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6
軟肋?
我是他軟肋嗎?
沈重暄想,是累贅吧。
孟醒并不知他想法,一路只顧牽着他行走如風,直到将出永寧縣的城門,才似忽然想起般頓住腳步,側頭道:“是為師急躁了,該先和馮恨晚一道用了飯再走。”
沈重暄不想他還會這樣細心,一時頗為感動:“我不……”
“讓他白占了一頓便宜,呸。”
沈重暄:“……餓。”
時值晚春,城門處仍有依依楊柳,碧縧如玉,這也留不住孟醒二人,一路疾走,雲拂身運到極致,孟醒少了鍛煉沈重暄的興致,只把他摟在懷裏,聞得兩耳風聲。
“你很怕蕭同悲嗎?”
孟醒似乎趔趄了半步,卻很快調整氣息,速度不減分毫:“嗯……避開麻煩而已。我師父和他師父,有些誤會。”
沈重暄悟了。抱樸子與守真君的故事,單是正流傳的謠言都有幾十種,而蕭同悲和孟醒身為兩人的親傳徒弟,自然是知道最多的——兩位師父的矛盾,自然也就成了徒弟之間的隔閡。
“那馮大俠的眼睛……”
孟醒牽他的手微微一緊,倏地笑道:“可真是長大了,怎麽專挑江湖八卦問?他眼睛的事,為師不便多說,一言蔽之,習拂花劍者,天生情癡。但一雙眼睛而已,劍道修至一定程度,眼便生在了劍上。”
沈重暄了悟地點點頭,另起話頭:“所以去找梨花硯封琳對你很麻煩。”
孟醒側頭看他,恰對上沈重暄宛如寒星的眼眸,瞬時只覺心口的那枚朱印燙熱得緊,沉吟道:“你怎麽這麽想?”
“孟醒,你有摘花客厲害嗎?”
連摘花客都稱危險的人,你為何要以身犯險?
孟醒拍了他頭頂一下,笑道:“叫師父。沒大沒小。”
他沒有回答旁的,沈重暄卻已知道答案。孟醒也無十全把握,但于久不問江湖的他而言,不靠世家,尋仇一事根本無從談起——而與他有所故交,且正處于衰勢的封家,孟醒願意與之攀上關系,盡管其險惡程度不亞于與虎謀皮。
原來很多時候,即使身處江湖,也并不是一把劍就能決定一切。
沈重暄想,原來孟醒也是會處在弱勢的。
原來大名鼎鼎的酩酊劍,抱樸子唯一的弟子,江湖人傳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怪俠,也是會低頭的。
——為了他的軟肋。
孟醒心中暗道:只此一次,也沒有第二個沈家能給屠了。
封家不愧為百年世家,各地均有封家的下屬分閣,統稱鳳樓,由嫡系子弟能者居上,争奪地界,各自管轄,然孟醒久不過問,一時竟只記得三州四都五川之中最為富庶的海州是封琳管屬——恰與陽川一南一北,遙隔千裏。因此孟醒才會找馮恨晚借印,以圖捉到一只見到家印主動湊上來的封姓死耗子。
馮恨晚借他的家印亦是別有乾坤,看似封家各屬皆認可家印,鑲金鑲銀又暗寓家中地位,馮恨晚的印既然鑲金,便足見他曾在封家是何等的鋒芒蓋世,能以不過十五的年紀拿到鑲金印,已是對他最大的期望和認同。
而鑲金印蓋于薄紙,又會有不同的暗紋,各自指應一人——數十年前的劍道天才封沉卿,自然配得上這枚鑲金朱印。
為方便封家弟子趕來獻殷勤,孟醒把那朱印懸在腰封,随着他動作披拂而飛,丹色鮮豔,金色矚目,甫一進明州地界,便引得不少人側目,沈重暄不明所以,只隐隐猜得此處封家勢大,孟醒卻比他好不到哪去,眼見着天色漸晚,實在不耐煩,索性逮了城門守衛衣領便笑問道:“兄臺可知此地鳳樓往哪走?”
那守衛何曾見過如此俊秀的男子,下意識問道:“你是雲都人?”
雲都,又稱歡都,天下富客縱情尋歡、銷金走私之所,且盛出美人,不論男女,皆昳麗無比。
孟醒狀似不經意地略一撥腰間朱印,玉印叩上劍鞘,酌霜劍亦輕鳴一聲,暗示他江湖人的身份:“陽川。”
守衛這才慌忙收斂了方才的驚愕之色,俯首作揖道:“原來是陽川來的封家少俠。此處是明州子豐縣,您稍往裏走,臨近登仙閣,不多時便可見了。”
孟醒瞥他一眼,忽然笑道:“原來鳳樓是誰都可找到的?”
守衛畢恭畢敬:“也不盡然。只是明州地處偏遠,朝廷管轄不及,占地卻廣,衙門偶爾事務繁忙,去年糧荒,鳳樓開倉放糧,大家便知道了。”
開倉放糧?
孟醒忍不住看了看身側乖順的小徒弟,心道,人傻錢多。
既然人人皆知鳳樓所在,孟醒也不再着急問路,轉頭問沈重暄:“餓了嗎?”
