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無情
想起她在車子上直接脫衣服換裙子的大膽舉動,段緒低低一笑,沒有點明。
程蘿自然毫不知情,為了賠罪,壓低自己的酒杯,碰在他的杯口:“沒想到段總會親自來參加宴會,讓您見笑了。我自罰一杯。”
她仰頭,紅酒一飲而盡。
她的回答無可挑剔,裏子面子都做足了。酒紅色沾染了唇珠,像醉人的胭脂,說不出的誘人。段緒看得有趣,便不再逗她。
慈善晚宴第一個環節正式開始,段緒跟着一群四五十歲的企業家落座,程蘿選了個離他比較遠的地方品酒。穿越過來也好幾個小時了,她還沒吃過東西,也該給自己個時間理理頭緒、緩沖緩沖。
流程結束,一群平日裏人五人六的人都圍在段緒身邊奉承。這些人的嘴臉,段緒看着就心煩。他端着酒,誰的面子也懶得不給,只隔着人群望向程蘿。
小丫頭顯然已經吃飽喝足,站在幾位闊太太身旁,唇角微揚、長睫輕眯,笑得剛剛好。段緒眼角重新挂上笑意——這樣充滿虛僞又紙醉金迷的場合,她居然能應對自如——她真是韓夢恬的助理麽,怎麽好似深谙此道?
更奇妙的是,她的笑和她的情緒仿佛是割裂開的,中間隔着厚厚的真空,包裹着真實的她。真實的她沒有笑,只是站在那些代表着“上流社會”的人當中,如同在熟稔地表演一場早就排練好的戲。而她心裏,大概有些想要逃離,甚至有些……孤獨?
段緒鷹眸輕眯,也不知這些是不是錯覺。
不遠處,程蘿所處的圈子裏,大家都在誇牆上的一副名畫。
這是一幅當代名家的畫作,着色與筆法都很精湛。同時,這應該是宴會廳主人最得意的藏品——擺在宴會廳最顯眼的牆上,還特意挑了黃金分割的那一點。
但程蘿卻覺得,這畫連挂她們家倉庫外的走廊都不夠格。
一個端着酒杯的中年女人挎着自己的披肩,指了指畫中人:“畫裏的少女多栩栩如生啊,臉蛋這麽圓潤。”
旁邊穿紫紅色長裙的太太随聲附和:“這幅有點像文藝複興時代,為神話或宗教作的,像是《最後的晚餐》那樣。”
“是啊,尊崇女性的同時,解放人性。”
最開始找到話題的女人颔首:“有維米爾的感覺。”
“所以啊,還是年輕好,像我們這些人,達芬奇來畫也美不了的。”長裙太太捂着嘴輕笑,順便看了眼程蘿:“像是程小姐這種美人兒,才配得上名家名作。”
“您說哪裏話,”程蘿忽然被cue到,挂在臉上的假笑,精确到一絲一毫:“我這皮囊,花瓶而已,沒有什麽內涵,不像各位太太,能跟作畫的人隔空産生共鳴。”
什麽尊崇女性,什麽文藝複興。這些空有一身臭錢的中年婦女大概已經把腦子裏關于油畫的專業術語全倒出來了,好顯示自己多懂藝術。
程蘿早就厭倦了這樣的宴會。
然而,從小被親人視為沒有感情的“怪物”,讓她從小到大都在努力練習,練習融入正常人的生活,鍛煉出一身交際的本領。
這本領幾乎都成為本能了,讓她壓抑住真實的自己,完美融入富豪父親那個上流圈子。
可惜啊,到她穿越前的那天晚上,也沒能得到任何人的認可。
在家人眼裏,她終究變不成一個正常人吧。
程蘿唇角微揚,把那些過往随酒吞下。
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被她誇得洋洋得意,紛紛說:“程小姐,你可真會說話。”
話鋒一轉,話題又回到畫家的配色上。
這時,段緒的聲音從交際圈外圍傳來:“名畫?”
聲音中帶着幾許輕蔑。
幾位闊太本能地停下交談,望向那個年輕的男人。
段緒邁着懶散的步子走來,擡手招呼一個侍者:“把畫換了。”
那位挎披肩的太太顯然是今晚最有分量的人。她第一個站出來,禮貌地問:“這……段先生是想買下它?”
“買?”段緒輕嗤:“畫的什麽玩意兒,我看不順眼。”
如此狂妄之語,讓空氣瞬間凝固。
程蘿站在一旁暗爽——總算有人替她說句真話了。
這畫,的确太不怎麽樣了。
然而他的話卻讓在場的闊太們全丢了面子。大家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無一例外,應該都在心裏抱怨他粗俗。
段緒性子野,又是私生子出身,對自己的過去從不避諱。他的一舉一動,都跟這些精心給自己編織面具的人大相徑庭。然而段家的地位就是他嚣張的資本,沒有一個人敢表現出對他的不滿。
就是這樣一個人,站在了他們這個圈子的頂端。
侍者乖乖上來摘畫,餘下的人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段緒的目光一掃而過,最終落在程蘿身上:“還杵在這幹什麽,曲意逢迎有意思?”
