怕将來會加諸你身。”
孟醒心道:“別恐怕了,親師父,這是真的來了。”
沈重暄還在美夢,孟醒卻輾轉難眠,索性出門一趟,臨了不忘輕合房門,生怕驚動了沈重暄。
孟無悲早年便看出此子生性多情亦薄情,好在真心不必輕付,得顧全身,不至如蕭漱華那般誤入歧途;壞在過于看輕人情世故,只依仗手中青鋒三尺,終究難成長久。但孟醒從來不以為意,只當是他老來太閑,整日憂思多如女子閨愁,傷春悲秋,不外如是。
現今孟醒也自省了。
這事兒管是不管?
管,瞧這殺人手法,斬草除根不留餘地,一夜之間殺戮殆盡,何等的殺伐果斷,何等的刻骨仇恨?可若說斬草除根,這人為何不來把沈重暄一塊兒除了?是忌憚他,還是壓根不曾把他和沈重暄放在眼裏?再者講,這仇和沈重暄有無關系?商賈之家為何會搭上江湖恩仇?
不管,他做了沈重暄三年師父,沈家好吃好喝地供養着他,就此撒手不管似乎說不過去?而且若讓人知道,他酩酊劍連自己徒弟的仇都沒法報,那實在笑掉人大牙……他倒巴不得江湖人別想起他,主要還得看沈重暄這孩子怎麽想,他若當真哭鬧……
孟醒按了按發疼的心口,恨鐵不成鋼地錘了自己一拳:為師不能不管。
沈重暄此子,生來嬌慣,卻肯随他一道吃苦受累,更何況……孟醒偏頭瞥了眼沈重暄懷裏的劍,那長劍佩一段煙青劍穗,顯然是久經年歲,流蘇末梢早已老舊,而煙青之中還摻雜許多洗不淨的殷紅血漬,顯然可見這劍原先的主人是何等嗜殺。
孟醒瞑目靜思,長劍與他記憶中孟無悲常會擦拭的劍形狀幾近相同,不過孟無悲不喜殺伐,與蕭漱華相識後便大都使用玉樓春,因此那柄劍保養得當,劍穗仍是極風雅的煙青。
孟醒不願多想,這時卻又記起沈重暄脈門早先便有的內力——其深厚程度,全不似個從未浸染武學的富家小兒。
太過匪夷所思,于是孟醒不再去思。
這事兒,管就管了。
孟醒自暴自棄地想,孟無悲蕭漱華都死了,第三個能管住他的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他忽然記起數年前偷偷下山時偶遇的那夥牙子,被綁着整整三日,足教他心如死灰。念及孟無悲多年來不管不問放任死活的冷淡情态,年幼的孟醒全無了僥幸心思,只盼着能有吃有喝,賣去青樓也認了。
直到門外殺聲驟響,他耳翼翕動,滿睫的淚還未擦淨,只聞铮然一聲,孟無悲冷着臉色破門而入,玉樓春在他手中,青鋒曳地,遍布血痕,而他身後,是一片橫屍。
孟無悲不喜殺伐,最厭沾血,孟醒別的沒學到,這兩點卻是學得徹底,因而見到孟無悲白袍染血,眉眼冷厲,只覺得往日那個端正輕淡的抱樸子倏地成了守真君一般的冷面殺神——直到孟無悲見到他完好無損,才略垂眼睑,擡袖拭去濺在側頰的幾滴血漬:“走罷。”
“……謝師父。”
孟無悲步子微頓,回首望他一眼,似乎不解他為何說出這樣的話。
“我給師父……惹禍了。師父大可不必管我,畢竟我……”孟醒想說很多,卻因淚未流幹,哽咽好半天也接不下話,孟無悲輕嘆出聲,将手上的血在衣角胡亂一擦,向他伸出手來:“你是我徒弟,不必憂懼任何。”
那是孟無悲對他說過最溫情的一句,以至于多年之後,孟醒仍記得,只因那一句,他甘願承謝師恩,就此止住再找蕭漱華拼個你死我活的心思。
以你師恩,償我家仇,自此兩不相欠。
這是孟醒的道。
孟醒回到房裏,閉了閉目,總算感覺到遲來的倦意,然而天邊已泛微白,沈重暄不多時便會醒,孟醒擡手撫平自己皺了整晚的眉頭,春寒未退,孟醒索性半摟住沈重暄,斜倚着床靠淺眠短時,心中仍然千般算計。
沈家一事已報上官府,官府久無回音,必定是欺沈重暄游歷在外,且年紀太輕,不願惹這江湖的一身臊,這殺手做事太絕,帝王尚且考慮個流放,這位好,直接給株連九族,獨落下個沈重暄,也不嫌雞肋。
“……師父?”沈重暄被他摟得難受,終于無可忍受地睜了眼,卻見孟醒半開着眼,難得一副倦怠模樣:“你醒了?”