沈重暄望他一眼,猶豫片刻,見孟醒滿眼寫着“你一定餓了”,故也乖巧道:“餓了。”
孟醒甚為滿意:“明州登仙閣久負盛名,今日為師帶你去嘗個新鮮。”
“誰的錢?”
孟醒回過頭來瞪他,面上卻不減笑意,只道:“明知故問,小沒良心的。”
沈重暄:“……”
明州商貿發達,來往多為商賈,因而登仙閣每到傍晚自是賓客如雲,人滿為患。今日卻獨有一角異于平常,格外安靜,只一玄衣劍客靠窗坐着,擱在桌上的劍看似古樸無奇,卻泛着森然寒意,又見他一頂鬥笠遮了大半張臉,不見眉眼,也不喝酒,只端杯茶,桌上擺了兩碟小菜,似乎并不奇怪——但确實無人敢與他拼桌。
孟醒和沈重暄來到登仙閣時,一眼便瞧見了那角落的玄衣人。
掌櫃的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啊道長,咱們這兒人滿了。”
“他那兒不能拼一桌?”孟醒努努嘴,排出幾枚碎銀,“去說說?”
掌櫃的正欲拒絕,餘光卻掃到孟醒腰間朱印,當即神色微變,賠笑道:“瞧您也是江湖人,您要是肯和他一塊兒,小店自然千個百個願意。”說着便叫來個小二,耳語一番,令他帶着孟醒二人去找玄衣人商量。
小二率先揚着笑臉湊去:“公子,小店堂子小,這二位也是江湖人,想與您拼個桌,您看……”
那玄衣人擡了擡頭,露了個光潔的下巴,把桌上的劍收回腰間,啞聲道:“可。”
孟醒當即笑道:“诶,那先給我們上個東坡肘,我徒弟愛吃。我聽說你們這裏鳜魚鮮美,再來個松鼠鳜魚,多澆些汁兒。炒碟小菜,就和這位差不多。還有……”他頓了頓,觑了眼那玄衣劍客,“這位兄臺,能喝酒嗎?”
玄衣人一怔,旋即搖了搖頭,孟醒便道:“那先來三壇秋露白吧。”
沈重暄瞪他一眼:“酒多傷身,我不會付酒錢的!”
“好好,為師可怕了你了。”孟醒從善如流,“兩壇半。”
小二苦笑:“道長,秋露白我們只按壇賣。”
孟醒旋即沖沈重暄揚起個無可奈何的笑:“你瞧,這可不是為師要喝,人家小店生意也不容易——就三壇!”
沈重暄:“……”
那玄衣劍客并不理會他們,兀自喝茶吃菜,孟醒樂得清靜,等菜上了就安安逸逸地給沈重暄布菜,嘴上卻還念着:“吃飽飽,吃好好,我家暄寶長高高……”
沈重暄按住他夾來的一塊肘子肉,忍無可忍道:“師父,你別念了。”
“诶。”孟醒動作一頓,遂苦凄凄收回筷子,慘慘戚戚地嘆道,“暄寶長大啦,才十三四歲就不要師父啦……”
“……酒錢我付!”沈重暄道。
“暄寶真乖。”孟醒立時不再管他,笑逐顏開地倒酒開喝了。
玄衣人把他倆打量了會兒,卻忽然問:“你們是師徒?”
孟醒瞟他一眼,仍看不見臉,哼道:“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玄衣人卻似乎滿是疑惑,又道:“我和我師父……并不如此。”
孟醒心想,我和我師父也不這樣——不然怎麽說我是個好師父呢?
“天下師徒,本就各有各的模樣。”孟醒并無探聽他人過往的興致,仍急吼吼地喝酒,倒是沈重暄輕聲問話:“那您獨自出來,您師父不會擔心嗎?”
玄衣人半刻無聲,方道:“他已死了。”
“抱歉。”
“無事。”玄衣人搖搖頭,拿起他的佩劍,也不向孟醒二人告辭,兀自結了錢便走出店門,再尋不着了。
孟醒瞧着玄衣人動作,托腮喝酒,卻是滿眼清明,毫無醉意,等他走遠才呵嘆一聲:“高手啊。”
“你認識他?”
孟醒沉吟片刻,道:“不清楚,我和這些人少有來往。但內力高深,武功至少與我相仿。”
沈重暄一愣,暗暗心驚,縱是江湖榜有所作弊,能進前十的也絕非俗人,何況孟醒雖名為第九,實力卻絕不亞于排在第四的封琳,否則也不會如此有恃無恐地找上封家——由此可見,方才那玄衣人恐怕極為出衆。
“怕什麽,你還與他說了兩句話,也算有個交情。再過幾年,你不會比他差。”孟醒看出他心虛,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快些吃罷。好好休息一晚。不知道明州是誰地界,萬一是封琳對頭,又嫉恨馮恨晚,那可就得拔劍了。”
“幾年?”
孟醒笑而不答,也不再多說了。
他想,無論你有無武學的天分,至少你被無數人期待着。
比如為師,比如你要找的恩人,再比如……傳你內力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