程蘿眉尾微揚:被他看出來了。
段緒轉身,扔下一句:“跟我走。”
剛才他開的那輛跑車不見了,司機提來一輛低調些的。
程蘿坐上副駕駛,餘光瞥見,她禮服的盒子就躺在後座上。她從記憶裏挖出個地址報上來,便阖上眼睛假寐。
段緒從不懂得低調,油門轟得震天響。她卻不怕,反而困得不行,只想尋個高床軟枕倒下去先睡個三天三夜。
沒過一會兒,她居然真的打上了盹兒。她潛意識裏知道這樣不好,卻無論如何就是清醒不過來。
睡得朦朦胧胧的,她感覺車速也慢了些。
不多時,車子開到了她家小區門外。感受到車子停下,程蘿才睜開眼睛。
原主住的地方舊舊的,從外面看,這磚樓得有二十幾年歷史了。
“麻煩您了。”程蘿欠了欠身子,準備下車。
段緒卻先一步落了車鎖。
程蘿柳眉微蹙,回頭看他。
“誰讓你走了?”男人揚起一邊唇角,俊朗張揚的側顏帶着些很有男人味的粗犷:“替你解了圍,讓你蹭了車,連句謝謝都不說?”
程蘿輕笑:“對付區區一個韓夢恬,我還應付得來。”
程蘿說的是實話。實際上,段緒這個解圍若是評爽度,只能打個70分。她本來有更爽的,應該能做到80,或85——她本想抖出韓夢恬當小三的猛料,連同林翰直接來個一箭雙雕的,可惜,被這男人給攪了局。
段緒冷峻的眉眼輕輕眯起,濃墨般的眸子裏情緒難辨:“畢竟你連那幾個中年婦女都能應付呢,是吧?”
車裏暗香浮動,程蘿無言。
段緒見她眼睑還有些腫,想起了剛剛第一次見到她時,挂在她眼角的淚。
如今那淚早幹了,只是她的眼底還微微發紅,留下濕膩膩的紅痕印在那裏,不仔細看的人,沒準會以為是妝效呢。
莫名的,他想伸手摸摸她的眼睛。
可他的胳膊還沒擡起來,程蘿先一步探過身子,纖弱的手臂淺淺壓着他的胸膛,準确打開他左側的車鎖。
“總之還是謝謝你,段總。”柔軟的發絲從他唇角一掃而過:“我先走了。”
淺淡的幽香侵入鼻腔,發絲觸過的癢似傳導到了心尖上。段緒輕哼一聲,慵懶的眸光透着一絲淩厲:“無情。”
程蘿伸手開車門的動作頓了頓:“很多人都這樣說。”
言罷,她幹脆利落地甩下車門,提着禮服的盒子離開了。
無情?
她确實無情。
須臾,段緒斜睨了眼空蕩蕩的副駕駛。
這丫頭無論是在晚宴上的表現、對名畫的理解,還是對他這輛限量款愛車的了解程度,方方面面、舉手投足都不像個助理。
他猶然記得幾小時之前,在餐廳第一次見到她的情形。
五官精致的小姑娘冷着臉,一個人等在電梯間,茶色的瞳孔、青色透亮的眼白,眼眶溢滿了剔透的淚,美得攝人心魄。可她那雙大眼睛裏一絲一毫悲傷都沒有,就像淚水滿溢只是生理反應而已。她的眼淚和她的情緒也都是割裂開的,一如她本人,周身都像是圍繞着一圈真空,自帶着濃濃的疏離感,她不願出來,別人也進不去。
他從她身旁走過,那滴淚也不知怎麽,就砸在了他心裏,讓人忍不住想探究,什麽事能讓她流了眼淚。
進不去嗎?
呵,他倒要試試。
午夜,段家恒越集團頂層,年輕的歐洲區域副總申禹正在休息室裏打VR。聽見段緒回來了,他甩下手柄,斜倚在沙發上問他:“老大,你怎麽回來了?”
段緒沒回答,反過來問:“你怎麽還在這?”
“歐洲啊,倒時差。”申禹挑了挑眉:“頭一次見你送佳人回家,我還以為晚上得發生點什麽好事兒呢。”
“呵。”段緒扔下西裝外套,坐在他對面,開了瓶啤酒:“送了個無情的女人。”
“有多無情?冰美人兒啊?”申禹有點不信,盤着腿重新抄起手柄:“從來都是大把大把的女人貼着你,我還頭一次聽說有對你無情的。”
“說來也是。”段緒以眼角睨他:“這麽無情的女人,你說她為什麽會哭呢?”
申禹本想按下繼續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一度以為自己幻聽了。
段緒是什麽人?年紀輕輕就成了恒越集團的總裁,商場上多大的盤子都吃得下去。因為那場內耗,他的父親跟兩個哥哥非死即傷。這樣一個孑然一身的人,滿心的厭世情緒,什麽都不想要,甚至體會不到活着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居然會關心一個女人為什麽會哭?
申禹莫名其妙地清了清嗓子:“這個……女人會哭的原因有很多。你對她感興趣啊?”
段緒沒答,指節輕輕敲了敲酒瓶。
作者有話要說: 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們 我有十萬字存稿哈哈哈哈
安心跳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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