“您……一晚上沒睡?”沈重暄動了動手臂,早被孟醒壓得發麻,孟醒卻無心哄他這些小事,只擡手敲敲額角,吸了口氣道:“元元,為師和你說一件事。”
“……你已十三歲了。”孟醒握着他手,沈重暄已品出他努力壓抑的氣息,打斷道:“我來猜。”
“您喝酒喝多了,欠人錢了?”
孟醒搖頭。
“您喝酒喝多了,欺侮未出閣的姑娘了?”
孟醒搖頭。
“您喝酒喝多了……”
“沈家沒了。”孟醒平聲道,“元元,你家沒了。”
沈重暄愣住。
接着,小少年驀然站起,也不顧衣衫亂着,作勢要奔出房外,孟醒連忙伸手将他一拎,把整個人都攬回懷裏,顫着聲哄道:“元元,暄寶,這是王半仙與我說的,你先冷靜。”
“他騙人!”沈重暄罵道,眼中卻忽然湧出大片的淚光,“他最愛騙我了!先前還說我是我爹撿回來的孩子!”
“元元,他沒必要拿這種事開玩笑……”
“你也騙人!”
孟醒沉默,雙臂緩緩收回,目色沉沉:“為師不許你去,不過是讓你留個念想,你若執意要求個心死,與我無關。”
沈重暄猛地竄起,如出鞘的劍般直往門外刺去,孟醒拂袖合上房門,也緊随而去。
沈家大宅也是陽川出了名的大戶,當朝世風開放,對商戶限制遠不如前朝,故才有了沈家這世代商家的出頭之日。府內原本應是雕梁橫檻,棟上攀花,側邊是一小園,占地不小,粗粗也有園林之風,假山巍巍,流泉淙淙,繁花如雲,翠柳如簇,極雅極富貴的景象,而孟醒趕至時,只見到一片斷壁殘垣中,一抹蜷作一團的身影在廢墟之外瑟然發抖。
“……”孟醒緩步上前,向他伸出一只手,沈重暄沒有回應,只啞着聲問:“是誰?”
孟醒低身去牽他:“不知。”
“……我要報仇。”沈重暄道,他猛地揚起頭來,向來清如山泉的雙眼竟似有滿目血紅,孟醒微微蹙眉,發現他唇上已有被牙咬出的血跡,于是探手替他擦過血色,輕道:“好。”
沈重暄突然嗚咽着哭出聲來,兀自撲向孟醒,止不住地哭着:“師父、師父……為什麽,為什麽啊?”
孟醒忽然想起當年恭王府也是如此破敗一片,比之今日沈府,更多了滿地屍身,成河鮮血,他伏在床下,親眼見着傅鎖秋軟倒的身子,孟無悲向他伸出手時,他也想問:為什麽。
但他沒有問,因為他明白,孟無悲并非溫情之人。
孟醒沉默片刻——他也并非溫情之人。
可他擡手抱住懷裏的小徒弟,輕聲哄他,用盡了生平所有的溫柔:“為師在此,再無人敢欺你了。”
他對沈重暄說,又像對當年的褚景行說。
“你是我徒弟,不必憂懼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